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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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常年飄雪,風雪一齊舞動,疊在一起飛下來,如下數萬鵝毛。
“鵝毛”洋洋灑灑壓下來,給千歸蘭背上的人族披上了件白雪鵝毛披風。
千歸蘭沒管,若是一個勁兒撐不住,一人一妖都得被埋葬在昆侖山。他就這樣踏着的來時腳印,口中念叨着口訣,帶着背上的人族往自己的小院子走。
“呼……”
到了。
一處四方小院,坐北朝南,院裏有一棵枯樹,幾只瓦罐,周邊用些大小不一的籬笆圍了起來,上面爬着的藤蔓,也是枯死的,滿處生機敗勃。
冷氣襲人,千歸蘭放下了籃子,拖拽着雲孤光進了房門,用被凍的通紅的手把雪都抖了下去。
屋裏暖,雪落到地上瞬間化了,地上斑駁陸離,汪汪幾片水。
沒等千歸蘭歇息一會,也沒等他被凍紅的耳朵變暖、手變熱,風雪便再此襲來。
門砰地一下被撞開,呼呼的雪吹來卻未見人影,往下一瞧,才能看見一匹憨傻的銀狼妖。
千歸蘭養的銀狼回來了。
銀白色的皮毛混着雪水,锃亮發光,鼻子上也積了雪,嘴巴上也沾了雪,呆傻極了。
“你又去哪了?叫你幫我采蓮,不肯,幫我制藥,不肯,幫我養蠱,不肯,也不肯打些獵物來,也不肯看家護院,這不做那不做,不如我将主仆契解了,放你一條生路。”千歸蘭皺眉道,卻并無什麽怒色。
小銀甩了甩身上的雪花委屈地跑過來,雪花濺了雲孤光一身。
“主子不要啊,我還沒報答你救我的恩情呢……當年的那片樹林好黑,我走不出去,如今的昆侖山也好大,我還是走不出去。”小銀道,用濕漉漉的腦袋去頂千歸蘭的手。
“唉…你這小狼,出去的愈發久了,下次可要早些回來。”小狼蹭了蹭他的手,哈了幾聲,千歸蘭便不再說他。
“主子,這人……你好像撿了個大麻煩。”小銀道,走到雲孤光身邊繞着圈子。
千歸蘭喝道:“先去把門關上。”銀狼嗚了幾聲,默默用尾巴掃上了門。
“這人是雲家子弟,看他身上的傷……”小銀趴在地上又說道。
“他掉在寒池邊,我懸壺濟世救了他,你認認他的臉和味道,以後他留下來做個仆從。”千歸蘭自然道。
小銀好奇地打量着雲孤光。
千歸蘭自顧自地擺弄着雲孤光,像是在打理普通的藥材,侍弄一會兒,将藥糊在了他的身上,封住了幾個xue位,又給他身上的暗雲紋白衣脫了,喚銀狼說:“你把他放我床上去。”
小銀感覺有什麽不對勁兒,這人待遇比它高,它可沒上過床榻,它搖了搖尾巴沒動,裝成一頭未開化的蠢狼。
“哎……還是放進你內個山神洞裏吧,屋子裏太擠了。”千歸蘭認真道。
“別,山神洞進不去人的,我這就去把他放床上!”
一聽,這小狼不反對了,将甩出來的舌頭收了起來,背起雲孤光就直往千歸蘭屋子裏沖,也不管身上人傷得厲害,像運藥材一樣對待着,主子倆,簡直一個模樣刻出來的。
銀狼力氣大些又受了山神洞裏的山神眷顧,一下子就給雲孤光甩到了床上,血又滲出來不少,傷口交錯在結實的身軀上。
雲孤光胸口的物件也因此飛了出來。
“咦,這是什麽?”
小銀狼定睛一看,是塊玉石,上面刻着複雜的花紋,雕工極其複雜十分精細,且層次分明,花紋瞧着像是某種咒語。
玉石此時露出來,還泛着淡光,襯得旁邊的兩顆祥雲珠黯然失色。
大家子弟貼身之物,豈不是珍寶?
狼狼不懂貨,但狼狼很喜歡……
小銀白眼珠子一轉,說道:“雲家的,我搬你一回,你也欠我一份情。就拿這玉抵吧,也算值得,再說……我家主子為了救你,費了好大功夫呢。”
它擡爪,就拽下玉石,又跑了出去。
玉石驟然離體,雲孤光動了動手指。
千歸蘭見小銀瘋跑出去,卻沒見到他嘴裏叼了一塊玉石,将雲孤光照料擦洗了一番,就忙不疊地開始處理冰霧蓮。
昆侖神山,有的極為難得的濃郁靈力,冰霧蓮便長在這。
這蓮,不是蓮,只狀如蓮花,花瓣卻晶瑩剔透,乍一看如水一般,由天地靈氣孕育滋養而成,靈絲交織,一被摘下,便會在一日之內枯萎。
靠近者,若是對修行尚有些機緣的人,便能直接汲取天地靈氣,化為己用。
若只是普通凡人、尚未開靈智的妖,也能食之強身健體。
如今,被千歸蘭拿來救母。
母昏迷不醒,周身血脈停滞。昆侖山上的此蓮可作藥引,施以法力使其流動,令其存以體內發揮功效,以保證生命力。
如此這樣,千歸蘭兩年近千日不停歇。
最開始千歸蘭也十分磕絆的,藥灑落到處都是,母親也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久而久之就熟練了。
引藥,流遍經脈,用盡妖力。
千歸蘭做完這一切疲憊不堪,沒顧得上再來看自己新拖來的苦力,随手在屋裏布了一個陣法,化為鳳凰原身趴在裏面歇息。
小鳳凰畏寒,每日散盡妖力回來後,就在陣法裏修養。別提今日還帶回來一個大冰塊,身處于在陣法裏暖洋洋,昏沉要睡着了,一點一點。
不多時,自己房內噼裏啪啦的,聽着像床頭的首飾碰撞的聲音!
是內個撿回來的人族醒了?
千歸蘭心裏清醒了,他把人族和寶貝首飾放一起了。便急忙化成人形,去到自己屋子去看看如何了。
到了屋裏。首飾呢?在地上!人呢?也在地上!
散落一地的珠寶釵環雖暗沉,可也是鳳凰的寶貝。千歸蘭先将首飾捧起來包好,又重新精良地挂到床頭上。
心中有無端怒火,想着……要不趁着這人孱弱,偷偷給他幾棍。
好在自行勸慰道:“醫者仁心,醫者仁心。”
千歸蘭又摸摸自己的小首飾,低頭看了一眼內個人族,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伸手搭脈,有些不妙。
心中微生歉意。
千歸蘭打起精神,勤勤懇懇地給雲孤光上了一身的傷藥。
“終于能歇會了,你可要快點好起來,不枉我一片苦心……”正想着回去,也不知是困還是怎的?千歸蘭直接就伏在床上睡着了。
藥效發揮很快,昆侖神山的靈氣争相進入他的身體,蒼白的臉恢複了些血色,過了幾個時辰,床上的人醒了。
雲孤光繃緊神經,皺眉睜眼,映入眼簾的不是蒼茫的雪天,而是灰木色的床幔,一切一切又同他想得不同。
他毀試煉、偷神器,皆因躲避天劫,現在,合該是滾落山崖間。
‘現在這是在哪……?’
雲孤光半坐了起來,發現身旁有一活物,看了不由得心中暗道:‘床邊這人是誰,長相竟如此出衆。’
他說的“人”正是千歸蘭。
千歸蘭身為鳳妖,有着非凡容貌,美得攝人心魄,饒是雲孤光見多了舉世無雙的豔麗面孔,也覺得眼前這張面孔……實在美麗。
可美則美矣。
他環顧四周,一間乾淨整潔的樸素小屋,依稀可見窗外的寒風與大雪,雲孤光可以确認的的确确是被救了,眼前這位,便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對。
他身上的氣息不對,這是……
妖族。
雲孤光不由得思索起來。
‘人族與妖族一向不和,他難道是避世妖族嗎?’
又一打眼瞧。
‘守着我睡……難道,此次天劫是情劫?’雲孤光猜測道。
怎麽想,都不着調。
“嘶——”
痛覺也蘇醒了,傷口隐隐作痛。
雲孤光低頭摸着身上,一堆黏黏的東西。他湊近聞了聞,是草藥的味道,不比在家時的精致,像是剁碎了的草料,雖然有些粗糙,但這樸實的做法得以讓藥香迸發出來,雲孤光聞着十分心安。
他眼神定在了床邊昏睡的鳳妖臉上,發呆般靜默地想着這一路。
“徐閣老算出我有一劫天譴,與其被動等待劫難,不如将水攪渾,叫天家難測我的命數,于是我便毀了試煉、偷了神器。”
“果不其然,雲家興師動衆地追殺我,想必此時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一時間我成了衆矢之的,氣運大減。而後……”
“而後我跳下山崖,九死取一生,身也受了折磨,許是命數徹底亂了。”
“至于他……”
雲孤光掀起被子準備下床就此離去。
“至于他,萍水逢他鄉客,不必在此耽擱。”
雲孤光動作間,妖也醒了。四目相對,一人一妖,相顧無言,對視無語。
“你醒啦?傷處如何了?”千歸蘭看似好心問道,語氣熟絡,用最乾淨的聲音說着虛僞話。
畢竟人族善用天靈地寶強化自身,人族裏的大家子弟,只要吊着一口氣,死不成,醒是遲早的事。
“嗯。”雲孤光淡漠道,一臉死相,比傷時還冷硬。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打圓場的某妖。
雲孤光正要張口就此告別,江湖不見。
可,妖動了歪心思。
“咳咳,我是昆侖神山有名的醫仙,你被本大仙好心救了,這可是要承天地因果的。”千歸蘭煞有其事張嘴騙道,妖在江湖,保命要緊,保名也要緊。
“…”
雲孤光正眼盯着千歸蘭,極為難得的來了興致,因他發現,這只“好心”救了他的妖在騙他。
仙界的仙都已歸位。
還在各地方逗留的仙族,該被召回都被召回,除去一些沒有仙格的野路子仙,剩下也都走了個乾淨。
去年,哪怕是小小的土地仙也回了仙界去,怎麽……還會有大名鼎鼎的醫仙。
故而。色與恩齊上陣,騙財騙色騙情,這種場面雲孤光見多了。
“醫仙大人救了在下,在下感激涕零!定為醫仙大人“瞻前顧後”!”雲孤光道。
“不謝不謝、不用不用。”千歸蘭被他誇的紅光滿面,雀躍了起來。
這“苦力”還有力氣拍鳳凰屁,不像将死之人。
“不過醫仙大人可是以妖族之身飛升,這周身不見半點仙力,倒是有絲絲妖力阿。”雲孤光又疑惑問道。
瞧着雲孤光懷疑的樣子,千歸蘭一下子被他牽了鼻子走。
他胡亂道:“仙力怎能随意使用?你道行尚淺,毋須多言。”
說完又暗喜,小時騙妖,他根本騙不過那些聰明的精怪。
千歸蘭瞧雲孤光恍然大悟般點頭的樣子,暗自思忖道:原是,長大了來騙人就對了。
見他信了,千歸蘭接着跟他說:“看你中氣十足,想來是要好了,你這身上的草藥、衣裳,還有我那寶貝……”
還沒等他說完,就聽見床榻上傳來雲孤光虛弱的聲音。
“醫仙大人,在下…在下突然覺得心髒此處尤為疼,想來是傷到了。”雲大師兄道,順便擡手捂住了心口。
千歸蘭誤以為是那樹枝打心口上,傷了心髒,頓時一陣心虛,亂了騙人的心思。
“那你好好休息,本大仙還有要事。”他大發慈悲關系道。
說罷,且自然地走了出去,轉身關上門,心情不錯,哼起了妖族民間小曲。
不過是對未來的苦力好一點,應該的,這,着實醫仙大人的風度使然罷了。
床榻上,雲孤光放下了捂住胸口的手,冷凝地看着被關上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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