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記錄 打開每一個

律師函雖發布在律師事務所與栖泊酒店雙方的賬號下, 但本質是一封為林晃代理的文書，需要出具委托人的真實姓名。

因此在征詢過林晃的同意後，律師函中提及了林晃與陸迩雙方的真實姓名。

彼時, 林晃正在對滿臉迷茫，追着問他怎麽回事的吳思宇講述大致的事情經過。

他只着重講述了自己注冊“熹光”賬號、上傳作品、以及剛剛得知自己的名次, 便因意外導致失憶的經過，對于失憶的具體原因, 卻是一筆帶過。

林晃不是刻意想要瞞着吳思宇，只是不太想提。

好在吳思宇也察覺到他微妙的情緒變化，沒有多問什麽, 只摸着下巴問：“所以，你這六年期間不記得溫懷昔，也不記得我？”

“嗯。”

“溫懷昔回國那天，你拉黑我，也是真的沒想起來我是誰？”

對于這件事，林晃略感慚愧：“抱歉。”


吳思宇聞言，一個激靈，整個人身體猛地跳了一下。林晃跟他說抱歉這件事, 他覺得渾身都有點別扭, 連連揮手：“不用抱歉, 沒事啊，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心裏舒服多了。”

“就算是故意的……”他也拿林晃沒什麽辦法，吳思宇說着，聲音漸小，恍若蚊鳴，讓他吐出的文字在沉靜的室內難以捕捉。

林晃眨了眨眼, 正欲問他之後說的內容，又聽吳思宇想起什麽，問：“那個陸迩，你之前認識他嗎？”

林晃一頓，薄唇動了動，還未來得及開口，口袋內響起一陣鈴聲，隔着衣料，發出細微的震動。

通話來自謝懷昔。

林晃接通電話，聽筒抵在耳廓，聽着謝懷昔的聲音從中傾瀉而出，帶着傳播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輕微失真。

謝懷昔向他說明過情況，就在律師函中使用真實姓名一事，詢問他的意見。

林晃沒有拒絕：“嗯，就使用真名就好。”

謝懷昔聞言，沉默兩秒，短暫的沉寂中，聽筒內只餘細碎的電流聲，夾雜着微弱的鍵盤敲擊聲。

林晃靜靜等了一會兒，又聽謝懷昔開了口，提醒他：“在某些情況下，律師函也是可以使用化名的。”

他不想讓林晃以真實姓名遭受攻擊。

此前，在互聯網上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中，對于網上那些人而言，林晃只是一個标簽，一個代號，是“現任設計師”。

若是真名公布，在一切水落石出前，後續的影響可想而知。

林晃道：“不用。”

謝懷昔此時正身處酒店法務部的專屬辦公室內，倚靠在辦公椅內同林晃通話。

木質辦公桌對面，臨時被薅過來的律師正在起草律師函，對着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視線不時越過屏幕，悄悄朝謝懷昔睨一眼。

他都下班了，臨時被拉來加班固然令人不爽，但錢到位，一切好說。

大抵是辦公室內太靜，謝懷昔又沒有刻意回避過，除了謝懷昔自己的聲音外，律師竟連林晃的話也聽了個大概。

他心底泛起一絲奇異。他與謝懷昔在今天以前只見過幾面，為前段時間酒店內的那幾起職務侵占案，接觸下來，他只覺得對方是一個極度理性，又極度冷漠的标準商人。但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有點打破他的印象。怎麽還沒有對面的當事人理性？

按照謝懷昔的說法，當事人其實是穩操勝券的，這種必贏的局面，前期挨幾句罵，後續可以在輿論場上積累更多的道德資本，屆時一切反轉，收盡網友的愧疚紅利。無論對于當事人本人，還是酒店，都有 好處。

但聽謝懷昔的意思，這是一丁點罪都不想讓那位受啊……

謝懷昔輕輕摩挲着手機邊框，默然半晌，在林晃一句極輕的“嗯？”後，停下指尖的動作：“那好吧。”

林晃嗯了一聲，他清楚謝懷昔是擔心他被後續短期內，一些指名道姓的言論影響，心頭像被羽毛輕柔掃過，溫言安撫：“沒事的。”

他不是喜歡斤斤計較的人，也并不嗜好沖突。但在這件事上，既然事态已然發展到這裏，順勢争取收益最大化，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謝懷昔明白他的意思。

但，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則是另一回事。

通訊挂斷，謝懷昔微微坐直，對律師道：“寫他的名字。”随後他召來周助理，叮囑後者派人把控好輿論風向，別太過火。

這封帶着雙方當事人真實姓名的律師函發布，随着曲複與周目塵等人的轉發，他們的評論區也很快被大批人攻占。

由于最先發言的是本就一直關注着他們的粉絲，對他們在行業內的地位與性格有一定了解，評論區的幾條高贊，均在為他們下場站隊表示震驚。

[不是吧？曲老師清高自傲，也會參與這種紛争？]

[昔光平時不也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嗎？他還有給人說話的時候呢？]

[這個叫林晃的什麽來頭啊？又是官號下場支持，又是讓業內有名有姓的人，都在昧着良心給他說話。]

[是不是被某個業內也不敢得罪的大佬包下的情人啊？給小情人安排一個崗位，再拿着項目給他的小情人玩？]

惡意揣測的評論一經發出，有的被删除，有的則很快便被樓中樓集體駁斥：

[又在造別人黃謠了。]

[致敬全世界最喜歡就事論事的網友，永遠這樣，一有事就發動攻擊造謠小連招。]

但也有人認真讀過周目塵的發言，不太理解：

[昔光老師什麽意思啊？什麽叫“抄襲自己”？]

[雖然兩幅作品确實撞了很多點，但一幅是陸迩，也就是熹光六年前創作的；另外一幅則是那個林晃近期創作的，這分明是兩個人的作品啊？]

[可能是不了解情況，看錯了吧？]

……

評論區對周目塵的各種質問層出不窮，就連他的私信消息數量，都比平常翻了好幾倍。

然而周目塵一擊脫離，壓根沒打算跟網友浪費口舌扯皮，他還是等真正的“熹光”拿出證據後，開團秒跟好了。

時至今日，經過這一遭，周目塵終于理清了一些當初的疑惑。

譬如為什麽自己按照熹光的要求改過ID之後，對方什麽表示都沒有，突然人間蒸發了幾天？

再譬如為什麽熹光回歸之後，水平突然斷崖式下滑，在論壇發言也驟然減少？前後反差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原來那個賬號背後，真的不是同一個人！

根據他此前獲得的信息，曾經在論壇上跟他有過交流，且打敗他後讓他改名的“熹光”，并不是現在微博上指控抄襲的那個熹光。

真正的“熹光”，應該是林晃。

為什麽這麽多年，林晃都沒有針對自己被冒名頂替的事情，進行過維權呢？

周目塵雙肘抵在桌面，托着下巴，凝神思忖一刻鐘，卻仍舊想不太通。

想不太通，便不想了，總歸另有隐情就是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關心一下林晃的情況。

對于這個曾經關系不錯，後來卻漸漸疏遠的論壇網友，遭遇這樣的事，周目塵覺得自己有必要表達關心。

事實上，他也确實關心。

想到自己還是沒有林晃現在的聯系方式，周目塵不由得牙疼般咧了下嘴，即便百般不情願，也再次捏着鼻子加上了曲複的微信：

[幫我問問林晃怎麽樣？]

---

[登錄成功，歡迎回來。]

色彩清新的窗口從屏幕中央浮起，字體方正，黑白分明，倒映在林晃眼皮半垂的澄澈眼眸。

他挑了挑眉，對于這個結果不太意外，又有些愉悅。

還好，他曾經使用過的網盤沒有被盜。并且，或許是因為已被市場上其他網盤淘汰，系統老舊，甚至不需要手機號驗證，只要将賬號密碼輸入正确，便可以登錄成功。

若是登錄失敗，事情會麻煩曲折一些，但也不會太棘手。

畢竟，當年那幅海報他雖是手繪，但電子掃描件，他在正式上傳至栖泊的征集活動官網前，在不同的網盤上傳了不止一份，這其中，甚至還包括A大的校內網盤。

林晃本就是喜歡做事留痕的性格，更何況，那是他報名的第一個金額巨大的海報征集活動，且那張海報當時繪制了很久，算得上是非常重視，生怕出一點差錯。

因為擔心某個網盤系統出差錯導致他的文件丢失，林晃乾脆保存了許多份。

當時的他或許不會料到，正是這份重視，在六年後幫了他一把。

手機屏幕上方，忽地跳出微信消息卡片。

曲複：

[昔光讓我問你，你怎麽樣？還好嗎？]

[順便我也想問問你。]

林晃視線落在“昔光”兩個字上，眸光滞了一息，才又移開，回複：[一切都好，謝謝你們的關心。]

曲複：[真的？]

[真的。]

[小貓微笑.JPG]

證明過自己一切安好，林晃打開某個文件夾，正欲打開其中一個文件，對面，吳思宇忽然問：“昔光是誰？你認識他嗎？”

林晃聞言擡頭，思索兩秒後回答：“應該認識。”

至少這個ID，讓他的印象非常深刻。

畢竟，對方的ID是他取的。

記憶中驀地浮現另一個ID：目下無塵，“昔光”在被他改名之前，似乎叫這個名字。

令他沒想到的是，對方會堅持用這個ID這麽久，至今仍在各大平臺使用着這個ID。

思及此處，林晃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昔光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其實與他和謝懷昔兩個人有關嗎？

“是你別的好朋友嗎？”吳思宇聽不出語氣地問了一句，然後感嘆，“他還挺仗義的。”

“什麽？”林晃問。

見林晃面露疑惑，吳思宇走到林晃身邊，将自己的手機捧到林晃眼底，打開律師函的轉發區，幻空間、曲複、昔光的轉發留言赫然在前排。

琥珀色瞳仁微不可察地上下移動，視線在他們的留言間來回游移。

他這邊尚未拿出有力的回擊證據，只是一封律師函，網友會有所收斂，但不會全然買賬。他們在這種時候跟甚嚣塵上的輿論唱反調，賬號下的情況可想而知。

林晃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幻空間”的賬號上，停了許久。

幻空間官方完全可以坐等息事寧人，沒有出面站隊的理由，賬號背後發布這條轉發的人，只能是趙挺。

但趙挺跟旁人不太一樣，他只是幻空間本次項目的負責人，是高管，卻也沒有那麽大的權力，可以插手賬號運營工作。

幻空間不是他的個人賬號，能夠發出這條內容，應當頂了許多壓力。

眼睫輕輕一顫，林晃別開視線，低頭埋進自己的手機中。

打開文件，他六年前上傳的海報掃描件安安靜靜躺在文件列表中，除此之外，還有幾張創作過程的照片記錄。

這些照片他沒有刻意去存，是自動備份進來的，他發現後沒有删除，乾脆将它們和掃描件文件，整理到了同一個文件夾中。

打開每一個文件的詳細信息，創建時間清晰可見，均創建于六年前，早于海報初次在栖泊活動官網出現的時間。

服務器寫下的原始記錄，無法人為改動。

整理過資料，林晃又重新打開微博，察看了一下那封律師函。

距離發布時間已經過去四十分鐘，按道理，謝懷昔此時應該已經駕車回來了。

林晃熄滅手機，起身，穿上外套，作勢要離開。

吳思宇見狀，跟着從沙發上跳起來，追着問：“你去哪啊？要不要我送送你？”

那輛賓利飛馳被謝懷昔開走了，據他所知，林晃應該沒車，這個點出門不方便。

林晃回過頭打量他一眼，徑直走到門廳角落，随手拉開抽屜，拿出一把車鑰匙。

他将車鑰匙塞進衣兜，沖吳思宇溫和地笑了笑：“謝謝你，不過不用了，這裏的車我随時可以開。”

“哦……”吳思宇摸了摸鼻子。

只是可以開還是太保守了，我估計你要是想要，謝懷昔能全都送給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