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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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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飛花

“跑吧。”劍心道。

“……剛剛不是還說要打嗎?”千歸蘭道。

“這二位是南、北天二宮主之一……你光靠涅槃後的妖力,怎麽打這兩個老怪物?”劍心不屑。

“一大半還都在天上…為劍者,有進有退,為上上策。”劍心嘲諷。

“……”

“跑啊,跑去東天宮。光神送了神力給你,五大宮暢通無阻,走,去燒個痛快。”劍心催促。

“……”

“猶豫什麽呢?”劍心問。

“《筆夢飛花》裏講到。緣分,見一次、少一次,用一次、少一次,念一次、少一次。應,少散多養,護之永存。應,真愛真切,适得其所。”


如念經文般。

“……我不能去東天宮。”千歸蘭道。

說什麽……鳥語呢?

劍心坐在千歸蘭的心境裏,手無意識地放進嘴中,啃咬着食指,又是某處學來的一個動作。不過,她為劍靈,無血肉之軀,沒有什麽血與口水。

什麽……《筆夢飛花》?

這…絕對不是劍譜。

完全不懂這個新劍主如何想的。劍心沒想到,真正清醒之後,倒還不如睡覺。她呆看着外面的一切,很閑,此時千歸蘭并未運劍,她便閑着。

那……還是看點她懂的吧。

話說這“新劍主”以妖火聚力為盾,抵擋這雙生宮主的紅閑碧霁鴛鴦钺。二钺嵌入火光中,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而新劍主就這麽一邊擋着,一邊同劍心說話,不知是強撐還是有餘力,看得劍心啊那是一愣一愣的。

兩把钺,一共四尖九刃十三鋒,挨上一下,輕則皮開肉綻、鮮血橫流,重則斷手斷腳、經脈散亂。

南、北四個宮主中,面前這倆雙生子是其中二位,一個哥哥、一個弟弟,鮮少有誰分得清,如出一轍。

哪怕是分開的鴛鴦钺,也能用的融通一體,再以神力相持,招招皆是血招、殺招。

素有南北雙钺之稱,雙钺合璧,殺氣襲人。紅閑不見血,碧霁不收手。

她叫千歸蘭快走,并非是不信千歸蘭,若以靈力相對,或許不相上下。但不可久戰,長此以往……一對二,對面還配合默契。

劍心怕……又要換新劍主了!

她張口道:“……能不能,先走?”

至于夢不夢,緣分不緣分的,之後再說。

“我有一計,可叫他們落敗,自相殘鬥。”千歸蘭道。

劍心兩眼一黑,不知作何反應,對面是雙生子,不僅是雙生子,是手持子午鴛鴦钺的神族雙生宮主二子。

是何大計才能叫此二神反目成仇?

這二神,長相衣着一樣,運步動作的細枝末節也相同,呼吸頻率更是不上不下,就連頭發彎曲程度也是驚奇的出奇一致。

為劍者,及時止損。

只能拭目以待了……

劍心坐看蘭對南北宮主,難免思及…線啊……你怎麽樣了?

紅線很是忐忑。

抛開前世因,只留今生果,她因千歸蘭而破除蒙昧,心中不免生出依賴,只想緊緊纏住他不分離。落一個安穩下場。

紅線嘛,歸根結底就是衣裳,就喜歡被穿出去而已,最好是一輩子。

但那把前世白劍的複生,如同懸在脖子上的破滅利刃,告訴她,這裏是多麽波谲雲詭,絕對不是躲在小妖的胳膊上就能安穩的。

罕見地,她思慮着控夢,困光神,重新活過一遭。

而光神的夢境,會是什麽……

滿地綠草,被紅線走來走去壓平了一處,随後站定。

她終于上前敲開木門。

木門開了,那人一句話也沒說,留了門轉身回屋去了。紅線也裝作自然,關好門随着走進了屋裏。

此屋紙窗極大,開着的時候如同少了一面牆,可見外面群山覆草。可惜,天色暗沉,無陽無光。

紅線先是緊着去對着鏡子看了看,不知今世,會是什麽樣的臉?而且……入夢三分時,先記清自己的臉,不要迷失才行。

坐到鏡子前,捏了捏,面前的臉依然沒有變化,那就是真的了,再不會變。

是玉玲珑的臉皮。

……紅線心中發疑。

匪夷所思。

“走吧。”光神在旁邊道。

走?

“?!”

紅線吓得,腿一彎,面上挂不住掩飾,剛入夢就要走?太快了吧!她感知了一下夢境……并未崩塌,暗淡無靈力。

那就是要出門的意思?

“…去哪?”紅線道。

光神回頭看了她一眼,紅線暗道不妙,從這眼神中,她敏銳地确認……是說錯話了。

夢,做夢的人有幾率意識到這是夢。

不過,光神好似更在意別的事,又轉過去了,手上在收拾着什麽。

“東宮。”光神道。

……紅線要發笑了,這個夢裏面可沒什麽神仙言說,都是最普通不會修煉的凡人。邊境戰亂不止,宮中勾心鬥角。

哈哈,光神竟然夢到自己入東宮。

這……凡間皇宮尚且不說,東宮實為深宮禁地,光神做什麽夢才能在東宮來去自如?還東宮……語氣就像是出門轉轉一樣随意。

就算他夢見是太子也過分了,毫無威儀,更別提,當朝太子可是個女的,夢線在這擺着。紅線沒說話,猜測雲孤光是否真是太子。

男扮女裝呗……

荒唐的夢她見得多了。

“……”

雖說走,但也沒那麽快。

……

過了幾盞茶。

馬車搖搖晃晃,但已是做到最為平穩的了,上車時,紅線看了,車上幾個滾輪竟包了皮毛。夢的這麽細?

裏面十分大,底盤穩,五、六個人圍着打牌也能笑倒一片,毫不擁擠,上面都通鋪了雪白的毛,坐着摸着柔軟異常,中間擺着一張檀木方桌,素淨敞亮。

只坐了三個人,略顯空蕩,她和雲孤光面對面,中間,瞧着裝扮許是個太監,手上帶了戒指,上面有紋路,許是個大太監,有頭有臉的。紅線沒見過,估計又是光神夢的。除了她們仨。

還有一盆蘭草。

四方長黑盆,一株不太“美觀”的蘭草。

紅線從未養過什麽花草,是個外門,怎麽說?花草太低賤了長在污泥裏,跟一條棉線比起來,天差地別。

可此時,這絕對能看出來,太明顯,想不注意都難。

這蘭草沒開花不說,蘭花總歸有個沒開花的日子,但好端端的幾條綠葉,上面黑黑點點一片,長在細嫩的綠葉上,比馬車還擠。

幾個黑斑在上面,蓋過了蘭綠,簡直是一盆黑蘭。雖然葉片全須全尾,但一看就是作了病的蘭草,活不長。

嘿,光神剛才忙活了半天,就為這一草?

讓她等了許久,還以為收拾着好多的東西,出門一瞧,大包小包都沒有,就手捧着一盆蘭草。

再穩,馬車也會搖,蘭草葉片随着搖擺,但還不如車簾散亂的強烈,整個車上就屬它最穩。

捧了一路了,光神上了馬車也沒放下。還以為是頂天的寶貝,好生護着呢。

結果,就一盆病蘭而已。

這會是光神出夢的關鍵嗎?

一盆病蘭……

“這蘭花,你這麽精心養,怎麽還得病了?”紅線細聲道,意味不明。

中間那太監倒是不樂意了。

“诶呦,您可別說小祖宗了。這蘭花本來是您随便撒地裏種的,種下了,就再也沒管過,花都病了也不聞不問,小祖宗心善才接過來的,您瞧瞧,比以前精神多了。”大太監道。

紅線頂着玉玲珑的一張孤高臉,端着的不行,聽了這話,端不住了,垮了下來。

沒想到病因在玉玲珑身上,找罵一般被說了一通。面上皺眉,又急忙舒展眉頭,不應。這可真是吃黃連了,心裏苦。

不過這太監管誰叫小祖宗呢?

她剛剛一出門悄聲同仆從打聽了,夢裏玉玲珑這張臉,是國師的女兒,按地位,确實比太監高一些,但也不至于叫祖宗吧……

光神倒是說話了。

“精心養育,不得蘭心,也難防病。”

“…何況枯地?”

“有病治便是了,無礙。”

雲孤光道,伸手掂了掂蘭葉。

漠漠冷隽。

紅線閉眼扶額。

“也是…也是。人病了,不醫,也能活一輩子。可花草不似人心雜,不好叫它腐敗,好好養、好好養。”

大太監谄媚笑着附和道,翹起個蘭花指隔空點了一下,又轉回袖子裏。

一說一和。

紅線偏頭憤懑。

一時間,只有車輪滾滾聲。

逐漸從砂石到了平地,愈來愈穩。車馬慢,簾子厚重,外面聲音絲毫進不來,香噴噴的,紅線有些困了。

強撐着,盯着那盆蘭花看了好久,上面有黑斑,邊緣為黃黑褐色,最裏是極黑,腐蝕在蘭花上面,雖怵人,但也醒神。

紅線不自覺地想,若是把那些黑斑都除了,還能算作是一盆好看的蘭花,葉脈透亮流暢。

想除去,應是十分簡單,把帶病的地方用剪刀剪下,澆些營養濃的水,松松土,頂些陽光,便能再生綠姿。

但看這盆蘭花的不止她一個人,而且,這蘭已經易主,不歸她了,只能遠觀想想而已。

更何況……只是在夢裏。

別多費心思。

“到了,小祖宗您請。”大太監道。

紅線轉頭,只見雲孤光拿着蘭花出去,大太監緊随其後……無奈眨眼,也提着紅裙跟上了。

神他的小祖宗。

一下馬車,紅線看看四周,還真是東宮,遠處牌匾上挂着“東宮”二字,左邊春光燦爛處,侍女侍男,一男一女二黃衣。

紅線再細看看,鼻子倒吸一口氣,癢,硬生生忍住了一個噴嚏。這男,天帝模樣,這女,莫如模樣。

真是惡夢纏繞……真是命運捉弄。

前世歸前世,我紅線今生可不陪你們玩了,要好生活一遭。為主子困神才是真谛。

她本想緊跟着光神,再探探。

但正要往前走去,光神早就大步流星地踏着石路走向右邊的一小石橋,繞開賞花游玩的衆人,經過一大片白色花樹、砌石,入右邊游廊。

走了。

內些随從眼瞎嗎?大太監不攔着,反而自己跑皇帝跟前了!

“日……”

口齒間咬碎了這一字。

紅線只能勸說自己是夢,而且……神族父女……都是前世恩怨了。她如今已然新生,就像千歸蘭說的那樣,是一個小女孩,并不是魔族。

一想起千歸蘭,淡淡憂傷裹住了小女孩的心,紅線忍不住蹲下身低頭,想哭。但是當着前世仇敵的面哭,也太難堪了。

“姑娘,你可是哭了?”

風聲鶴唳。

紅線一下子滿心悲傷全無,看不見地面上滿是狠厲之色,調動起全身靈力,但兩個呼吸過後,無事發生。

現在不僅是夢裏,還是一個人。人哪來的修為。

紅線……這是考驗,笑話,不就是老仇人嗎,還能比翻天覆地難?就算光神的夢裏全是老仇人,她也照樣困住光神。

區區一個鐘懷遠,見多了。

她心思一轉,明白為什麽鐘懷遠偷摸地直接朝她來了,她頂着的是玉玲珑的臉!前世夫妻,夢裏難忘。

紅線挂上陰陽笑意。

“我是國師之子,你怎麽和我說話的?”她站起來道。

說完,紅線又皺眉後悔,前世歸前世,本應當斷則斷。但她總會被前世情所擾,尤其現在離開了千歸蘭,離開了今世緣,她便愈發深陷了。

好在,鐘懷遠在她眼裏,無論今生還是前世,妥妥的一個受氣包,即便她這麽說,鐘懷遠也不會生氣。反而……

反而會給她道歉。給玉玲珑道歉。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就是這樣。

以前她作紅绫,是旁觀者,玉玲珑不一定比她無禮,但也是趾高氣昂的。紅绫偏要無禮,玉玲珑偏要高高在上。

鐘懷遠照單全收。

如今也是,鐘懷遠朝她彎腰作揖,說完這麽一句話也沒起身,反而是在等她的諒解。

“行了,起來吧。”紅線道,仿得幾分高高在上。

鐘懷遠這才擡頭看她,笑模樣,熟悉得很,可惜了,她不是玉玲珑,只感覺嫌棄得很!

“我送姑娘的蘭花種子,看來已經長大了。”鐘懷遠道,挽着袖子指了指雲孤光離開的方向。

是,是長大了,還得病了,綠葉上有許多黑斑,醜得不行,再過幾天就死。

鐘懷遠難道看不見?故意問的!

紅線心裏心虛又生氣,真是無語!她又不是玉玲珑,蘭花草本就不是她種下的,害她落老仇人的下風。

“蘭花太嬌氣,我可養不了,它生病了,你快去治治吧,省得死了。”紅線揚了揚手說道。

說的不錯,花都是要嬌養的。

“花無百日紅,可草能百日青,蘭花……”鐘懷遠并未說完,而是停了下來,側身又作揖。

瞧着是她身後遠處,紅線轉身看過去。

“玲珑。”

魔音貫耳。

還未看清是誰,只聽這聲,紅線便渾身無力跪倒在地,口中呢喃道:“父親……”

紅裙沾塵,紅塵紅塵,跌落紅塵。

來者卷曲黑長發,方領花枝暗赤袍,眼角一顆淚痣,微笑看着此處。同他一起笑的,還有身旁口中一顆金牙的中年男子。

只是紅線看不見其他人。

“國師大人。”鐘懷遠尊敬道。

那男子便笑着走過來。

紅線睜着眼睛放肆地看着那笑容依舊的男子,這的确是她父親,前世之父,成魔之神。

她這一跪,并非…并非是紅線太念舊情,出了醜态,莫如也好、鐘懷遠也好,哪怕是白劍心也好,都比不上她父親。她前世太愛。

紅绫就是他身上的一條紅绫所生,追尋了他一生一世,哪怕是死時,最後一眼也定格在那冷漠的面容上。

也印在了紅绫的心裏。

世上許多事物都是怕風的,風急,吹的萬事萬物都散了、都亂了。但紅绫和紅線都是喜風的,巴不得風大浪大。只因風越大,越會飛揚。

後來,父親有了失風之心,将她丢棄,紅绫也不顧一切纏了上去。

死皮賴臉。

父親也在,那她該如何行事?怎麽走路、怎麽笑、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在夢外還有跡可尋,可夢裏……她甚至不知道國師是她父親。

如果知道父親也在,她一定不會如此做派……

“父親……”紅線又呢喃道,雙目失神。直到國師走過來将她扶起,她低頭掩去眼中情緒,才鎮定下來。

“不必行此大禮。”國師看着她道,如沐暖春。

可紅線如同在數九寒冬,驚心驚身,完全喪失了入夢時的動力,活像被吸了魂一樣,她變得蒼白,僵站着。

今日是個陰天。

白花樹下,四人。人人皆笑,真笑、假笑、暗笑,只有紅線嘴角如同石入水,一沉到底,揚不起來。

遠處皇者暗觀,看不清臉。

眼看着就要被送回國師的府裏,她終于想起自己是誰。

“父親,我想住在東宮,可以嗎?”紅線道,語氣微弱,若非“想”這一字明确了她的目的,估計會被随意忽略。

“當然好了,我會向陛下請命,将下人調進來,你安心住着。”國師欣然同意,手一擡。

紅線便被國師身後的侍女扶走了,入右路,同光神一樣,也避開了皇帝……

她如願以償地住進了東宮的二色殿裏。

同時,還有鐘懷遠,住在她對面的六面殿裏,本應近,但中間的殿十分大,又夾着許多亭臺水榭,就離得十分遠。

中間為那夢主光神所住的殿,三觀殿。

這三殿本空着,待他們來了才搬進來一些被子、茶具。

下人們說,以前三觀殿叫三關殿,但這殿裏面總出怪事兒,殿又長期無人住,吓得打掃的侍從哭天喊地,傳得人心惶惶,就把關變成觀了。果然,靜了。

宮中人手腳麻利,紅線等了一會,便入了二色殿。她叫住了衣裳最鮮豔的管事宮女,一個轉身歪倒躺在床上,不顧形象,手勾着頭發看她。

“怎麽有人管那位叫小祖宗?”紅線問道,頭示意三觀殿方向,高高在上,裏面又夾着豔麗。

“奴不知……”

那侍女低頭,面色無波。

呵,這麽高位的一個宮女,不知道這點小事的話也不用當了。紅線摸了摸身上紅裙夾衣,有些金葉子,甩出來三片給那侍女,眸色一紅。

“說。”她睥睨道。

紫衣女子似恍然大悟,裝出一份純真樣子。

“哦,奴方才想起來,三觀殿主子今個兒才回來,聽說……是帝師還光。”

又甩出來三片。

“哦,奴還想起來,帝師還光,并非狀元,也并非将軍,是因血脈和秘要,身居帝師高位。”

紫衣女子又不說了。

這是還不夠?

紅線抖抖衣裙都甩乾淨了。

“京都傳言……帝師實為無上皇之子,奇逸卓荦、冠絕時輩,本該稱王侯拜将相,但……陛下念其為無上皇之子,早在帝師十年前離宮時便定下他為帝師。”

紅線皺眉張嘴想問些什麽。

但那紫衣女子又說。

“京都還傳言……帝師還光為草包一個,是救了皇帝的命才為帝師。畢竟誰都不知,帝師究竟多麽奇逸卓荦、冠絕時輩?十年來,甚至連帝師長什麽樣都不得知。帝師是無權的虛名。”

女子面色無波。

“至于秘要,宮規森嚴,奴自是不知,身為國師之子理應謹言慎行,還望小姐牢記。”

說了個牛馬?

紅線拍床閉眼,恨不得睡過去,初次入夢為人,肝火旺盛,引得她恨不得打這紫衣女子幾下,叫她知道什麽通通說來。

那紫衣女子見她閉眼,拍了拍手。

香氣撲鼻而來,隐約覺得旁邊多出來了兩個人。紅線睜眼一轉頭。

“奴名藥勺。”

“奴名藥匙。”

“玲珑小姐安。”那二女子道,擠眉弄眼的。

紅線回頭望床頂。

呵,與鳳芍鳳藥長得一模一樣,生怕她認不出來。這夢啊,可真豐富,玉玲珑身邊這倆花鳳凰都來了。

雜毛雞……

“奴告退。”

那紫衣女子走了。

藥勺藥匙頓時放松下來,連連嘆氣,如同在自己家一樣随地亂逛,全然不管紅線。玉玲珑怎麽會斥責她們?

有金光閃過。

紅線又轉頭,枕邊赫然有倆片金葉子,準是那紫衣女子留得。氣得她冷哼一聲,抓起金葉子在手裏,兩片葉子刮來刮去,發出細小的嘩啦聲。

二鳳愛錢財。

“賞你們了。”紅線道。

一人一片金葉。

藥勺藥匙驚喜接過。

“小姐,我們可想死你了。”藥匙道。

“怎麽不回府上住,這宮裏…忒吓人了。走幾步陰森森的,還有一堆像鬼一樣的白花。”藥勺道。

“那三觀殿裏面的帝師一回來,恨不得把整個三觀殿都拆了,該扔的扔,該進的進。那些随從,看一眼都不行,像是要殺了我。”藥匙道。

“你都快進殿裏了,人能不兇嗎?都說宮中殘酷,你小心被推進池子裏。”藥勺道。

“好奇嘛……聽說帝師還光藏了一寶貝在殿中,連皇帝也躲着。我瞧三觀殿又大又沒那麽多仆人,姐姐,咱們找機會進去看看?”藥匙道。

“宮規森嚴,看看就罷了,若真進去,小心你的腦袋!”藥勺道。

“好啦好啦……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吃好喝好活着最好。”藥匙道。

二鳳說個不停,身後國師府随從進來忙忙碌碌的作活着,早就習慣。紅線沒說話,胸悶,冷眼相看。她厭惡這兩只鳳凰,夢外是,夢裏也是。

吵,太吵了,永遠有說不完的話,二鳳最擅鳳凰語,愛吹枕邊風,常常把玉玲珑說的來找她不少麻煩。

玉玲珑是她父親選中的妖,她殺不得。

于是。只要同玉玲珑有關的一切,她都讨厭,包括那盆憑空冒出來的蘭花。呵,玉玲珑內個死丫頭片子,還會侍弄花草?能種活,都算鐘懷遠厲害,有陽光,選了一顆好種子。

但,這二鳳對玉玲珑是忠心耿耿,哪怕是黃泉路也要同她一起走。蠢貨出忠仆,就是這麽個道理。

許是夢裏也是。

……光神的夢,如現實一樣,連一根頭發絲都還原如真,她父親、二鳳、鐘懷遠……分毫不差,就連性格也相同,別說衣着了。鐘懷遠千年不變的古板灰袍子,在夢裏也能看見浮起移動的線頭。

可有一點。

那就是,玉玲珑雖喜紅梅,卻不喜穿紅衣。絕對不喜,還曾揚言,大婚也不穿紅衣,說什麽,紅為赤血,肮髒不堪。前世就總聽,可見玉玲珑之厭惡。

那她身上這身紅衣……又是從何而來呢?

“你們兩個,盯緊三觀殿,帝師有什麽動作,都同我說上一說。”紅線道。

“是。”二藥正色。

随後紅線兩眼一閉,第一次當人,就這麽睡過去了,困意襲來,擋不住。仙阿…靈物阿…神阿…都不需睡覺,一睡一劫。且困也不是真困,而是警告……

再睜眼,迷茫暗色一片,紗、頂,所有都變成了黑灰暗色,鍍以妖冶藍光,無邊冷色。

似藍眼黑貓妖看着你,尾巴不動,馬上撲過來将你撕碎,不吃、不咬,撕開舔幾口人血就走,而人,就慢慢地冷透。

紅線閉眼又睜開,身體很沉,坐不起來,耳邊門、窗似有萬千石子拍上去,滾落砸地,發出震響,不斷地、不斷地。

下雨了。

紅線出神想到,那盆蘭花得病,再遇濕雨天,定是活不成了,到那時……鐘懷遠定要來問她。

“姑娘……”

“你……”

“蘭……”

可也就是這麽問問,犯再大的錯,鐘懷遠那個慫貨,也不敢對玉玲珑如何。她倒是借了玉玲珑的光了。

又沉沉睡去。

再睜眼,灰白暗花色,白天了,外面還是陰雨綿綿,屋裏是冷的,加了幾個暖爐,紅線聽着外面的雨聲。

不想出去。

她是布、線,沾雨會壞。

二藥見她醒了,過來服侍她,換衣、洗漱、穿衣、穿鞋、梳發。依舊是紅裙,二藥熟練地為她還上另一套紅裙,好似她天生愛。

“帝師寅時獨自出殿上朝去了,快午時了才回來,一直在殿裏。”藥勺道。

邊說邊打哈欠。

“現在,什麽時辰了?”

“申時。小姐睡了好久,隔了好一會才呼吸,吓死我們了。”藥匙道。

“小姐,你別跟國師大人置氣了,再過幾日就變天了,皆大歡喜。”藥勺道。

紅線懶得搭理她們,雨聲打的門窗令她十分煩躁,這樣壞得天氣,起來能做什麽?無論二藥說了什麽,發生了什麽,只要在夢裏,她的目的就達成了,統統當耳旁風。

她雙手一擡,拂開二藥,往床上一躺。

“走開,我要休息了。”紅線道。

二藥面面相觑,看着紅線精致的妝容與華美的衣裙,有些無奈,嘆了口氣出去了。

第一日,天大雨。

第二日,天大雨。

第三日,天大雨。

第四日,天還是大雨。

此日,紅線強定神色,下地走了走,活動了身骨,天天見不到光神影也就算了,連下四日雨,且她每日都申時蘇醒,吃些東西又沉睡,而光神也是雷打不動的寅時走午時回。

有問題。

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對夢的掌控,即便夢很穩定。按理來說,她也為入夢者,有更改夢的本能,陰雨天氣為她不喜,怎麽也不該下了這麽多時雨。

紅線入走廊看外面。

連綿不絕大雨,打得庭中白花瓣散落一地,鋪了滿地白花,被雨澆得服服帖帖,廊中衆多随從掃着水,花順着水流回外面。

深宮陰森,滿庭水白。

光神,你的夢為何多雨?

如若……你真的想讓蘭花病好,何不夢它個天光大亮?何不夢它個人間晴好?何不夢它個滿庭芳光?

偏偏是瓢潑大雨,壓得枝頭矮了幾節,弱蘭無論如何也出不來,定會被雨淋,更見不得什麽光,被雨雲壓沒了。

雖然雖然,蘭花病因她而起,可光神不好好養,就是他的過錯了。她得去看看。

紅線遙望,依稀看到六面殿門打開,又一兩人影晃動,看衣角顏色,是鐘懷遠。

二藥又開始說風涼話,是說中間那白花。

“這裏種這荼蘼花,實為不詳,帝師竟然不除了這荼蘼。”藥勺道。

“就是……這荼蘼擺在這裏,怕是會引鬼來,還好咱們帶了國師賜下的符咒,等天色一變,就貼滿皇宮。”藥匙道。

紅線只看着滿宮的黑白之色。

“擺駕,去三觀殿看看。”她道。

二藥應了聲,擡手拿出一樣東西。

一人一個。

雙直匕首,沒帶刀鞘的,鋒芒畢露。

紅線神色一驚,沒看二人眼神如何,紅線直接轉身來了個飛踢,二匕首霎時飛走,插入桌布上,冷眼相看。

二藥哀痛甩手,手被踢的直抖,嘴上更是苦叫連天。

“……嘶……小姐你怎麽了?”

“疼啊……哎……”

“這匕首是用來防身的,現如今只需好風吹散雨雲,便一切明了了。”

“三觀殿明裏空蕩,暗裏守備森嚴,這幾天我們都進不去,怕是陷阱。”

“您拿來防身吧。”

哦,這樣。

“我此等身手,何需兵器?”紅線道,背過手去,抓了抓紅裙。背後大雨濺到她的手上

“小姐……”

“……你真是太。”

“太太太——”

“太潇灑了!”

“國師大人的蠱也太——”

“太厲害了!”

二藥抱着激動得蹦了幾下,滿臉喜色。

紅線随着她們大笑。

至于蠱,玉玲珑身上沾些蠱,不是很正常?她父親知道,也很正常。

雨天,無論是什麽樣的雨天都很讨厭,煙雨蒙蒙也沒什麽好看的。大傘打着,一出門鞋面也濕了。

紅線走得極快。

大步走起來,不多時便能走完,只是遇到了鐘懷遠。在三觀殿前被攔截。

兩方人馬相遇,一方五六個,另一方也五六個。這合在一起就是十幾個,在陰雨天擠在一起實在沉悶。

“姑娘,你也去見帝師?不如一起?”鐘懷遠道。

落雨,漫天弊日光。

兩頂紅傘,擋住落雨紛紛,映襯她和鐘懷遠的面龐,似女兒情窦霞光,潔花蓋暗地,鋪就滿地白路,雨淨鞋底,踩上去也不泥濘。

哪怕是在夢裏她也知道。

若玉玲珑在此,會率先拉起鐘懷遠克制的手,不遮不掩,沐在雨下,無畏進三觀殿,何需鐘懷遠來問。

雨大,從紅傘落下,似水簾,隔住兩處洞天。鐘懷遠如光折之水,眸中璀璨萬變,彙聚一點堅定。

當年長劍穿心也殺不滅這雙眼。

不愧是神君下凡,擔得起通透二字。

紅線伸手沖着三觀殿前廊,道:“請。”

雖說請,但也不等,自己先走了。

三觀殿前廳也十分陰。

“帝師不便見客,我替帝師陪個不是,二回還是請回,容日後再來。”那日的大太監道。

藥勺藥匙沒進來,和別的仆從在外面候着。然,無需她們,紅線也知道這大太監在說瞎話,日日無事,日日寅時出殿,風雨無阻,怎的偏偏他們來了不便了?

“日前,帝師養了盆蘭花,原是我種下的,看看如何了便走,不勞煩帝師費心思見我們。”紅線道。

大太監神色一動。

“蘭花嬌貴,不好養,帝師卻養得用心,如今,雖仍是病着,已是好了許多。只靠見,是見不來什麽名堂的,徹底好了才能賞盡蘭姿。日後玉姑娘繼承國師之位,或許就懂了。”

雖然,紅線同鐘懷遠坐着,那大太監站着,可絲毫沒有卑躬屈膝的模樣,立在主位旁,頗有種此殿我做主的意味。

他道了幾句關于蘭的話,雙手交疊放前面,十分淡定。

看來進不去。

紅線喝了口茶,壓住幾句罵聲,跟國師有個屁關系。但這太監說的也對,黑斑不消,就永遠是黑斑,哪怕好了一點也看不出。

不過,國師和帝師哪個大?如果她鬧起來,夢會不會塌?沒有靈力的凡人真弱,要多想才能穩住局面。愁。

“哎,略有耳聞。帝師實在繁忙,日日午時歸,我二人前來,怕是擾了帝師清夢?”鐘懷遠溫聲道。

“诶,帝師可片刻也不敢小憩,自是為皇命奔波,時常子時也未睡,咱家這雙老眼,可看見了。”大太監道。

“陛下憂心勞苦極甚,有帝師為他分擔,實屬百姓之福。我等小民,不能為天下解惑,反而來叨擾帝師,唉……滿懷愧疚。”鐘懷遠道。

“哈…哈哈,真是折煞老奴了,鐘統領神勇無敵,為小輩典範,帝師也為小輩,十分敬仰您。”大太監道。

“雖不能見帝師,心中遺憾,但…得帝師誇贊也是幸甚、幸甚。”鐘懷遠道,誇張了些許。

大太監不再說話,賠着笑,側身朝遠處擡了下頭,暗處有人影離開。

紅線看着,眯起眼睛,這大太監真當自己是主了。現在才去通禀。

還是說…本就是帝師還光的意思?

一個人影彎腰低頭過來,緊縮着肩膀,拱着手,如此姿态,本就存在感弱,一看,還帶了個面具……覆蓋了整張臉,紅線一時間沒看到面具上的眼洞,只看到些許蝴蝶翅膀樣子。

那蝶面随從悄聲在大太監耳邊說了什麽,就候在一旁,大太監面色笑意消失,看了随從一眼,似有些探究。

“老奴先失陪了。”

又低聲同蝶面随從說了句。

“跟我走。”

一奴一随從走了。

那蝶面随從實在難忘,紅線看了看之前離開的那個人影所處位置,發現已經被補上了,也是黑衣蝶面随從。

但紅線總覺得變了什麽。

“徐總管是宮裏老人了,跟了帝師許久,說話沖,你莫聽進心裏。”鐘懷遠道。

“聽見了,過過腦子,也就又出去了,旁人嘴裏說出來的話,都當不得真。”紅線道。

鐘懷遠笑笑,端起茶,讓茶香蓋過鼻尖的香味。

“聽說…國師找到了天下第一劍?”鐘懷遠道。

“天下第一劍……”眼角那名紅衣女子疑惑重複道。

“上古神冊記載,得白帝劍者得天下。上古神劍白帝劍,就是天下第一劍。你父親沒告訴你?”鐘懷遠道。

“我壓根兒不記得這回事,白帝劍長什麽樣?”她說。

“白帝劍……千變萬化,記載在冊的,就有十八種樣貌,時而長、時而短,若說其突出之處……聽音,一聽便知是白帝劍。聽盡天下有聲劍,方窺白帝真正顏。”鐘懷遠道。

放下茶杯,辨別眼前女子的神情。疑惑不假,她又問。

“它在哪?”

“聽說…在國師手裏。”

“玲珑,你沒發現自己中蠱了嗎?”鐘懷遠道。

“中蠱?”

“對……你越來越不像你自己了。”鐘懷遠道。

靜默須臾。

“鐘懷遠,你又為何抓着白帝劍不放?趁我出殿跟來,就問這天下第一劍?你想稱帝?”

鐘懷遠看向玉玲珑,目光如炬。

“想稱帝的……不是我,是你的父親。”他道。

良久無聲。

“有失遠迎,二位請。”有誰說道,十分突然。

恍然,不知何時出現兩人,身着白蝶衣,帶白蝶面,比黑蝶威壓大得多。紅線看過去,他們背是個挺着的,頭是個端着的,讓人不經意間猜測,面具下的眼睛,也是個目中無人的。

“你是個什麽東西?”紅線下意識陰陽問道。

面前白蝶面一滞,緩慢彎腰,緩慢拱手,讓人等得不耐,頭擡着,與紅線平視,如同照鏡子,只是鏡子裏的她……帶了一張白蝶面……

“在下空如。”

隔着面具女子音聲沉悶,卻可見冷意。

紅線莫名煩躁,俗稱:心情不好。

一拍桌子,直接伸手拉過空如,使勁兒掐上空如的脖子,不斷收緊,心中暗恨:什麽哭喪樣子也敢擺到本姑娘面前?那就真叫你死一死!

空如連掙紮都未掙紮,依舊彎腰,擡頭,絲毫未動,紅線手中也盡摸到冰涼冷意,就如同空如的聲音。

依舊不斷收緊。

鐘懷遠猛地站起身要過來,卻被另一個白蝶随從擋住,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過去,與白蝶面平視。他不是潑皮之人,只說。

“讓開!”

依舊絲毫未動。

場面很難看。

徐大太監沒他倆腳快,姍姍來遲,剛進殿就發現這一幕,二白一個被捏着脖子一個攔着路,一個卑微至極一個嚣張至極。

老臉一慌:“哎呀呀!這是在做什麽!快停手!快停手!”

他連忙過來拉空如和空也到自己身後。

“空如!空也!快給二位賠個不是!”

兩個白蝶面木偶般俯跪在地,一言不發。

鐘懷遠垂眼瞥着空也,氣憤甩袖坐下,這世間怎麽有如此冷血無情之人?對同袍見死不救也罷,只當他惡,但竟然攔着不讓他相救同袍。自相殘殺、冷漠相待。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一頂一的惡!

紅線偏頭看了看空如的脖子,好阿好阿,已經起了淤傷,絕對傷到了經脈。但,剛才竟像泥人一樣任扁任捏……那就看看,是是她的手先累,還是這勞什子空如脖子先斷!

“這殿裏的下人,太有主見,直愣愣地,二位莫怪。帝師有請,攜蘭等候兩位,咱們走着。”徐大太監恭敬道,側身讓路。

遇到禮貌人,鐘懷遠瞬時氣消了個大半,起身微微點頭示意,随着徐太監的話跟着了。

走過一側屋,邊上站了兩三個人彎着腰,他眼角瞟了後面幾眼,黑白蝶面黑白蝶衣,紅裙似火。

身後白蝶游走黑蝶其間,飛動一般。

像一種蝶,燕尾蝶,黑白二色。

他不喜蝶,卻……多有了解,燕尾蝶與多數蝶不同,它們易撲火,似被世道嫌棄的飛蛾。

而與飛蛾不同的是,燕尾蝶為愛而撲火,而蝶……破繭而出。燕尾蝶撲火,算是另一種浴火重生。

浴火重生…鐘懷遠便記住了這燕尾蝶。

而三觀殿裏,顯然不為浴火重生,紅裙本是意外。下人都帶着蝶面具,真是……費解。

鐘懷遠思忖。

安插人手是不行的,國師同他說……面具上有暗文,從而表明身份。

白蝶面上也有,不過白面蝶衣有名字,比如空如,比如空也。

國師說,他們出身于高門世家……同他這位鐘統領比起來,也不差上什麽。故而殺不得、打不得、罵不得。

而黑蝶與黑蝶之間,白蝶與白蝶之間,真正區分上下級與職能的,讓他們互相辨認的,是蝶紋,面上的蝶紋。

它們…千變萬化,如蝶姿。

而帝師,出門從不帶随從。鐘懷遠本想仗着過目不忘,入殿中記下蝶紋,回去畫下,再細細統計。

可……黑蝶不擡頭,将蝶紋捂得嚴嚴實實的……白蝶,走過這麽一大段路,還沒見到第三只白蝶。

他索性放棄,不再四下觀望,将目光放到了徐大太監身上,嘆了口氣……白帝劍也沒問出個所以然,怕是白來一趟了……

也不算白來,碰見了心上人。

……

紅線看哪裏哪裏都不順眼,無論是黃粉描金百蝶盤,還是某個桌腳的百蝶布,一晃而過的百蝶燈樹,腳踩的百蝶花毯。這殿乾脆改名叫三蝶殿好了。

但她越靠近,就越遠離外面,并不是離門遠的緣故,是一種感覺……屬于布的直覺。

溫暖、舒适。

驅散了外面的陰寒與濕意。

她便靜下心了。

說到底,空如不過小侍女而已,如何得她來針對一番?入眼都不配。至于黑色還是白色的什麽随從,她從不細看。

入眼都不配。

紅線摸着唇笑了,丹唇随着笑,石榴裙襯得她甚美。

空如空也先行一步,打開一高門。徐大太監領着他們進去,可鐘懷遠卻跟得踉踉跄跄,紅線亦是。

“雨過天晴了?”紅線問道。

四周,滿目晴光,遠處水波潋滟幾處池子,花花草草生在一起,雖散亂,卻不擠。似雨停了,日出東方,恰好此時,他們來到了一處深院小花園。

花園什麽都有。

她伸出手,光穿透葉影打上,有熱意,紅線站着不動了,閉眼聽着風聲鳥叫,深深吸了口陽光暖着的空氣。真是滿園春色。

溫暖陽意。

久違的陽天。百年前。百年後。

紅線思量着那些不見光的日子。

萬妖福節霧中開天,梧桐時靜拒神拒神。熱情迷亂昏迷不醒,亂街高巷幸遇福藥。夜色酒宴昙花三現,空高圓月私情遇夢。懷遠書屋暗寫紙書,幽靜小路敬盜別狐。雷雨風月前世相殘,鳳凰魂冢鳳王題詩。靈河劍派靈河水中,九韶鬼山紅光覆天。鳳三鳳蘭劍心歸心,涅槃燒天涅槃燒地。三仙殿戲戲見三仙,承神塔上大夢千秋。

哪裏有真陽?

什麽靈光、暗光、陰光、微光……哪有好陽光?

紅線最初如同癡傻孩提,全部依靠本能,哪怕七竅流血時,幾乎吸盡了滿身血,也無法言說,亦保持不得神智清醒,常常兩眼一睜,昏天黑地,又歸于死寂。

直到涅槃前劍心刺心,它認主時,分了一點血液,再吃了一身涅槃之血。

紅線才終于重生。腦子也好使了。

有思有欲。就會渴望陽光,越盼越想越想越盼,回首往事,竟發現自己從未好好沐浴過陽光。

就算妖界僞造出來的太陽光如屎一樣,紅線清醒時碰見也偶爾啄一口。即便如此,也啄不上幾口。

無字說得對,跟着鳳凰難曬太陽。

但她不像無字那些厚臉皮,不好意思一複活便跟千歸蘭要陽光,顯得她好吃懶做,本想困光神後,好好讨讨賞賜。

但。

連下三天雨,紅線氣極,好在守得光神中得光阿!

誰說夢中陽,就不算陽了……

“一輩子又何妨……”

紅線躺在草叢中說道,血色羅裙壓平了草意,給徐大太監急得不行。

“玉姑娘,這草可壓不得…壓不得啊!”徐大太監道。

“滾蛋…有什麽壓不得的。”紅線閉眼道,枕着胳膊舒服得很。

一片濕意襲來。

紅線猛地坐起,睜眼。

“這裏…都是假的。”鐘懷遠道。

“話可不能這麽說,都是真的。”徐大太監連忙擺手。

又沖着紅線道。

“玉姑娘,你快起來吧,裙子可別髒了。”

紅線低頭看了看衣裙,紅色被綠濕意沾了一大片,似紅花綠葉一般俗氣。躺下的周圍,都似冰一樣融了,突兀的消失一片草。

她伸手捏住一顆小蓬草,攤開手掌,變形不成樣子,糊成一團,不像是草,也不像是衰敗的草……像是天生異形的草。

被她捏壞了,輕易地。

紅線愣了一瞬,又站起來,踩着一片郁郁蔥蔥的草地走到另一處,經過她踩的地方,都瞬間塌陷。

她未在意,伸手于百花中掐下一朵芍藥紅花。那還挂着露珠的豔花瞬間塌軟,滴落到地上,似血。

“玉姑娘!玉姑娘!快住手!”徐大太監叫她。

她不聽,像捉迷藏一樣,伸着手,如蒙着眼睛,像游魚一樣無定所的走來走去。碰迎客松,樹凹陷進去,再擡腳輕輕一點,爛倒了。碰龍葵草,草瞬間皺起,匍匐在地。碰月季花,花散到地上化為白濃液。

沒幾步,一處瞬間就空蕩蕩一片了,美景變得十分糟亂,比廢園子還怪異。垃圾好歹能辨出原來的模樣,如今……這些樹植,簡直是四不像。

假,夢中夢假。

紅線停住了,空如、空也,默契地上前一人鎖住她一只胳膊,背過身,将胳膊控在胸前,死死拉住,幾乎令她的雙臂脫臼。她渾身無力地挂在二人肩上。

徐大太監見狀,才跑過來。

“玉姑娘你沒事吧?”

邊跑邊說。

又急着。

“哎……瞧瞧你這衣裳,都髒了,快!快帶玉姑娘去換一件!”他吩咐道。

紅線沒說話,被空如、空也拖着移走了,一行人半路意外轉了方向,誰也沒有異議。

……

金蝶梳妝鏡前,紅線久久不能回神,望着臉上沾染的各色液,尤紅色最為明顯,像是前世殺人時。

“玉姑娘,您在這兒理好了,就告訴空如、空也,咱們接着走。奴們先告退了。”徐大太監和空如、空也走了。

“你怎麽不走?”紅線道,透過鏡子看到鐘懷遠的面孔,用玉玲珑的眼睛看他,着實英俊,還是那麽的波瀾不驚,只是眼中帶有異色。

“國師沒同你說?”

“說什麽?”

“西域進貢了一種靈材,可造萬物,惟妙惟肖。方才我一進去,也是一驚。但……”鐘懷遠猶豫道。

紅線從鏡中盯着他。

“雖然萬物皆為真的一樣。”

“但只那天光有異。”

“極其高遠隐蔽處,擺了許多日光鏡和聚光鏡,數量難以估計……如此之多的鏡子,照得屋內如同白晝,光,也似真光一般!”

“就連天中一點豔陽和飄雲青天,竟都是僞造之物!打通了三觀殿的層層樓牆……我見你到處走過,只有腳下白石沒變。”

“其餘應盡是靈材所造。”

“帝師真是狼子野心!此等靈材,全都用來做什麽花花草草!暴殄天物!”

鐘懷遠慷慨激昂道,手晃來晃去,聲情并茂,五官亂飛,毫無雅正端莊之容,紅線瞧着,好像他要從鏡子裏鑽出來一般。

太不周正了,鐘懷遠。

紅線臉上迸出笑容,極為妩媚,轉過身去,腰扭着,手擡起來,不斷靠近鐘懷遠,幾乎要貼在他身上,幽幽訴道。

“你要留在這,看我換衣裳嗎?”

“想看什麽,我都能滿足你。”

鐘懷遠微笑,一句話沒說,抓着袖子跑得飛快,不忘關門。

紅線轉身,心情尚好地哼着從誰那學來的小曲子。

“她還念着那場俯嗅青梅的淵地……她還跪着那次廟前白雪的懸冰……”

挑挑揀揀,選了一條合身的水藍蝶裙。

将它塞進被褥裏,轉身。

快步走到梳妝臺前,将所有首飾都掀落在地,抄起凳子砸向鏡子,碎成渣才罷休,又将屋內能砸的都砸了,花瓶、香爐、玉石……字畫和帷幔也扯拽到地上……

錦屋極亂,錦屋極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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