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神歸

君撥相思調，吾聽梧桐葉落聲。千歸蘭擡手，那三片落葉又回到梧桐樹上，與別的葉子交替落下來。

“我非雲家弟子，若無半點狠絕，雲家豈能容我。可有時想到以前的事，我仍心存芥蒂。”雲孤光斟酌說道。

雲孤光是在說那幾本傳記嗎？他幾乎早就忘了那時給他帶來的恐懼了，只是還記得內容。

“可每族都有每族的生存之道，你我此時，多番經歷，豈能如一張白紙般飄搖。”

千歸蘭感慨道，此時坐在這裏感到很舒适，話多了起來。

“若你說，九泉之下怨魂，冤氣沖天。那其中，又何嘗沒有對我的一份。”

“我沒有妖力，曾獨下一次昆侖山，也不敢當一只鳳凰，翺翔天際，怕引來禍端，只得用雙腿，走了幾天幾夜。”

千歸蘭回憶到，滿是大雪的回憶裏夾着一些動物，都是龇牙咧嘴的。

“即便如此，還是險象橫出，一路上要我性命的草木怪獸皆被我殺死，葬于大雪之間。”


“有一次我力竭，倒入雪裏，只覺渾身舒暢不已，十分涼爽。”

“是小銀發現了我，将我救起，我才知道，差一點，我将凍死于神山中。”

“大雪封山，掩埋了我的過往。”

“我又何嘗哀悼過他們，為他們的死傷神片刻。”千歸蘭攤手道。

雲孤光忍不住握起千歸蘭的一只手，兩手捧着，再也不似從前涼了，他放下心來。

“為了練蠱蟲之術，鳳族方圓百裏的蛇蟲小獸，皆困于我鳳宮，不得安息。”

“你瞧。”

千歸蘭一兩根手指一揮，幾只燕鳳蝶飛出來，圍繞着他們，五彩斑斓，還撒着靈粉一般的東西。好看極了。

千歸蘭也覺得好看，看着就不禁笑了起來，也是許久未見此景了。轉而又笑道。

“我本不想學習蠱術，只因為尤其厭惡蟲蠍，更鄙棄不已。只覺他們未化形前十分醜陋，連碰也不想碰。”

“但我一絲靈力也沒有，別無他法。是日是夜，我發了瘋的，将他們都改成我喜歡的樣子，才算撫慰。”

“比如此蝶。”

一只燕鳳蝶撲棱撲棱的落在雲孤光肩膀上，依舊呼扇着翅膀。

雲孤光只覺有陣微風襲過來，撲騰的有些吵，他伸手将蝴蝶趕走了。

“此蝶一般僅有黑白二色，早在極為年幼時，我就嫌他們太過醜陋，随意将他們催生改變。”

“如今成這斑斓的樣子，十分好看，但他們亦十分痛苦，誰會喜歡被迫改變的自己呢？”

“不過他們之生如此短暫，上一刻生出來，下一刻就會魂歸。”

千歸蘭又一揮手，一只白絨毛蜘蛛在邊上吐出蛛絲，将所有蝴蝶盡數裹住，等它們逐漸麻痹。偷偷地帶走，躲去樹的另一面吃了。

“我從未細究過。”

“萬物生，亦有道。你們人族，尤善同族相殘，我們妖族，也善異族相噬。你何必憂慮于此，平白無故顯得自己心善，教我愧對過往。”

千歸蘭看向雲孤光，以為他許久未說話定是愣神兒了，正要笑他。

只見雲孤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見他看過來，把千歸蘭的那只手往上移。

到了嘴邊就不再動作，千歸蘭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他的氣息噴到手上有些癢，把手抽了回來。

“是我多心，我并無此意。謝謝阿鸾為我解惑。”雲孤光這才道。

千歸蘭有一瞬間想，就算一直待在這裏也好，一方天地，無煩無亂。

還是算了。

他不再坐着，側身撐着起來，湊近雲孤光些，雙手托住他的下颌，連着脖子，讓他視線所及之處都是自己。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件重要的事。

雲孤光不自覺的環抱住他，讓他再靠近一些，不介意眼裏只有他。千歸蘭耳環晃動起來，像他的心一樣，搖擺不定。

“……”

千歸蘭張口想說，結果這一句卡在嗓子裏沒出來。

“你要……說什麽？”雲孤光見狀問道。

“……”

千歸蘭又覺前面打好的氣氛都不對了，想着不然不說。

但顯然，不可能。

“說吧。”雲孤光催促道。

“我不成神了，今日。”千歸蘭道。

……寂寥。

雲孤光驚覺，原來是這個心思……一時半會說不出來話。

只聞落葉風聲。

千歸蘭見他沉默，有些慌了，擡起手，直截了當地用手捂住雲孤光的嘴，不想他說話。

雲孤光神色暗沉，握住他的手，硬是拿下來，面色陰晴不定，千歸蘭只覺他是不快的，聽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允許。”

我不允許，簡潔明了。

好似無可反駁，也無任何反駁的餘地。

實際上，确實如此。

“你說的，你說的，我總有一天要成神的，是你說過的……不一定非要今天，哪天都可以。”千歸蘭有些心虛道，手落下來。

他是擋不住別人說話的。

人長了嘴，便要說話。

“你在拿你的命和天賭嗎？你倒是膽子大的很！”雲孤光聲音愈發大了起來，把着千歸蘭的手不自覺使勁兒。

那也要阻止些，誰都長嘴了，鳥兒也是。

“那等我成神之後，就再也不理你了。”一聽他這樣說，千歸蘭急忙又說，威脅道。

雲孤光閉了閉眼，歸于平靜，聲音沉穩下來。

“……依你。”

“現在，出去，成神，跟他們走，以後随便你如何。無論你想不想見我都随你。”

雲孤光說了兩句，手撐着地就要起來，眼睛也不看着千歸蘭，随意移到了什麽別的處，故意的。

千歸蘭頭腦有些空白，整個身體靠過去，趴在他身上，壓住雲孤光，不讓他起來。雲孤光沒動了。

“我不出去。”

“雲孤光。”

“我想回去涅槃。你是不相信我嗎，我這次一定……”

“想都別想。”雲孤光打斷道，語氣堅決。

這讓千歸蘭出神一瞬。

有些曾經。

……

“不可以。”

“你好好養身體，等好了再和鳳三一起出去好嗎？”玉玲珑溫聲說道，手摸着小千的頭。

“母親……我可以保護好自己了，我的蠱術很厲害了。”

小千歸蘭拽着母親的衣袖，不想撒手，左右晃了晃。語氣有些弱，他知道母親的蠱術好厲害，有些蠱他都沒見過。

“小千以後會更厲害的，會變成天下第一。現在小千沒有妖力，小心被抓走吃掉。”

“哎呀，母親可見過呢，有些妖就喜歡吃一些鳥，烤了來吃。”玉玲珑誇張道。

聞言，小千歸蘭躲進被子裏，手還是抓着玉玲珑衣袖。旁邊宮女見狀，附聲道：“殿下，小殿下害怕了。”

玉玲珑這才掀開被子，果然，小千歸蘭臉紅紅的，一副難受的樣子，不敢睜眼睛。

“母親剛才都是說笑的，宮裏很安全，小千才不會被吃掉的。”玉玲珑安慰道，聲音更輕了。

“嗯。”小千歸蘭看着母親的笑容道，面色緩和了些許。

“母親出去一會，小千先在這裏休息好不好？”

“嗯。”

“那母親走喽。”

“嗯。”

小千歸蘭松開了拽着玉玲珑袖子的手，目送玉玲珑出門，視線也沒移回來。

突然，他像回過神來，轉頭望着關着的窗戶。

是鳳三練劍的聲音傳過來，好刺耳、好吵……母親也不要再說話了……

小千歸蘭用被子蒙住全身，希望能擋住這些聲音，又希望母親能回來，又希望母親陪自己出去，又希望自己快點強大起來。

但希望就是當時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希望是渺茫的……

……

但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他了，他有希望，哪怕是一絲一毫。

“雲孤光，我真的可以涅槃成功的，百年後成神和現在沒什麽差別。”千歸蘭又說服道。

“沒差別？”

“如今玉玲珑和鐘懷遠就站在外面，他們百年後又在何處？墨茹、白劍心，百年後還活着？”

“有多少妖差這一個百年？”雲孤光怒極反問。

“你是不是覺得，涅槃成功過，就可以再成功？那你怎麽還要涅槃第三次。”

“你有沒有想過，玉玲珑得了神格也可以再失去神格，你看她百年後如何，數罪加身，天罰難逃！”

“但凡她百年前成神了，天下不知少多少亂子，鳳族會沒落嗎？鐘懷遠會失蹤嗎？你會在昆侖山嗎？”雲孤光質問道。

只有雲孤光自己在這廣袤無垠的空間裏說着話，在落葉紛紛的梧桐樹下，這樹毫無生意，突然假的至極，因為本就是假的，太美了，反而過假。

千歸蘭的手一下子碰上他的臉，雲孤光感覺不像在撫摸他，但只是實實沉沉的一下，沒有力度。而且，在顫抖，雲孤光沒再說話了。

“……你不可以這麽說她。”千歸蘭哽聲道。

眼淚頓時如泉湧，砸下去，有些砸到飛來的葉子上，有些砸到雲孤光身上。

過了。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麽說了。”雲孤光道。

千歸蘭低着頭，沒閉眼睛，頭發垂下來擋住他的臉。但是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來，噼裏啪啦，無論他怎麽努力也不停止。

“阿鸾，你沒事吧？”雲孤光撫上他的臉。

千歸蘭很想站起來，但身上沒力氣，很累、很冷。他想回到被窩裏躺着，很熱很熱也沒關系，要被子蓋着。或者趴到玉玲珑身邊也好，化成一只小鳳凰，就趴在玉玲珑手旁。

他很努力的擦着眼淚，邊擦邊說：“沒事……我們……我們出去吧。”音色變調的不成樣子，強說完一句話。最後一個字說完壓了壓嗓子，哭的更厲害了。

“再等一會吧，好嗎？等你不流眼淚了。”雲孤光見他淚流不止，皺了皺眉，有些心疼，沒事怎麽會一直哭呢。思索着說出了這麽一句話。現在出去也不是時候。

“嗯。”千歸蘭應道，依舊擦着眼淚。

他有些力氣了，站起身往梧桐樹側面走了幾步，靠着停下來擦着眼淚。

雲孤光想過去和他一起呆着，站起來正要走，腳下嘎吱的落葉聲先傳了過去。

“別過來。”

“你就在那裏吧，我一會就好了。”

千歸蘭靠着樹，側身背對着他道。雲孤光看不見他的臉，聽得聲音還算輕快，能察覺出，是笑着說的。只覺千歸蘭需要單獨的空間靜靜，便在原地靠着樹了。

雲孤光聽得他的眼淚依舊掉在落葉上，聽得耳環微動的聲音，聽得衣綢相蹭的聲音，聽得千歸蘭努力調整呼吸，從急促變得順暢。

聽得此聲默默。

良久，一陣嘎吱聲，千歸蘭朝他走過來了。

“臉上還明顯嗎？”

雲孤光看過去，千歸蘭臉上還帶着一些微笑，只是眼眶特別紅，周圍有一些腫。臉上鼻子耳朵也是很紅，跟平常不一樣，一看就是剛剛哭過。

“還好，好多了。”雲孤光安慰道。

“…那就好，如何出去呢？”

“用這枚靈戒就可以，我把這裏放到裏面了，按你的心意，就可以出入自如。”

雲孤光自然的撩起千歸蘭的手，輕輕碰着那枚戒指。

許是剛哭過，千歸蘭的手還有些顫抖。被他撩起來一下子就收了回去，雙手交握着，也碰着那枚戒指。

“嗯。”

“雲孤光，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什麽？”

“我涅槃，是生是死，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什麽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說出來。我不想記得你，不想看見你，不想再跟你說話。”

“這個也還給你，對不起，雲孤光。”

千歸蘭摘下那枚戒指，握在手心裏遞給雲孤光。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對不起。”

雲孤光看過去，一臉愁苦相。

突如其來的預謀已久。

……

應将瞧着那鳳凰朝他走了過來，诶，一眨眼的功夫，臉有些紅，許是哭了。

他有些心虛，都是因為自己內句話，嘿，真是瞎說，哭一下能怎麽着，我看天地也挺快樂的。

應将站起來迎着，身後衆仙也擺出了剛來時的端莊樣子。

“小鳳凰……”

“神君，我不成神，你回去吧。”千歸蘭道。

“啊啊啊？你別聽我們家神君說，什麽神仙不能哭阿，我現在就能哭出來！”方才那小仙蹦出來連忙說道，衆仙也面露難色。

喔老天爺，怎麽回事兒？！應将道心動搖了，職業生涯大危機。

急急急！一句話讓神鳳不想成神了怎麽辦？在線等！當神仙真的不能哭嗎？求助！如何成功點神交差？

“不是，不是因為這個。”千歸蘭連連擺手。

“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可是這怎麽能不當神呢？”應将脫口而出。

“哎，小兄弟，話可不是這麽說的。”鐘懷遠拍上他的肩膀道。

……得，這神鳳的父親就是個不當神的。

喔老天爺，光神大人你來了，快來勸勸神鳳！光神大人，您可是上古光神阿，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一小神的心理輔導，真的穩穩拿下好吧。

“行了，他不當，別說了。”

我x。

“大人，我沒辦法上禀。”應将神君道。

“我跟你回去。”雲孤光道。

？

一神換一神是吧，當我是土匪神了，好啊好啊，你們一個個的。

應将你當狼的時候也沒這麽丢臉吧，如今當神了，就是要勇于嘗試！！！

“大人請。”應将側身讓出一道天路。

鐘懷遠藏到衆仙中，好像塞給了光神大人什麽東西。

雲孤光走了。

應将留下一些仙子們和祭司們、衆妖們說話。

“诶，剛才上面內個侍衛呢？”

“哪有阿？”

“站兩邊了吧，這裏這麽多侍衛呢。”

“應該是應該是。”

衆妖言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