第84章 片段 如同一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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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晃的問題有些奇怪, 趙挺下意識一愣:“什麽什麽意思?”
他疑惑反問:“你當年拿到海報征集活動的第一名和獎金之後,難道不是被栖泊破格聘用了嗎?”
雖然他有點想不通,總覺得這件事中還存在着各種各樣的疑點。
比如A大明明是很不錯的學校, 林晃為什麽選擇直接從A大退學,或許他在拿到獎金後, 有了更充裕的資金,去國外更專精的藝術學院進行了短期深造?
林晃被他話語中的信息量砸得怔了一秒, 似乎有一些被掩蓋在土壤下的記憶,開始破土而生:“第一名?獎金?”
趙挺道:“對啊!”
說罷,他下意識關心:“你入職栖泊後的前一年是不是簽的駐崗合同啊?但我看你們設計組出項目的頻率還挺高的, 你又要讀書,又要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林晃頓了頓,雖然趙挺話語中暗藏的許多信息,他目前都對不上,但大致了解這是對方曾經通過某些信息,推斷出來的錯誤結論。
他眉心微攏,努力從記憶中翻找相關的信息:“你的意思是……那張海報是我做的?”
趙挺一臉的理所當然:“對啊!‘熹光’這個ID, 是我幫你注冊的, 當時那個可以接稿的設計交流論壇, 是我推薦給你的,那張海報,也是我看着你繪制的。”
談及此處,他摸了摸鼻子:“這個ID,我還不小心給你打錯字了……”
……
随着趙挺的講述,林晃也好似拼湊出些許零星的記憶片段。
深秋時節,A大某間微機室內, 通過澄澈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金黃色的楓葉在輕輕搖曳。
随着下課鈴聲響起,老師離開教室,周遭的同學也迅速起身,三三兩兩離開。
一室嘈雜中,林晃随手關掉上課用的軟件,偏頭看向身側:“你前兩天提到的那個論壇,網址是什麽?”
趙挺随意合上課本,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心動!用說的太麻煩了,我直接給你打開得了。”
話音落地,趙挺操作鼠标,從自己面前的電腦中打開網頁,循着記憶輸入論壇的網址。
一陣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之後,啪嗒兩聲,他握緊鼠标按下注冊:“這個論壇用郵箱登錄,吶,我輸進去了,你告訴我用戶名和密碼就行。”
林晃說了自己常用的一串密碼,随後不知想起什麽,脫口而出:“用戶名叫……昔光吧。”
趙挺聞言,直覺有點奇怪。這是一個林晃從前未曾使用過的用戶名,此刻卻答得這麽流暢,連一瞬的思考都不曾有過,不由眯起眼睛:“為什麽叫這個?有什麽淵源?”
好在他也只是随口一問,還未等到林晃的回答,便從善如流,指尖搭在鍵盤上,開始敲擊。
林晃被問得怔住一瞬,一時沒有回答,只轉移話題般提醒道:“昔日的昔,你別輸錯了。”
“啊?!”趙挺的語氣聽上去很吃驚。
林晃心頭頓時升起一陣不妙,他湊近趙挺的電腦屏幕——
幽藍微亮的屏幕中央,代表論壇的界面上浮着一個肉眼可見的方正登錄框,顯示用戶已經注冊成功,ID:[熹光]
林晃:“……”
“你手未免太快了。”
趙挺搓了搓手,滿臉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晃沉默片刻,随即安慰性對趙挺笑了笑:“算了,也怪我自己,沒有提前講清楚。”
……
窗外風景變換,撲簌簌落下的金黃色葉片,随着飄落的狀态慢慢縮小,顏色也一點點淡去。
趙挺回想起往事,似乎有些懷念,拉長了聲音道:“後來你報名海報征集活動時,好像是你在論壇認識的某個網友吧,告訴你最好用論壇同名ID,方便論壇內的人互相找到對應的人,你就繼續沿用了那個錯誤的ID。”
他看着窗外飄揚的雪花,與雪花之後,遠處那越來越多人駐足的球體建築,片刻後,将視線轉回林晃臉龐。
林晃始終保持緘默,眉頭緊鎖,溫和清隽的雙眸低垂着,似從他的講述中回想起了些東西,卻又始終含着化不開的空茫。
最終,林晃只頭疼般揉了揉太陽xue。
趙挺盯着林晃許久,終于從他的問題與反應中察覺出什麽:“你不記得了?”
林晃嗯了一聲,順便澄清了對方先前的疑問:“我是兩年前才入職栖泊的,此前,一直從事的是客房管家工作。”
這下輪到趙挺開始感到迷茫了:“可是‘熹光’憑借那張海報,入職栖泊的消息,在當時的論壇傳得到處都是,你還在親自發言證實過這件事……”
說着,他忽地睜大眼睛:“所以……當時發言的人不是你?你被盜號了?”
林晃指尖從太陽xue處微微移開,垂在桌面,目光溫和,輕輕嗯了一聲。
“我靠!怪不得你把我所有社交賬號都删除後,我看你的賬號還在論壇發言,就跑去私信‘熹光’,結果對方明明前一秒還在論壇說話,我剛發出去消息就不回我了!”
談及此處,趙挺的神情之中,帶上些許郁悶:“我當時以為你故意不理人,完全沒拿我當朋友,還暗自生氣了幾天……”
現在得知林晃并不是故意的,趙挺心中多年來積攢的郁悶,頃刻間消散,随即,又冒出一個更大的疑惑:“這些……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為什麽?”
“……”
林晃忽地沉默下來,一時沒有吭聲,唯有修長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攏,逐漸蜷縮,心中罕見漫上一層淡淡的緊張。
要回答關于為什麽不記得的問題,就勢必要提及自己因為腦部做過手術,失去了許多記憶的事情。
他清薄的眼皮輕擡,直直望進趙挺眼底,或許是因為天氣原因,天色灰暗,連帶着他投去的視線同樣沒有光點,莫名顯出幾分 翻湧的晦暗。
他腦中不受控制地跳出他曾經信任的,複讀班遇到的那名男老師,對方曾經的話語,也從遠方傳來,隔着年歲一遍遍回蕩,逐漸在耳畔愈加清晰——
“腦子壞了。”
這是對方當時對他的評價。
林晃薄唇微動,喉結在線條流暢的脖頸間上下滾動,像是想開口,喉間卻被什麽柔軟沉重的物體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林晃一開口,發現自己的嗓音喑啞。
餘下的話語還未說出,林晃發覺手背傳來一點溫熱的觸感,他放在桌面的手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趙挺收回手:“要是為難的話,可以先不用告訴我。”
他驀地想起今天初見面時,林晃雖叫出了他的名字,朝他望來的眼神裏卻帶着陌生,試探着問:“你是不是也不記得我啊?”
林晃眨了眨眼睛:“……抱歉。”
“好吧,”趙挺垂下肩膀,心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可能我們之間,現在還缺少一點信任度,不着急,等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再告訴我也不遲。”
現在跟幾年前不同,他因為“幻空間”的落成而被調來寧城,以後還會留在這裏很久,有的是時間與機會跟林晃聯絡感情,日子久了,總會知道林晃失憶的原因。
但現在,他不太想讓林晃糾結為難。
林晃點了點頭:“謝謝。”
“沒事。”趙挺擺擺手,轉移話題般道,“咖啡快冷了。”
林晃從善如流,端起面前溫熱的奶咖,杯沿抵上唇瓣,輕輕啜飲一口。
趙挺跟着喝了口咖啡,拿出手機看了兩眼,神情無端含上一絲笑意,随後他轉身望向窗外,落在遠處聚在一起的兩撥人身上——
他們這邊項目組的人和栖泊的那群設計組,各自與自己熟悉的同事站在一起,在大雪中歡笑,也不知道在聊什麽。
或許是在沉悶的辦公室待太久了,這個時候,哪怕是站在雪中,依舊感到偷得浮生半日閑般的放松。
趙挺挑了挑眉,收回視線:“半個月了,項目終于結束,并且是每個環節都沒有出過差錯的圓滿落地,我們要不要開個慶功宴?”
林晃從咖啡杯中擡頭:“慶功宴?這麽早?”
正常來說,慶功宴怎麽也要在看到數據之後的三到五天內,等一切塵埃落定,才會舉辦。
趙挺點頭,将手機放到一邊:“嗯,這是我們這邊的傳統。為了趕項目,大家都一起辛苦了這麽久,終于讓項目無波無瀾地完成,就值得好好慶祝一場。”
“而且……”趙挺話鋒一轉,笑得意味深長,“你現在打開抖音,應該就能刷到。”
林晃瞥了趙挺一眼,隐隐猜到什麽,拿出手機,随意放在桌面點亮,打開抖音,刷到的第一條,赫然就是他帶隊制作的廣告。
視頻拍得很随意,拍攝者應當是不久前駕車路過的路人。
對方原本似乎只打算拍沿路雪景,視頻中的畫面先是落雪的道路,随後才出現标志性的球形大屏。
球形LED大屏像一個圓潤而剔透的水晶球,随着車輛在雪中緩慢前行,“水晶球”上,也出現速度相同,跟着車子移動的朦胧車影。
“咦?”路人發出了一聲疑惑。
緊接着倒影轉到球體的另一面,随着車子慢慢開遠,倒影扭曲、拉長,路人的鏡頭也跟着拉遠,逐漸呈現出整個球體的全貌,水晶球中飄雪的建築,在水晶球外的大雪中,顯得靜谧而美好。
視頻的發布時間是30分鐘前,但僅僅傳播了30分鐘,視頻的點贊量竟已經突破了10萬,并且林晃随手點進對方主頁刷新,這個數據還在迅猛增長。
林晃下滑,又刷到了幾條不同角度的視頻,點贊與轉發量都不低,他們制作的這則廣告,已經隐隐有了大出圈的趨勢。
更重要的是,這種出圈并非負面,他随手翻了翻評論區,好評一眼望不到頭:
[我剛才路過也看見了,第一眼還以為真哪來這麽大的水晶球呢。]
[這是栖泊酒店的廣告吧,它家建築挺好認的。]
[該說不說,這個廣告很有記憶點,既能突出酒店,又不會顯得信息堆砌。]
[是啊,吵吵嚷嚷的大字報和堆明星的廣告看多了,這個第一眼就讓人視覺很舒服,安安靜靜的。栖泊酒店審美挺好的,感覺它家內部環境應該也會很不錯。]
[我宣布這是我今年看到的最佳廣告,之前說美育完了的那批人呢?說話!]
……
趙挺坐在對面,身姿松弛地倚靠在椅子上,靜靜等待着,直覺林晃浏覽得差不多,開口道:“照這個擴散速度,這則廣告明天——應該用不了這麽久,今晚前就會迎來大出圈。”
林晃從手機中略一擡頭,嗯了一聲,現在互聯網的擴散速度的确很快,大部分熱點從發布開始,通常幾個小時之內,便能迅速引起關注。
“所以,”趙挺道,“今晚舉辦慶功宴,也不算早,對吧?”
林晃正欲說什麽,掌心傳來一陣震動,屏幕上方,浮起一條消息:
[林先生,前段時間一直沒遇到符合您條件的屋子,今天終于遇到一間,您什麽時候方便來看房呢?]
趙挺不經意瞥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中介”的字樣,好奇詢問:“你在找房子啊?”
林晃回複過中介,嗯了一聲。
趙挺摸着下巴思索幾秒,什麽都沒說,只順着先前的話題,揣摩着林晃的态度說:“慶功宴的事,畢竟大家也是一起并肩奮鬥過的,要不你們組的人,今晚跟我的組一起慶祝吧?”
林晃道:“我問問他們的想法。”
說罷,他打開項目組的群聊,将趙挺的提議發到項目群中。
消息一經發出,“要參加”的回複便在屏幕左側列起了長隊。
“……”
林晃無言地盯着群內不斷出現的新消息,輕輕颔首:“好,那就今晚一起慶祝。”
---
監督完投放過程,并确認過投放效果,林晃帶着項目組返回酒店時,時間已接近正午。
林晃回到辦公室,正襟危坐,打開電腦屏幕,不自覺想起上午從趙挺那裏接收到的信息,從電腦中搜索出栖泊酒店曾經的那張海報。
以藍色為主體的海報靜靜在眸中倒映,林晃目光落在屏幕中,久久未曾移開。
瞳孔随着海報上利落的線條移動,林晃蹙眉,努力從自己一片蒼茫的記憶中深挖。
長久以來,他的記憶都如同一片終年積雪的雪原,除了刺目與無垠的白之外,看不到任何其它色彩。
他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會盡數相信的人。但今日,經過與趙挺的一番交流,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記憶畫面,從茫茫的雪原之中破土而出。
上一次,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蘇醒,是驟然得知自己曾經在A大就讀,并在那時便與謝懷昔産生過龃龉。
一些口述的過往激發起記憶,而記憶,又對接收到的信息進行了驗證。
他先前浮現的畫面,除了趙挺詳細提到過的論壇注冊之外,剩下的便都是這副海報的創作過程。
這幅海報,的确是出自他手,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
他的記憶太過詳細真切了。他确認自己從前罹患的病症是腦瘤,而非臆想症,這些記憶不可能是他憑空捏造出來的。
可再想順着往深處探尋,更多的東西,他卻想不起來了。
簡而言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刺激大腦出現更多的記憶片段,撬起塵封多年的過往。
熹光……
陸迩……
林晃垂眸,眉頭緊鎖,指尖敲擊太陽xue,如同一個在雪原尋找出口的旅人,執拗地試圖翻找自己的記憶。
“嘶……”
突如其來的劇烈頓痛自頭顱深處襲來,像是被插進了一根長釘,在頭顱中攪動,讓林晃不得不暫時放棄往記憶深處探尋。
平靜下來,才發覺自己額角不知不覺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溫暖的辦公室內,激起一陣涼意。
林晃随手扯了張紙巾,擦掉額頭上因痛苦而被逼出來的冷汗,吐出一口濁氣。
“咚咚——”
空靈的叩擊聲在寂靜的辦公室內格外清晰,林晃回過神:“進。”
玻璃門被人從外推開,謝懷昔身着一套黑色西裝,領口上方最後一顆紐扣未扣,半長的發絲攏在腦後,從門後探出腦袋。
見是謝懷昔,林晃将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擡頭問:“你怎麽來了?”
謝懷昔邁步走進,語帶調侃:“林總監,比我這個總裁還日理萬機,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林晃恍然,将目光從謝懷昔身上移開,定格在電腦屏幕右下角:12點48分。
他若有所覺,關閉辦公室的玻璃霧化,向外看了一眼——設計組的辦公區空空蕩蕩,尋不到半個人影。
“你們設計組的人早就去吃午飯了,”謝懷昔手中拎着一個紙袋,說着,将紙袋放在桌面,“餓不餓?我訂了一點日料給你。”
林晃慢半拍掀起眼皮,看了謝懷昔一眼,又飛快移開。
他總覺得,謝懷昔這兩天的态度又有了一點及其細微的變化。
如果說先前是一種試圖掩蓋,卻總是欲蓋彌彰的暗戀,現在謝懷昔的行為舉止,則多了幾分心照不宣般的從容。
就好像是……他們已經确定關系了一樣。
見林晃盯着他有些出神,謝懷昔挑了挑眉,将包裝好的各類壽司與刺身從紙袋中拿出,推到林晃面前。
“給。”謝懷昔将筷子拆開遞給他。
林晃頓了頓:“謝謝。”
謝懷昔似乎對他說“謝謝”兩個字不太樂意,聞言抿了抿唇,到底什麽都沒說,只随意起身,身影繞過辦公桌,立到林晃身後,拉了張椅子坐下,打算觀察一下林晃方才在看什麽。
看清屏幕上的畫面,謝懷昔道:“你在看這個啊?”
他只掃了一眼,很快偏頭注視林晃,也不知想到哪裏去了,沉吟片刻:“這幅海報是不錯,但你現在做出來的廣告,比這幅更好。”
林晃夾起壽司的手一頓,還未開口,又聽謝懷昔道:“而且……我總感覺這張海報不是陸迩做的,說不定他是找了槍手,或者還有別的什麽隐情。”
林晃問:“為什麽這麽說?”
謝懷昔沉思一秒:“他心術不正,畫不出那種純淨、恬靜的感覺,時隔多年,只有你的這幅作品,倒是又給了我那樣的感覺……”
未盡的話語戛然而止,謝懷昔注意到林晃一言不發地凝視他,神情微怔:“我不懂這些,是不是說得不對?”
林晃搖了搖頭,輕笑一聲,笑聲中多少含着幾分覺得謝懷昔誇獎過頭的不自在:“我倒是覺得,你還挺懂的。”
“是嗎?”謝懷昔鳳眸微亮,他知道自己沒什麽藝術細胞,只當林晃是刻意在誇獎他,嘴角微勾,身體不自覺靠近,臉頰貼近林晃,想要輕輕親他一下。
卻沒成功。
林晃無意識偏頭避過,剛剛夾起的壽司落回盒中,米飯散了些許,定定注視着謝懷昔,神情難辨。
“……”謝懷昔默然兩秒,眼睫緩緩垂下,原本亮起的鳳眸微不可察地,迅速暗下去。
那雙眼中神采頓消,又恢複到那種,古井無波般的幽深。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我來了!再小拉扯一下就這樣忙忙碌碌然後卡了一天寫到一半的時候一度想:乾脆這章就斷在這裏好了但還是得說到做到,我盡力了---題外話:jj最近審核似乎變嚴了,我的81章,我這兩天就看着它在章節列表一閃一閃,然後删減得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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