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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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妖節祈福,是一場盛大的宴神會,以妖界最高禮節,集妖界最佳珍品,由劍術通天者開天門,獻上最誠摯的敬神之意。
請的是神,但往往下來是仙。
下來的雖然是仙,卻也不重要,無非是個虛名,把福緣帶下來就行了,再透露一些天地守則。
他們往往代表的都是背後的神,那些神隐藏起來,控制一切。
言而總之,總而言之。
龍母把這個大事交給他,也不是對蕭宸有多麽信任,對于自家大兒子什麽秉性,也清楚的很。
這主要是仗着有祭司們在,蕭宸不會出大錯。縱使掀起些風浪,也是在海面上的,馬上就能平息。
迎神迎神,把神迎來就行了。再不濟,那妖神們啊,對于自家孩子,總會擔待些,也不會叫他下了面子。
只能說龍王想的其實沒錯,對呀,那些天地正神、人神,才不會來這……什麽妖祈福節。一般下來的都是妖神。
這次……不一樣。
是黑衣祭司先察覺的,他活了許久,幾萬壽,一嗅就知道,這是正神的氣息。他用手按住蕭宸的肩膀,給他加了定身、禁言的術法。
做完這些手也沒拿走,就一直這麽壓着。
蕭宸:“……”
等龍哥穩登寶殿,定将你們囚于籠中。
念完了祝詞,琵琶音起,一兩聲發出來,餘韻悠長。又一兩聲,似峽谷風引的鳴聲。再四五聲,這才起奏,如同萬妖吟唱。
不知從何處,又添了鼓聲、鈴聲,想來自是天音應和,配上這一曲琵琶。
紅绫正緊盯着千歸蘭的每一個動作,這場景是她第一次見,但對她有一種熟悉的吸引力。
漸漸的,她發現千歸蘭周圍出現了一些霧氣,隐隐的擋着他,模糊看不清。
她毫不猶豫的抓住了白劍心的手,白劍心劍術超群,修為之高,可配得劍仙一名。
她看不清,白劍心一定有資格看。
果然,她的手抓住後,引來一些白劍心的妖力,大霧散去。紅绫放下心來,眼神随着千歸蘭的每一個舞姿動作着。
可惜,有許多妖不像她那樣有手牽,都看不見了,他們好像回到了山上,回到了沒有曲音的山上。他們瘋狂的互相傳音詢問。
在場,自是有仙格和神格的妖、人,才可以和仙、神同看此舞。此為天舞,凡胎濁體,皆不可見。
若想見,可靠近那些仙、神,便可沾一絲仙氣,得仙緣,與諸方同看。
紅绫算不得凡胎濁體,相反,她乃天衣上一條極為純淨的紅绫綢緞,憑着至純之心,死物生靈。
只是被因天衣的主人抛棄,才心性不堅,斷了機緣。
白劍心是知道的,她握緊了紅绫的手,自願的,源源不斷的,給紅绫輸送着身上的妖力。
她希望,自己的仙格能給她帶來機緣,甚至是讓紅绫也擁有仙格,重回天界……
鼓聲、鈴聲聚而不散,千歸蘭捧着琵琶邊彈,像是跳了千百遍一樣,他跳起了那日小蛇跳給他的舞。
他見過的舞不多,唯有那一支印象深刻,靜時常常想到每一個動作,又不自覺的想象起,這支敬神之舞應該是如何。
恍惚間。
他看見,身上衣着多了許多東西,項圈、披肩、腰帶、飄帶、璎珞、披帛,好似這些平常的物件,但是又有些不同,他也不懂。
他喜愛錦服華衣,只這衣服,比之前華麗更甚。绫羅綢緞,層層疊疊,随風舞動,不知其所長。
不經意間,順着舞姿碰了一下頭,随意的摸了一下。
頭上釵環叮當 ,更有珠簾垂落,雖不得見,但定是密繁不已。
千歸蘭未停,垂眼看着衣服飄散在風中,複而落下,沒有縫隙,這是天衣。
古銅、棗褐、麒麟竭、紫砂、桂黃、琥珀、金……不知道多少種顏色。
千歸蘭從來不敢穿有這麽多顏色的衣服,太繁瑣,太花眼,但今日這些顏色交疊在一起,色彩相和,極佳。
他想看看自己穿上到底如何,一個大轉身,回眼看向了雲孤光。
不知是周圍的妖都不見了,還是怎的,只一回眼,便瞥見了他。
面具,是摘下去了?總歸是不見了,身上衣裳也變了。
千歸蘭故意停在了他的面前,想看看他的表情。一手捧着琵琶,似踱着輕步走向他,又似一種舞步,身子輕晃幾下的,不似尋常腳步。
沒用正眼看他,是低眉順眼,配合這舞。這支舞是敬神用的,天神怎可直視,自當恭敬萬分。
他走過去,雲孤光,一點反應也沒有,動也沒動,面上也沒有表情。
千歸蘭有些微惱,又繞着他轉了幾個圈,緩緩慢慢的,故意讓他的視線能盯着他,又不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見雲孤光一直盯着他,頭轉來轉去的,千歸蘭感到有些有趣,一手捂着嘴,似隐着笑一樣,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雲孤光下意識的伸手去抓。
他一直看着千歸蘭,這天神之姿,雲孤光是一直門清的。到了這百年前歷劫之地,恢複了一些神仙的記憶。
更是想,神仙也比不上千歸蘭之風采。只是今日……今日……
…卻是第一次見他舞琴。
什麽绫羅綢緞傍身,哪怕美如靈蝶之翼…也難奪其主之輝。這是千歸蘭的神相。
雲孤光想,不知是哪個天神動了私心?在千歸蘭還沒有成神時,就将他的神相展現了出來。
又覺。這神相自當是美極了,怕是他也要動了私心的。
千歸蘭走回的那一瞬間,雲孤光難得的一晃神。他想起來,以前在人間界時,他用鬼面鏡的一次。
是一個書生的回憶。
那個書生和風雨清音樓的花魁相愛,那花魁夜夜在樓中跳舞,引得衆人為之傾倒。
書生想為花魁贖身,可奈何,天下最窮的就是書生,百無一用。
于是便只能夜夜都來看花魁跳舞,但只能與衆人一起,泯然衆人矣。
那花魁的眼神,只能偶爾偷得一瞬間過來。總是會落到他的身上,卻又總是會離去。
衆人們聽了,戲稱,這是美人的罪過,美人醉世人,美人罪。
她不屬于他……那個書生痛苦的回憶,映照在當下。雲孤光不是書生,他不服。
于是他雙手垂着,一步一步的走上去,一步一步的接近。
周圍靈紋移飛,光色浮動,滿眼盡是美景,處處可令人流連忘返,無法離開。
他卻如剛學會走路的孩童一樣,盯着那只鳳凰,只記得左一步、右一步。
也是此時。
千歸蘭一撥琴弦,又一轉。
身後的光暈逐漸散開。就有好幾個天仙迫不及待的,俯身飛了過來,引路天仙。
天仙,仙就仙在,不似人身一般厚重,也不似妖身一般濃烈。
像一層薄紗一樣。青黃、粉白、天藍、霞紫……仙紗環圍,繞着千歸蘭飛舞。
他有些不知所措,也不再起舞,只繼續彈着祈福曲,那幾個天仙圍着他舞着,光影浮動。
音曲、鼓鈴更盛,天仙探路,自是為了天神下界。
千歸蘭彈着琵琶,再一轉身,卻是再也彈不下去了。
好多錦袍天神,一層一層,像是鋪滿了他身後的天。看不清臉,但慈眉善目的,無端地令他感到親近。
為首神使,拉起他一只胳膊,随着身後的天神,就要将他拉起來。
千歸蘭怔愣愣地随着那天神的動作,不知如何是好,只覺身體輕飄飄的,要飛走了。
剛被拉起,飛了僅一呼一吸間。
有誰,一下子拉住他的胳膊,給他拽了下來,剛才那種輕盈之姿,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轉頭一看,是雲孤光。
雲孤光先用一只手拉住他,後又用兩只手牢牢的控制住千歸蘭在他的懷裏。
似是從嗓子眼兒裏漏出來一句話,音色低沉,顯得有些威嚴。
“爾等,當我是死的?”
既來之,則知曉這是什麽情況,也敢在眼皮底子下這麽做。
眼看着是對那天神說。
那天神也沒松開拉着千歸蘭胳膊的手。但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都對雲孤光十分尊重。
雲孤光也是認得他的。
一切歸于平靜,都靜了下來,只有幾位執拗的小仙,暗自搖着仙鈴,意在提醒,莫要耽誤了時辰。
“大人神格未歸位,容我等不敬,此舉實屬無奈……”
“這神鳳入仙界前,涅槃并未成功,這才下界歷劫到了百年前。”
“天帝和一介上神們,也念着,免了這鳳凰涅槃之劫。”
“這才叫我等來直接點了這神上去。”
什麽涅槃并未成功……
雲孤光看向千歸蘭,如果涅槃未成功,怎麽昏迷七日之後還能再醒過來。
醒過來了。身體依然是康健的,神态自若,妖力充盈。什麽都沒有變,怎麽就說涅槃沒成功了……
涅槃沒成功,壽元不是要耗盡的嗎……
千歸蘭一直一直沒說話,聽了那天神的話,他回憶起來,好似是少了涅槃的新生之感……只是被他下意識的忽略了。
雲孤光有些不可置信,重重地喘了兩口氣,看向千歸蘭,見他一副犯錯孩童無措樣,腦中一亂,擔憂上了臉色。
暗道不妙,若是什麽也不做,千歸蘭回去,涅槃又失敗,壽元耗盡,那時就什麽都來不及了,身死歸天……
見雲孤光望過來,千歸蘭本想着,在百年前多待一些時日,多了了心事。
卻不想今日,被這神使一并道了出來,眼下竟然是逼他做個決斷,他環顧一周。
稍遠處,只有黑衣祭司和鐘懷遠在。在場的,只有他們是神身。
見千歸蘭不答,雲孤光便也懂了,這涅槃定是沒成功。
雲孤光就着這只胳膊,開始給千歸蘭輸送……神力?
雲孤光确實還沒恢複神格,但他神身是一定的。只要他想起來自己是神,那神身就可恢複了。
不過縱使神力萬千投入,就如水入大海一樣毫無起伏,什麽都沒有改變。
雲孤光越輸送神力,心裏就越慌,握得越緊,輸送的就更多。他不信,怎麽會如此。神力,怎的這般無用?
半晌,他停了下來,他還不是神,僅生出來的一些神力被用的枯竭,再生不出來。
千歸蘭想說什麽,又什麽也沒說,好亂,不是他想的那樣,他根本沒想到這些事。
鐘懷遠見狀,才道:“你們入無塵之境,小千以妖身進入,涅槃會停滞不前。”
“雲公子神身,自是暢行無阻。”
“你們又從無塵之境入仙界,小千又以妖身入仙界。”
“可鳳凰無法在仙界涅槃,于是便免了涅槃之劫,得以入仙界。”
“又下仙界歷劫,雲公子乃天地正神,和小千妖身歷劫,這路定不相同。”
“那仙石也是不易,不知從何找了這條路,竟将你們送來了百年之前歷劫。”
“涅槃之劫意外被免,觸碰了天道法則,回百年之後,必定十分兇險,涅槃也并不會像先前那般順遂。
“這神使……也是奉命行事。”
鐘懷遠斟酌萬分,還是說了出來這些話……那神使真是謝謝鐘懷遠了。
那為首天神兩眼充滿感激,投過來。
這下過界、歷劫過、有目标、有理想、有擔當的人神就是不一樣,充滿慧光,懂得還多。
這神鳳和這天地正神之間發生的彎彎繞繞他也不懂,他天天忙着在神界乾活,這次只是替老板來接神的。
不過這鳳凰旁邊這位正神,跟老板的神界地位也差不多呀,或許比老板還大?
他也比較不了……惹不起,陪笑算了……
招神這活,就是仗着伸手不打笑臉神,好脾氣才能勝任。
他就笑,笑還不會嗎。神不能哭,最常做的事就是笑了。
可是這小鳳凰,馬上要成為神的這只鳳凰。
眼見着眼眶紅了,眼見着就要流淚了,他本能的要提醒。
“小鳳凰阿,這成了神就不能再流淚了,否則天地同悲。”
神使微笑道,對這僅僅睜眼十八年的鳳凰充滿了善意。
這是天地都格外偏愛的神鳳啊,二九之數,十八就可以成神了,吉祥。
不過一聽這話,千歸蘭反而眼淚唰的一下就流出來了,他急急忙忙,慌亂地收了琵琶,用手捂住臉。
雲孤光也使力氣抽回了千歸蘭的胳膊,轉身隔開了那神使。也不說話,也不安慰,也不制止。
反而回手一打,把那天神打的後退一步,栽到身後的神仙們身上。
啊?
……
這位正神,你犯神經病啦?
那天神這樣想,臉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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