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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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夢,屠盡天下。
有人的夢,連殺百人。
有人的夢,殺師棄妻。
光神,為了一盆草,造了一處世外桃源出來,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她沒見過,說實在的……費這麽多心機騙一根草。愚蠢。
紅線一拳錘上床榻,其實何止愚蠢?!
光神真他大爺的荒唐、荒謬、荒誕!用萬壽心機,在夢裏騙一根草,陰損至極。那草,根紮進土裏,一輩子也不會像她一樣,去碰一碰那些虛假之物。
可只有碰過才知,都是假的。
不如放任這盆蘭草死好了,病死也好、撕碎也好、枯萎也好,死了,也不用一輩子活在假象中,就連賴以生存的陽光都是假的。只因一己之私?什麽私?
為什麽?到底……
詭異的夢。
“真是瘋了……”紅線喃喃自語。
錦屋極靜和亂。
紅線癱坐在木床上,看着滿地狼藉,眼中溢出莫名血意。她從來從來都容不得半點沙子,入她眼中,必須和順臣服,對她絕無虛假。
她曾想,如果她不是一條紅線,她願做人身上的指甲,鋒利、平頓,又是鋒利。劃開一些血肉之軀。
因為、原來,靠雙手親自去毀掉東西……比手指一點,用靈力去炸碎什麽的強撐之物,爽快多了。
還有還有,光是它者的“血肉”有何意思呢?
她扯開袖子,對着小臂,狠狠地咬了幾口,頓時皮肉綻開,紅血滲出,滿嘴巨是血腥,紅線咽了咽,抿着嘴,又将沾了血的羅裙撕了個稀巴爛。
痛且樂活,人間真谛。
她也瘋了。
光神的夢,壓得她無力,喘不過氣。她看不慣以強大欺騙弱小,更不喜像花一樣的謊言,她寧願你一拳我一拳的“交流”。僞裝比真刀實槍可怕。
可她失去了靈力,只為她留了拳腳功夫,夢,更沒給她一些權利,叫她高高在上,能把光神踩進塵埃裏,只能仰望草在外面茁壯成長。
夢只給了她一個虛情假面的父親,附屬一些虛名。又給了她一個懦弱無能的男人,送一些微不足道的愛意。兩名女仆算是忠心可嘉,可她們無志成就大業。比起權,她們更愛財,斂財去逍遙。
她也是。
或許…她因此,夢不得什麽虛無之物。
紅線只能安慰自己,只是夢,不要較真。
百歲光陰皆幻夢。
吾父多計謀,亦為計謀所誤。吾夫多大情,亦為大情所誤。吾仆多忠骨,亦為忠骨所誤。吾多心魔,亦為心魔所誤。
夢而已。
別說那個假園子了,所有都是假的,哪來鐘統領,哪來白帝劍,哪來帝師還光,哪來國師之女玉玲珑,自然,也不存在被欺騙的蘭花,和因此憤怒的自己。
屋內狼藉一片,完好無損的,只有水藍蝶裙,一抹清水色。紅線撿起已碎的石榴裙,無視痛苦狠狠地擦淨了血,穿上了那藍裙。
哼着曲,從破碎鏡中照了照。
很俗。
但俗是常态。
為什麽光神的夢,就不能俗一點,血腥一點?惡毒一點?狠辣一點?随便想殺什麽殺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
紅線思忖。可能是,蘭如他所料,見不到外面,也跑不掉……故而特別,叫她發瘋。
是夢,無所謂了。
……
綠意青葉自在風。
盆蘭立在花蝶木圓椅上,光勾勒出它的細影,九片蘭葉,不多,也說不得少,對這位得病九死一生的蘭來說,着實可貴。
一處光景小地,三方人馬,她與鐘懷遠勢單力薄只一人,卻是座上賓,坐着賞蘭。
光神養得不錯,足見那太監說的瞎話,不仔細看,蘭上黑斑全然消了許多,還有淺淺黑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再淺一些,便是黃白印。
讓紅線懷疑,是光神利用夢作弊。
只因…她不想驚嘆,天神在夢裏都這麽神通廣大,滿身黑斑的蘭,三天就養好了,還養的如此真實。
開玩笑。
她搖了搖頭。
又想。
‘這…會是我主子麽?’
她那便宜纏上的複活王子。
夢外,主子是鳳凰,或許夢中,天神念着主子的名字,就臆想出來一盆蘭養着。
雖說…夢是相反,其實……不然。
夢是一些體會不到的別情交織在一起,兩兩“別樣的情”互相影響,構出一個十分奇特的夢。
啊哈……
三關囚蘭。
光神,你不正經。
紅線難得分些眼神給夢主。
一副凡人做派,百蝶玄衣,落落如星狀,內邊為金,為其增色。頭帶花蝶暗紋抹額,中間一塊白玉,壓烏發一頭。
很正經的俊美凡人。
關鍵是,這是他的夢。
夢得這麽…俊美,太戀己了……
紅線嫌棄。
但紅線又看到他身後的兩只白蝶。
蘭可最厭雪了,夢什麽白色?不會是因為,她被綁在光神手上的時候,又看着他的臉,又看着他身上的蝴蝶,又想着白劍,又想着蘭的緣故吧?
那就不存在瞎夢、臆想了。
都是有什麽夢什麽。
其實……仔細看看,其實光神跟外面的光神長得一樣,許是實事求是。
說到底。
紅線不可能把光神想得這麽好看,除非她的蘭主子入夢,才會把這個荒唐神想得天資卓越,美貌不可方物,含在嘴裏怕化了,最委屈的寶貝,天上天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好善人……
如果夢真的容易因一個念頭就改變,她希望,光神變成醜八怪乞丐爺,鐘懷遠怒殺八千流浪漢,玉玲珑紅裙祭司臺上大跳豔舞,天可以日日晴,蘭是舉着琵琶的天神,白劍心與她長相守。
…大夢千秋。
“這蘭長得真是康健美麗,帝師為了此地,着實煞費苦心了。”鐘懷遠道。
煞費苦心。紅線暗笑,鐘懷遠還是很會說話的。如果不是那些仆從帶了面具,臉上不知會有多麽奇異的光彩。
只聽那帝師溫聲言說。
“是它自己生的好,與我…沒什麽關系。”還光道。
反而去誇蘭花了。
可不得誇,這些西域靈材,能做出強兵利刃,或是炮車火炬,能鑄就堅防之物,可偏偏用來做什麽脆弱的假花草,造出世外陽光之境,都為了騙着一株蘭而已。
啊……原來這才是外面下雨的用意?
“帝師太謙虛了,我們來時見路上那些花阿草阿,美則美矣,可毫無生意,滿園子春芳,就數這盆蘭生機勃勃。”紅線道。
她美目盼兮,眼中蘊含着種種“情誼”流波,一縷一縷地傳道鐘懷遠那裏去,好一個美人暗送秋波啊。也不能說是暗送,當着好幾雙眼睛,明晃晃地送去。
那玉面鐘統領接到了。
“哎,玉姑娘,這說起生……其實萬事萬物,只在一個活字,不活,也沒什麽意思,死物…總歸是差些佳意。你說是不是?”鐘懷遠道。
他從不肯讓玉玲珑失望。
紅線更加高興,笑容綻放的無比大,眼中有明晃晃的輕蔑與嘲諷,瞧着那些下人們有的都快站不住腳了。她看着,更顯笑意了。
“鐘統領說的極對,理應哪哪都應該是活的……若說……若說有什麽地方,都是死的。哈哈,哎呀,我還真不好說出來,恐污了諸位的耳朵。”紅線道。
故弄玄虛,徐大太監被氣得擡頭望天,也不肯賞這美人一絲眼光。二白蝶似乎無動于衷。
鐘懷遠仍笑意綴着臉上。
“诶!玉姑娘,何必如此扭捏。”鐘懷遠道。
紅線伸出手指點點他,也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
誰唱戲,自然誰要擺出一副笑臉,哭着唱戲也有,可既然唱戲,那就勢必要擺出一副假哭樣子,留不得眼淚,眼淚花妝,這戲,就唱不得了,說到底,假哭也是笑意。
“那我可說啦……要我說呀,這到處都是死物,可不就是死人墓嗎,活人可千萬不能進死人墓,死物,晦氣!”紅線道。
“哈哈哈玉姑娘,說的極是個道理,不愧是國師之子。”鐘懷遠道。
一男一女與美園中你來我往地你一句我一句搭着話,說道盡興處更是笑作一團,只是這暧昧之景,卻不為調情,只為……
“帝師……你說呢?”紅線問道,十分嬌俏可人,意味深長。
她眼睛掃過去,帝師仍是散漫樣子,身後太監瞪眼,可這太監再大,也是下人,就像空如空也再白再橫,可也是下人。
主子說話,下人,不可插嘴。
只有三張椅子,那就只有三人能說話。帝師還光,管你是哪門子光……你不說,我和鐘懷遠,可就要……
本以為,帝師真就不說了。
不說也在理,一介帝師嘛……自然不會因三言兩語就費心對付他們。可……紅線就因這三言兩語感受到快意,不說,她不甘心。
她就喜歡戳人痛處,戳人心肝。
但帝師還光還真…費心回話了。
“即便是假,有一真就夠了。縱使死物,也何嘗不是生物所造……墓,亦如此。”
“這墓,實為生者之思,一磚一瓦、一土一沙,為生者的思念放一個安置之所罷了。雖滿存死物,卻具是活思……”
“別有用心之人,闖入他者之墓,不得其思,只得其死。”
“如何懂呢……”
“二位若是心憂身上沾了晦氣……”
還光說着,手拄在椅子上,面有茫然之色,眼望清風拂蘭,搖曳之姿,悠悠說盡未完意。半晌,似回過神,動了動手。
又補上兩句。
“去了便是。”
“不去,怕鬼遮眼,迷了心。”
帝師暗令已下,此靜地瞬間有些亂意。
倒是鐘懷遠還未回神,有些沉溺,也不算被蠱惑,沉靜而沉默,帝師的聲音……聽着很獨特有意。
似劍。
鐘懷遠驚得站起來。不知為何突然這麽想。可,如若白帝劍真有什麽音色……那一定是帝師這種音色。可令持劍者得天下。
帝王之音,響令天下。
“鐘統領,請吧。”
面前的徐大太監道,二蝶“請”着那藍衣女子。
鐘懷遠順從地跟着走,又斜着眼睛,奪下了最後一抹帝師榮光,留在腦海冥思苦想。
那帝師尊榮華貴,頭上抹額中一塊白玉,半紮起頭發,散漫也不失威儀,确實顯出了帝師平和之姿。
可就是眼睛,空茫一片,不知在尋什麽,這是帝王大忌。雖明知在看蘭,但鐘懷遠卻覺他不該那麽做。
如有帝王之姿,那眼中勢必要充滿權利,再沾不得其他,身居高位,追求高權,治國、安民、定天下,對天下人皆好。
這麽一想,鐘懷遠又否定了之前聽到的“帝王之音”,醒了。
被雨澆醒了。
他擡頭,望向四周。
遠處殿前游廊內數名黑蝶面,手腳并用地攔着他帶來的随從,那些“随從”實為軍兵,跟在他身邊誓死效勞,但也知道些規矩,未強烈反抗。雖臉上有怒色,但并未上前鬧事。
而玉玲珑那兩名侍女,手裏攥着的短刀已出鞘,被幾名黑蝶打落在地,短刃落地,雨水澆在上面,透亮閃光,而其主,同其餘仆從狼狽被押,一同扣在游廊內。
局勢對他不利。
但鐘懷遠反而覺得,理當如此、理當如此,難道帝師……就合該是個空有虛名、占着名位的草包?
理當如此。
游廊外……鐘懷遠扭頭,藍衣女子嘴上被綁了百蝶黑布,臉上猙獰扭曲,雙臂被擒,反複欲起,反複被按于雨裏,被布條噤了聲,唔唔掙紮,說不得話,最後亦被二名白蝶面壓着跪落在地。
那二白蝶是空如、空也。早就壓着了,從那處假園子行至此處,反抗的辱罵聲他都聽得見,只是懶得去想。話說出口,已成定局。
面前徐大太監黑色錦袍,頭戴高帽中綴明珠,上有黑傘遮雨,得滿身威嚴。大雨傾壓,壓不垮有脊背之人,徐大太監亦如此。
太監處世圓滑,身居高位,恩威并施掌握的更是爐火純青,面上的笑,更是比臉還重要,鮮少針鋒以對他人。此時對他,面目陰沉,目露暗光,已是“難得一見”。
他身後跟着四位白蝶面,是新蝶,鐘懷遠無心去看面上蝶紋,雨糊了眼看不清什麽,卻糊不住綠意。那四位具端着黑方盤,綠葉層疊。
是柚子葉。
正是來給他和玉玲珑去晦氣的,說到做到。無需旁人來壓他,混着雨水,一撩袍子,鐘懷遠膝蓋一沉,跪在了三觀殿前。
他逾矩了。
帝師與國師,一帝之師,一國之師,他受國師教導,墨茹受帝師教導,而墨茹比他,太子與統領,孰高孰低……他克己複禮,當是最明白不過。那太監着實說的虛詞,他,才是小輩。
以下犯上,實該死罪。
并非殿中有鬼,入殿前,他心不純,已經被鬼迷了心竅,亂說了話,該去去晦氣。
徐大太監垂眸,這位實屬青年才俊的鐘統領自行跪下,他眸中含着惜才之心,面上也挂些怒其不争的可憐意,為陰暗臉色增一抹亮眸光。
稚子何辜,不知無罪。
比起國師故意養出之子的無知。
鐘統領實屬罪加一等。
連他也想,定是鬼迷心竅,不然……為何鐘懷遠也要跟着那女子說些什麽死話出來,還當着蘭面前盡說胡話。如何…都失了來意。
徐大太監暗自氣惱,若不是不敢冒犯,他定然也要為帝師說上幾句公道話,讓這鐘統領清明過來。
他言。
“鐘統領,帝師曾見過你房屋上懸挂的字。”
“君子思行,暗室慎獨,不出其位。”
“這十二個字,你挂在堂中最顯眼的一處。無論作戲還是真銘,都贊你一句明事理。”
“我跟着看了,也在心裏誇你一聲好。如今,太子和國師,都對你青睐有加,可是将帝師抛之腦後了?”徐大太監道。
他話說的直白,雨中帶氣,語中也帶氣。
鐘統領跪在雨中,略顯凄涼意,依舊半垂着頭。
“懷遠不敢。”
“帝師榮歸皇天,實為百姓之福光。”
“沖撞帝師,實為懷遠之過錯。”
“懷遠,願意受罰。”鐘懷遠道,拱起手,雨順着手臂溜進袖裏。
徐大太監一擺手。
“別說受罰!”
“帝師恩典,給你和玉姑娘去去晦氣,你好生接着便是。”他嚴聲道,眉頭上的肉抖動起來。
“懷遠晦氣纏身,理當一去。”鐘懷遠道,音聲細弱。
如此,引得許大總管又多說了句。
他俯身靠近鐘懷遠,極其珍重的一個姿态,十分尊敬。那張閹人面上,雖褶皺也不顯老,也不白面文弱,一道褶子像一道久經沙場的戰疤,兩只眼似鷹,鎖定目标後,頃刻間抓緊獵物。
而此時,大總管只是用這雙眼睛告訴你,“很危險,快跑吧”,用他獨到的慧光,用他久經的傷疤,提點展翅翺翔之輩。
言辭懇切。
“你縱然千般喜愛玉姑娘,可也由不得她胡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懂,便是故意不懂!”
“叫她平心,或許能留命一條,同你相伴此生!”徐大太監慈愛勸言,已是多說。
但。
鐘統領,進時進,退時退,只尋自己之心。他認了晦氣,卻并非徐大太監以為的服軟,而是,有罪該罰。日後再犯,那便再罰。
一碼,歸一碼。
鐘統領是有些‘嚴謹’在身的。
“就算她真的收斂天性藏起了禍心,那也…不是她。”鐘懷遠道,聲音輕柔合着雨水,面如劍上流蘇,是利劍身上的唯一柔情。身似劍鞘包容,收容利劍飛心,息劍洶湧兇意。
何嘗不是另一種美人之姿。
為所愛執拗。
此種姿态,亦是會被誰有模有樣地學去了。
“你好生思量吧!”
徐大太監聽了,擡起身,氣不打一處來,一句話未說完,一甩袖子回殿裏了。
留白蝶在這去晦氣。
就算随從想要一同去晦氣也是不行的,她們又沒進殿看那死物,也無晦氣,何需去呢……周身清爽,只是身有涼意。
柚葉去晦,傳習已久。
天上有何物?或許以前什麽都有。但現在,只有大滴大滴、大顆大顆的柚葉雨,二面白蝶揮灑着柚葉,那去晦氣的“水”,傾灑下來,澆透了他和玉玲珑。
鐘懷遠微垂着頭,柚葉雨穿浸發髻,順着鬓角、眉頭,流出來洗過他的面、下颌,沿着下巴滴灑到地上,涼意透徹心扉。
雨下了三天了。
地面的水再緊着清理,也難免積成潭,包裹着他們二人的膝蓋。
即便全身都被雨泡着,他還是能隐隐感覺到,柚葉飛過來的細小水滴撒到他的臉上,正去除着晦氣。
要反抗嗎?不為什麽。只為玉玲珑身後的二蝶過來一只,少壓着玉玲珑一點,讓她輕松些。
但,玉玲珑帶着白帝劍滾落山崖,後來……國師尋回了她,卻未曾将白帝劍拿出來。
是國師私藏?還是……
總歸,國師給玉玲珑下了蠱,不知是什麽蠱,讓她性情大變,陌生無比。她臂上散發着的血腥,也驅不散蠱味。
還是算了。只作無用功。
難道三觀殿,只有這幾只白蝶?只有這幾片柚子葉?真有晦氣沾他們身上了?已是輕罰。小懲大誡。
他本就有事想問那還光,卻不敢問。
如今更是得罪了帝師…別逞什麽大英雄了,為時已晚。
可誰能告訴他?
那深宮的秘語。
要人性命的秘聞。
太子,想殺帝上位,國師,要殺帝謀反……一位是至交,一位是恩師,一位是人間正道。
三方鼎立,他該入哪局呢……
入皇帝,舍玲珑。
入國師,叛國。
入至交,叛己。
鐘統領不知往哪走。
他盼求是夢,是夢就好了……如同殿中草木,皆為假,一碰就碎、一碰就碎,碎後重緣,入輪回之鏡,同玲珑再續前緣。金梧桐落下之日,你我再見。鐘懷遠念道。
眼前白蝶衛換了八輪。
袖葉換了十六盤。
玉玲珑早已倒地不起,被扶回房了,畢竟只是去晦氣,不是要人性命,一身水藍衣,澆得像只弱水蝴蝶,溺語氣中。水木花雨中,獨留他百思不得其解。此局難破。
第九輪。
來者卻不是白蝶面。
帝師還光。
“坐。”
對他這麽說。
可他,動彈不得,啓唇艱難。
下一刻,他被白蝶面拎起,擱置到椅子上,如同一條被網住的死魚,張着嘴有進無出,更如垂暮老人般,斜靠着椅背。
頭上有了黑傘,讓他得以喘息。知覺回籠,體會更深,明明是水沖刷着四肢,卻如墜冰窟,四肢僵硬無比,冷白如屍。
罰後,痛悔交織才是罰的用意,更加洶湧。鐘懷遠盡可能快速喘着氣,讓自己能清醒。面前的帝師在等他,坐在椅子上等他。
“帝師……”鐘懷遠出聲,微微颔首。
這是有力氣聽人說話了。
“可是心有不平?”帝師還光問道。
鐘懷遠離開椅背,挺直了脊梁,雙手握拳放于膝蓋之上,接上帝師的目光,那是雨中一點亮。
他身上的灰袍已成了烏袍,但還算整裝,不失風雅。平心、平怨,該來的他都會迎接,過去的都會過去。同樣,不平回來,不平,也會走。
殿內為假,是帝師私心。
屋外雖為暴雨,但,一切為真。
與方才在殿中不同的,還有椅子,那時,殿中擺的是三張北官帽椅。如今,拿來的是兩把圈椅,雖同為花蝶圖案,其意味,大有不同……
大雨中。
他坐得筆直,帝師坐得舒服,可也意外兩兩相對,兩雙眼睛在雨中靜視,同樣頭上懸着一把黑傘,同樣身後站着一白蝶面。
坐圈椅理該舒服坐,只是他不願舒服。
唇上灰白色,随着鐘懷遠的一張一合恢複了些氣血。他說……
“我行軍于西北時,曾聽得狼王傳說。說,西北有一狼王,名王書齊,大漠商隊,九城商戶,皆歸于麾下,名傳萬裏。”
“但有三人不服,又說,在她們手裏,狼會更加溫順、乖巧、可愛,她們雖為三位,但合起來也可比王書齊更勝狼王這一名號。”
“王書齊親自去見了那三位,于衆目睽睽之下,大言不假。”
“後來,王書齊昭告九城人士,說她們三位,确實比他要更會訓狼,衆人争相前往。”
“卻,敗興而歸。”
“無論是王書齊和那三名女子,都所言不假。”
“無論哪一匹惡狼、兇狼,在那三位手下,狼着實聽話。”
“自願磨去利牙、磨去利爪,用嘴叼住項圈,抛擲空中為自己帶上,讨三主歡心,甚至不需以肉為引、不需以鞭驅使。”
“衆人詢問,要個說法。三女子才悉數告知。”
“原來那三位女子尤善戲法,而獸戲,只不過為其中一戲。別說狼,就算是虎、是豹,經過那三名女子的一個手勢、一個邁步、一個轉身,看過去,再兇狠的野獸也依舊如家犬聽話。”
“但,衆說紛纭之下,有關狼王一名,卻出奇的一致,她們三位還是擔不起狼王之名。”
“衆人想看的狼,是馳騁于草原之上的野性,是舍命撕咬群獸的野性,更重要的,是看那不合于群、不服于人的傲性。”
“他們不認為,三女子馴的是狼,就算一日之內,馴服百頭狼,也算不得數。”
“那三位女子比得過王書齊,卻比不過狼王。”
“在王書齊手下,狼,始終是狼。”
“王書齊要時刻警惕狼的利爪、利齒,放置從活肉變成死肉,但也要相信狼的心,它們那顆尊于自心的獨心。王書齊要狼始終是狼,卻能成為伴他左右的狼。”
“衆人認為,王書齊馴得才是狼。”
“三女子雖不得狼王之名,卻也自诩打敗王書齊,離開九城。王書齊雖不得馴狼之名,卻也保得了狼王之名,未尋其蹤。”
“就算是被馴的狼,也被九城人士領走,為家中所養,如同狗一樣,做看家護衛。而狼,也得了一寸安寧之地,一生平淡卻安全。”
“都各退一步。”
“帝師寬宏大量,想必早已不怪罪我與玲珑,得此一退,我又怎會心有不平呢?鐘懷遠道。
說完,他定定地盯着帝師的臉,不肯放帝師面上的任何一動,就算額間那白玉是作為‘不可逾矩’的警示,鐘懷遠也不肯收回目光了。
他要确認,玉玲珑是平安的。
帝師垂眸,好似不甚在意他說的話,語中,也是随便說出來什麽應付他。
“就算狼淪為了狗。”
“可為其主、為其肉,也還是會忍不住露出尖牙……還能吃得下肉,就可明,其兇性還在。”
“三女子已走,九城之中再無人會獸戲……狼暴起之日,又當如何?”還光道。
音聲有着不屬于少年人的沉穩,鐘懷遠不知,這位帝師是否習慣了拿語言壓人,故而說得危險。
不知……還光久不處深宮,是從何處學來。
此中深意,即使隔着大雨,落入耳旁也聽得明白。這不免讓鐘懷遠重新試探他的眸光,如淵水之黑,不得觸碰,卻識得危險。
本不該蹚這淵水。
無奈。
鐘統領拱了拱手,說完幾句話又放下。
“若狼當真暴起,其主,必當以身飼狼,平其兇心。旁觀之人,只需等狼熟睡時,拔盡牙齒即可。”鐘懷遠道。
他說的真,可說的不全。
狼若真張開了嘴,他會把臂膀送進去,然後……死死的困住它,帶狼離開九城,翻過大漠,送去山中,遠離任何傷狼性命之人。
誰都等不到狼的熟睡。
如此,便可護狼一生。
也可,護玉玲珑一生。
“玉玲珑…”
還光話未盡。
可鐘統領已驚出一身冷汗,腿有些控制不住的震顫,釘在地裏般施力鎮靜下來,他全神貫注盯着那少年帝師。可還光卻依舊未同他對視,反而又是一片茫空之色看着別處。在看什麽……在找什麽……
“是怎麽種下那蘭的?”還光道。
鐘懷遠松了一口氣。
別尋玉玲珑的命就好,若真要尋,就尋他的命好了,一命換一命,還算公平。既然問蘭。
那就是……各退一步了。
鐘統領來不及喜什麽,便提神回想。
這事,他記得清晰。
“并未特意種養。”鐘懷遠眯着眼睛道,眼中有暗思,他對那蘭,有很複雜的情。
又細說。
“千緣閣。”
“京都有個千緣閣,專制信物——“千緣前緣”,美名其曰……千緣前緣,有緣再見。”
“我入此閣,買了一個千緣前緣香囊送與玲珑。”
“有一天,在國師府,她同我争吵,一氣之下解開香囊扔到地上,銳石劃開了香囊,裏面的白色浮毛飛揚出來。”
“但我和玲珑誰也不肯低頭,也就都沒有過多在意。”
“啊……後來,還是國師同我們說,無端端的……假山石縫上,有一株草,不似野草。”
“我和玲珑同去看時才想起來。啊……原來,原來在我們都沒發現的時候,這蘭草發芽了,長大了,鑽出來讓我們看見。”
他提起此時,甚至有些神往。
“本不該如此的。”
“書上講過,蘭花種子很特別,特別小,特別多……特別難活。”
“真要養蘭,下定決心的話,一定不會像那樣,随便抛灑在陰暗縫隙裏,任那蘭草自生自滅。”
“這株蘭,是我與玲珑的蘭因。”
大雨之下,鐘懷遠吐露真言。他和玉玲珑的情,從來都不作什麽假,該是什麽…就是什麽……
他知道蘭花的降生是巧合,也知道蘭花降生的不易,可無奈,就是沒有精心養成這種子。
甚至都只是無意種下的。
若不是蘭草活了,他和玲珑,都不會想起急火攻心時落在地上的香囊。他是感激那蘭的,可也覺得,蘭來的倉促,只是來得巧妙。
鐘懷遠又輕語。
“玲珑……是個很随性的女子。她…不善養蘭。”
“我便将那蘭,連着根土,從石頭上剝下來,置于光臺之上,享日月星輝,閑暇時,為其念念書。”
“它慢慢地長大。”
“只是一直未有花開,瞧不清它是個……什麽蘭。”
“後來……後來我左遷了,蘭便為玲珑所養,也跟着她進了山。”
“許是,沒養好,叫蘭得病。”
“我不得知。”鐘懷遠道。
雨聲殘響。
又言。
“天下世事颠簸,我和玲珑自身難保,終時顧不上蘭草,便疏忽了。再發現……總歸是,為時已晚。”
鐘懷遠聲音輕緩而又堅定,娓娓道來,雨傘籠罩之下,他的氣色也逐漸變好了,只是身上依舊有水洇濕。
他意識不到的是,所講之事令他痛苦掙紮,眉頭舒展不開,以至于他的眼睛也望向空茫雨中,忽視灰天與地白。單純的“念”出回憶。
他心中亦有所想。
‘吾妻表剛實嬌,父雖與之無血親,卻是其唯一呵護。戰事又起,大雨請下得輕些…勿砸壞吾妻志氣,大雨請下得慢些…勿起煙迷住吾妻,大雨請下的疏些…勿封滅吾妻生機。
至于蘭,他從不驚奇有誰會愛上蘭,那着實普遍,生得好、長得亮。只是帝師…最好不要太在意一根草,實在浮誇,更是一種‘濫情’,不該将那麽多的天華地寶都用到一盆草身上。
那草很重要……可比起那些…那些更重要的黎明,似乎孰重孰輕,極複雜,鐘懷遠又拿不準了。那蘭草。
哪怕……
“你感激它。”帝師還光道。
鐘懷遠閉眼,如釋負重地垂頭,卻沒再擡,好似點頭一般。承認。
“對。”
得一答。
“鐘大人…你很幸運。”
帝師莫名答了他這麽一句。
音落,頭上黑傘抽離,庭院中,獨留他一人坐在圈椅上,再淋大雨,衆仆不顧大雨争相圍上來。
“……”
“……”
“……”
聽不清了,昏過去了。
……
“國師大人呼風喚雨,卻管不了自家幼女,再強的人也有弱點。”
“唉……叫小姐在帝師這吃吃苦頭也好,這樣才懂國師的難處。女人嘛,一攤爛泥,晾着晾着,就變硬了。等國師大計一成,咱們小姐就是太子,你當左将軍,我當左丞相,怎一個好字了得……”
“好主意……右相就讓白無雙當,右将軍就讓鐘懷遠去當。他們負責能文能武,咱們負責能聞能舞。怎一個妙字了得……”
“今日,又是一個雨天啊。”
“廢話,當然是雨天。”
“白花長夜襲春夢,游魂驚嘆了無痕。十八帝劍皆非玉,深處四出不覺逢。”
“白無雙飛書過來的?可惜,荼蘼花開,再無春日。”
“小姐春溫又發熱了。”
早聽不清了,早昏過去了。
……
雨不願停。
“小祖宗,鐘懷遠豈不是将你比作狼王?狼王雖名盛,但王書齊可不是什麽正經人……”徐大太監道,急色多言。
衆蝶垂頭塞耳。
滿殿具靜,為一人所備。
帝師還光依然坐在一圈椅上,閉目養神。不過坐的不是殿外那兩只,淋水的椅子,再補救也難複原,棄了當好。
香線舞出半晌,他說。
“王書齊縱橫西北,他的王,是西北的王,專權獨斷,不會容忍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
“馴狼一敗後,他也領回了一只狼。”
“王書齊深知,只要狼身還在,狼心便可成。”
“那狼,被他以人血、人肉喂養,每日奔跑上千裏,終于…又被他養回兇性。”
“成了西北狼群的狼王。”
“西北具姓王,再無任何東西可以用來磨練狼王的血性。”
“王書齊帶它走了,只帶了那一匹狼王。”
“身入中原,再掀風浪。”
“可中原,不似大漠,再大的風浪,也會落回海裏。”
“他成不了中原的王。”
“西北一直等他,他卻一直不回。這……倒是樁傳奇。”
“鐘懷遠行君子之道。他不肯去馴服一頭兇狠的狼,更不肯将一頭敗犬,重新養成一頭狼。這會讓他立于危牆之下,心中恐懼。”
“但他仍敬仰着王書齊。”
“佩服他無畏的血性,渴望他眼中大漠的風光,欣賞他棄王的品行。”
“更有意思的是……”
“他,更想像王書齊一樣,抛棄所有,帶一狼回中原,無需他做什麽,那狼自會入鄉随俗,摒棄所有狼性。”
“鐘懷遠不将我視為狼王,反而…自封為王,他将自己比作狼王。”帝師還光道。
“這……”
徐大太監立在旁邊手動了動,不敢亂說出什麽猜測,那鐘懷遠……豈不是将帝師比作變戲法的?或是愚昧看戲的衆人?
“那…鐘統領又将您看作誰呢?”徐大太監問道。
帝師睜眼,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水點,并非雨打到他身上造成的,而是……那雨,打到鐘懷遠放在膝蓋的手上,又迸濺到他的衣袖裏。
來的巧妙。
“九城。”
“鐘懷遠将我比作九城,困住了狼王,也困住了狼。”
“但一旦狼王心已定,九城為死物,困不住活物。”
“他說……我困不住他。”還光道。
是死物。
“這…這這這實在太過放肆,他竟從未悔過!該重罰!”徐大太監道,氣憤極了。
徐大太監眉頭緊鎖,手一擺,幾只蝶會意,彎腰拱手,伺機而動。
只待主子一聲令下。
“不必罰了。”
竟是不許。
“他們情深同心,不過是暗裏諷我幾句,何該如此……”還光道。
號退了黑蝶,徐大太監仍心中緊縮,嘆出一口氣。不罰鐘懷遠對帝師無理……那就是罰他們對蘭不敬了。
“唉……”
又言。
“怪只怪他們視蘭如草芥,心中無蘭。一個眼中只看得見虛假,一個眼中只看得見狹地,兩口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徐大太監道。
有過之而無不及……
帝師揚了揚手,又說了些旁的話。
“王書齊……入中原後,寫下不少雜記為自己正名,若不能深知其人,難免受之影響。”
“他以經商之才混跡于文人場,風生水起。”
“但他不會下象棋。”
“文人愛說些玄話。”
“便說……”
……
茶會雅集上,一杯浮香好茶經過衆文人,被呈到王書齊面前,和他一同聽了一句話。
“王書齊,你這名字,象棋,卻非棋,要我說啊,可真是‘象棋非棋王書齊’啊!”一人舉杯道。
“說得……好!”
“那我便……再送一句,象棋棋王非書齊!”
“哈哈哈哈哈。”
“棋王象棋非書齊!”
衆文人展顏歡笑。
“哈哈哈哈,你們可莫要胡說!王兄不會下棋,但會養狼啊!”
衆人又大笑,誰不知這狼是假的?是西域秘術,将狼皮完整剝下,周身塞入棉花,也同真狼一樣,不能動而已。
只不過将眼珠也要挖掉,故而只能成一只閉眼狼。這狼一動不動,任捏任掐,也為閉眼,實為西域秘術!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狼,哪怕是在戲團裏也并未見過。
倒是與那西域秘術裏的狼一模一樣。有文人暗中踩那狼的尾巴或爪子,依然一動不動。
嘿,無需問王書齊,他們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人嘛,愛狼卻不能擁有那兇物,只能弄來一只假的。
王書齊也眼含笑意,摸了摸矮桌前睡在他身旁的狼,饒有興致地拍了拍它的臉。
衆人一看,又是調笑着說些什麽。
王書齊喝了一口茶,高聲道。
“既然各位對象棋如此有興致!那我王書齊願出千金,辦一場棋賽,求得一京都棋王!三日後,諸位可要來争一争這棋王!”
“好!”
“一定!”
一呼百應。
百應後,衆文人下意識地齊齊飲了一口茶,暗想如何贏這棋王之名。王書齊也笑着又陪着飲了一口。
……
空如也端來一杯熱茶,為從雨中回來的帝師暖暖身子。徐大太監年紀大,帝師留他在游廊中聽着。
那鐘懷遠也不知怎地,說了許多話,他們都身體僵硬,那帝師呢?
只聽帝師又說。
“三日,王書齊大張旗鼓,上百文人齊聚一堂,棋賽申時開始,一直下到深夜。”
“人數衆多,不斷有人發現棋子被盜。”
“王書齊便說……”還光道,無心喝茶。
……
王書齊率衆仆從于堂前庭院中大聲呵斥偷棋的人,還承諾了幾句話。
“諸位兄弟姊妹放心下棋!我去封住全府之門,定叫偷棋之人落網!嚴懲不貸!”他道。
衆人不疑有他。
安心下棋。
随後,王書齊當着所有人的面,親手封住了大門。同一時間,所有王府門,都統一封閉,四處抓捕偷棋之人。文人安心下棋,興致不減。
一聲、兩聲……七聲……
哪裏來的叫喊聲?
衆人擡頭四處張望,卻只看到漆黑灌木影,未見到什麽,又被催促。
“快下!怕了怕了!”
“聽!有人……偷棋被抓了!你不下……不會偷棋吧?”
“快下,我…我要将軍了!哈哈哈哈”
“我看……誰敢偷棋?”
十四聲……二十聲……
前庭中的人早已習慣。甚至暗喜,偷吧,偷的再多一點,偷跑別人的棋,自己也被抓到,我要贏,快下,快贏,贏千金棋王!那可是千金!王書齊這個冤大頭!
六十七聲……八十九聲……
王書齊對面的一文人被一爪封喉,撕碎叼走,棋盤被鮮血濺泡,分不清界限和棋子的顏色,太快,泛起泡沫。他的臉上,也被星星點點的紅染上。
他伸手将血抹勻。
又從棋桌上看了看,拿起一枚“将”,用衣袖擦乾了血跡,看着上面的字笑了笑,仔細地描繪了“将”這一字,有些喜歡。
誰不喜歡“将”呢,全盤棋子,皆為将所用。
第九十五聲……第一百零九聲……
王書齊将“将”收入懷中。
伸手拍了拍旁邊的狼鼻子,那狼在夜中,在主人的授意下,終于睜開了眼睛……它擡起頭,看着王書齊。
“給你取名叫應将,可好?”王書齊道。
應将閉眼,溫順地伸頭,用側臉毛發蹭蹭王書齊的腿。王書齊的手不乾淨,那狼鼻子上也沾上了文人鮮血。
它機靈,懂很多。
“哈哈哈哈。”
“你也餓了,去吃些人吧,今天,就不給你準備晚飯了。”王書齊道。
應将張開狼嘴,舔了舔一枚象棋,離方才“将”最近的那一枚,血跡被它舔淨,顯現其字,是“兵”。
它利落地叼起來,又吞入腹中。張着嘴喘了喘氣,像主人展示,嘴裏空無一物,像是在說:那“兵”,就是我的晚餐。
溫順極了。
王書齊見了哈哈大笑,拍了拍它的頭,又說。
“哎……你看。”
“一個小兵,也殺得我片甲不留,沒辦法,我必須應将啊!象棋便是如此玩,快要被将軍時,只能應将,吃了那枚棋子。”
“被逼無奈~”
第一百三十八聲。
無一狼聲。
……
帝師飲了一口茶,身上寒氣早沒了,喝之,潤潤嗓子。
“一夜之間,王府慘遭毒手,死了一百三十六人。”還光道。
徐大太監聽了,忙說。
“那還有兩人呢?”
又覺失态不敬,尴尬笑笑。
帝師未在意。
“一人跪在官府前,率全家為王書齊求情,還他一個白身。說,是偷棋之人故意放狼進來,嫁禍給王書齊,王書齊反而拼死護住他們二人。狼,是養不熟的,故而把偷棋之人也吃了。”
“另一人率全家跪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說,王書齊刻苦鑽研棋術,贏得棋王,偷棋之人心有不甘,犯下大錯。”
“兩家沿街長跪七日。”
“第七日。”
“王書齊滿身鮮血的被擡了出來,游街,血榻所至之處,皆存紅血。身邊仆從大喊,王書齊願送千金吊唁死去的兄弟姊妹,并贍養他們的家人。并灑金鋪地。”
“金上蓋血。”
“衆人一邊撿,一邊聽。”
“手上也具是血跡。”
“待到王府門再關,內外皆是祥和一片。”
“從此皇都城,有王家一席之地……”還光道。
……徐大太監眼珠子轉了轉,心裏有些計較。
“王書齊陰險狡詐,敢做也敢謀,此等人才……可惜走了歪路。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殺一殺他的銳氣?”徐大太監道。
“有,不止一人,有三個。”帝師道。
“是九城那三女子?”徐大太監問道。
“是。”
“那三女子,以口舌集結了三百人,圍在了王府周圍。王書齊卻只說見一見那三人。三人孤身進去了。”
“出來時,中間那女子,懷捧着一匹狼。”
“旁邊兩名女子扒開一條路,三人揚長而去。”
“三百人追到最初遇到三女子的地方,發現那三名女子,是變戲法的,許多花牌、滾輪……”
“于是,便只當她們說的是胡話,被戲耍了一番,說不出個辦法來,便散了。”還光道。
“那三女子……哎!那三名女子要狼做什麽?罪在王書齊啊!”徐大太監道。
“她們并非來治王書齊的罪,而是變戲法久了,又覺得無聊,想再馴服由犬變回狼的狼。”帝師還光道。
“可……區區一匹狼,搓不得他什麽銳氣……唉……”徐大太監道。
帝師搖了搖頭。
徐大太監眼神一亮。
“王書齊失狼後,幾年中,經商之路屢屢不順,沒多久……家財散盡了,離開中原,重歸九城。”
“可狼已不在,他又馴了一匹狼王,雖然又得財,但這次,錢財來得快,去得也快。”
“到手之財,若不趕緊花出去,便總被偷盜。如同那狼一樣,尋不回來。”帝師道。
“縱有萬貫家財,難敵盜聖二手!原來出自此處!倒是要謝一謝那賊人了!”徐大太監道。
杯中又換了新茶,依然是熱的。
“王書齊又說……”
“我王書齊任他偷,九城巍然不動。”
“正如他所言,偷走的錢,總會以各種方式歸還九城。”
“而王書齊此一行,只失去了狼。只算做銳氣上的那一尖兒。”帝師還光道。
徐大太監笑了,道。
“鐘大人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只學王書齊帶狼走,卻不知王書齊帶狼走,卻未帶狼回啊!銳氣,要得就是那一絲尖!這真是讀書人的通病,讀了一點書,就信以為真。”
“萬一這書,是王書齊的書呢!簡直是……”
他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後來只道。
“哎……小祖宗,您這麽一說,咋家也懂了,該失去的總會失去,該回來的也都會回來,咱們确實該當那九城,任他風雲起伏,我自巍然不動!”
徐大太監高興地揮了揮手。
帝師還光将茶一飲而盡,自己走了,瞧着方向,無需好奇,是那蘭光院裏,徐大太監便沒跟過去,想着鐘懷遠的事,又笑了半天。
不過帝師還光并未講完這一事。
他不是什麽鐘懷遠、徐大總管以為的巍然不動的九城,也不是狼王,不是事中人,自然,不會知道關于王與狼的真正結尾。
如若他真是九城,便會知道…
狼王後來,又重回九城了,看着曾經掙紮時劃下的爪痕,他再次撫摸上去,這次伸出的不是狼爪,而是手掌。
從前,狼爪能留下無數道劃痕,而今,手只能摸到一手塵灰,西北風沙大,再繁華也會存沙。這是不可避免的。
他摸了摸便走了。
這次,狼回,而王未回。
世代更疊,王書齊早就想方設法的脫離西北了,這西北的王,同樣也不允許西北困住他。王書齊不再是西北王了,但他還有屬于他的故事,無關狼王的。
狼王也不再是狼王,只是一匹經歷過風沙、西北星辰的狼,他和王書齊做了同樣的決定,那就是舍棄王。
只有他成功了,因為狼王的王,是真正的名頭,虛名,可去。而王書齊的王,埋在姓裏,埋在心中。
除卻大漠風月……
可以确認的是,這匹狼也經歷争鬥了。
很多次,甚至到處都是。
三位女子馴服的百匹狼中,王書齊不會選一只讓他沒有勝算的。而若三位女子沒有勝算,也不會入皇都城要回他。
特別的狼,經歷也特別。
那是一段值得遍遍回憶、訴說,不會忘懷的時光。
殘酷的血沙啊……請鑄就真正的西北狼王。金沙銀沙,都不如血沙裹挾着恐懼鋒利。血沙散去……真正的西北王會行走在大漠中。
不止血沙,還有夜火,狼最怕的,火之類的,戰火、怒火、天火、地火……應将同樣也經歷過許多次。
比如……就現在。
“快停手!”應将喊到。
雙生怒火,照亮中天宮偏殿。
而應将此時,後背正靠着許多雜亂的命線,兩手張開擋着,盯着眼前這南北二宮主,心煩不已。
他正在中天宮好生理個命線,誰知道這個親如一神的南北二宮主為什麽打起來了!還偏偏要在中天宮打?
來來往往的神都看得見,成何體統不說,要打便打吧,好歹找個人少的地方!別動他的命線!他還有業績!
那鳳凰不是燒個書嗎!跟光神吵完,又煽風點火給雙生子點着了。怎麽還一計害二子!害就害了,別害命線!
“應将你別慌!把命線收起來,我引他們離開!”潘連安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說完,一個閃身,電光石火間,無視正在激鬥的二子,飛身偷走了紅閑碧霁鴛鴦钺,兩只,都偷走了,無論是左钺還是右钺,統統帶走。
應将看着呆愣一瞬又離開的雙生子,連忙松了口氣,鎮定自若仔細地把命線收起之後,也跟着去了。
潘連安只會偷,不會打架!他是萬萬放心不下的。這狼王也追上去了,虛名,現在是應将神君了,潘連安就認為,怎麽着也該是狼王神,威風。
白影劍心,坐心間,觀南北鬥,連連鼓掌,贊嘆連連。士別三眼,刮心相看,千歸蘭,從今以後!
“從今以後,我劍心就跟你混了,你絕對比那什麽白劍心活得久,我靠了,還有別的劍主,都活不過你。”
她如此判斷。
又想。
“你沒涅槃完我都不敢出來,怕你死前見到我,對我留戀,死之後不好好地死,來找我麻煩。”
這是吐露真言了。
“早知道你這麽有腦子,當初我就該出來讓你學劍法。”
“現在也不晚!給我把劍法,練至十八重!十八式,必須練,你不要當劍仙了,老劍家終于要出一個當劍神了,當劍神!”
她道。
千歸蘭彎着腰,背過手,用眼睛看這殿裏的一些書譜和法器,都很神奇。聽了劍心這番話,他無甚感覺。
實事求是道。
“我不需要劍也能活着,你看到了。”
“既然如此,我還練什麽劍呢?劍于我,無用……”
小鳳凰幽幽的态度引來不滿。
“哈?劍無用?”
劍心鑽出來,白影驀地變大,很有氣勢的樣子,白氣騰騰飛起。
“我現在就可以教你幾招!”她道。
随即,千歸蘭心口一震,一震,又一震。
殿也一震,一震,又一震。
聲音大如鐘,排山倒海之勢,音聲全方位侵襲着千歸蘭的五髒六腑,他咳了幾聲,放松了一下胸口。
“這是什麽招式?”千歸蘭問道,有點厲害。
……?
“……我還沒開始教啊。”劍心又變小了,疑惑看着千歸蘭。
“出去看看。”千歸蘭道,這動靜,來自外面。
“好大的風!”劍心感覺不妙,詭異之大風。
千歸蘭神色凝重,看着滿天火鳳中,幾些不同之物,那也是火。
但不是他的涅槃火。
“八卦爐!八卦爐倒了!誰來扶一扶?”誰喊到。
“……你當是凡間老頭呢,還能扶,快站八卦位!神界氣場已經被影響了!”
“靠!靠靠靠靠靠!來不及去我想站的位置了!随便吧,只希望是一個能喝酒的地方。”
“三仙又變什麽戲法啊!把八卦爐運到中天宮來!莫如殿下打不死她們仨!”
“八卦爐火…涅槃鳳火…對對對,還有天神怒火,真不愧是熒惑之象,咒死咒得牛。”
“別跟我搶啊,巽風站不下了,你走啊!你去那邊,你去坎水啊!”
“巽風跟坎水能一樣嗎?!你怎麽不去震雷!!!啊啊啊啊啊!我的巽風位!”
“老子就站離火了!今天誰敢跟老子搶!!嗷嗷嗷嗷離火!”
衆神争着八卦位。
天有光。
依舊不是陽光。
八卦爐“火”光。
千歸蘭靜靜看着,一團光狀粉塵飛向空中,然後炸開,一閃,天便暗一瞬,發出一震響。
響徹神界,無名粉塵帶着火光劃下,逐漸失去靈氣,只停留在天空一瞬。
他看不懂方位,但是看得懂天上焰火,那粉塵晶石,和他手上的“大神通寶”一樣,都是蘊含靈力的“石頭”。
如此炸在天上。
有些別樣風景。
至于八卦……
“你怎麽不找一個方位?不然,會陷入“沉睡”。”
千歸蘭轉頭,‘無’色溢彩暗玄衣,盤頭黑發,頭戴絲紗羽毛,領口玄色長毛,玄色與紫色同樣神秘,故而,這位依舊美豔神秘。
“為什麽……沉睡?”他問道。
“八卦爐開,亂神界氣場,衆神亂心。如同衆仙被熒惑天象亂心一樣。輕則吐血身亡,重則,魂歸于世。不知多久能飄回來。”那女子道。
如她所說,有神已經倒下,橫七豎八地,手碰到腳,也有。有神搖搖擺擺依舊站着,哪怕四肢體着地也硬撐着。
千歸蘭沒太聽懂,沒太認真聽,也不想認真聽,他的心确實亂了,亂在鄭好的變化上。
沒見那支假煙杆了。
“我不是神,也會如此麽……”他道。
鄭好點點頭。
“不過…除了八卦爐,成神塔上,還有一位神仙在‘沉睡’,碰到他的氣場可要躲開,如果被吸進去……”
“那位神可無法無天,除非他肯,不然,是怎麽也不肯放誰走的。”她道。
“劍沒用?誰說劍沒用的,你現在用什麽撐着地你知道嗎千歸蘭?”劍心道,十分狂氣。
阿好在一旁正說着。
劍心也狂氣這。
可這些,千歸蘭都無力聽清了,全身以劍為支撐,卻依然半跪在地,他強撐着劍想站起來,但手始終太抖,快握不住劍了……
暈。
“你可別在這裏睡啊!大街上!四面來敵,我我我我我真是無能為力了!”劍心在他耳邊喊到。
同時紮着他的心。
有一點用,讓他清醒了些。
“……你…還說…劍有用!”千歸蘭硬聲道。
心中不僅亂,還疼,劍心正在拼命紮他了,有一些用,但也不多,不像在三仙殿時那樣有用,他越來越“困”。
千歸蘭手一松,倒在了一不知名的八卦位。
劍心見主子倒了,立刻擡起頭,挺直腰杆,拿出了氣派的樣子,有時……只靠氣勢……就能吓退敵人。
“女人,你把我主子救走,我教你幾招劍法。”劍心不客氣地沖鄭好道。
“我不用劍,平常在殿裏繡繡花織織布。”鄭好道。
劍心要翻白眼了……倒黴!!織布繡花的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哪裏想學劍呢!!
“這位美麗的善良姑娘,你看我主子身上這衣裳沒有?好幾百萬靈石,不眨眼就買了,你救了他。”
“幾百萬,小意思~”劍心道。
鄭好瞟了一眼,哼了一聲。
“這衣裳除了色彩好一些,沒有一處适合他,衣裳太大、袖口太醜,料子太差。這衣裳賣不出幾個錢,在黑殿買的吧,你家主子被坑了。”鄭好道。
“!!!”
劍心過去和鄭好雙目對視。
難得地惺惺相惜。
知音。
她也覺得被坑了,穿着倒是不醜,就是那仨女子看着就不像個好的。她也不知道千歸蘭為何要買這件衣裳,還花了大價錢。
簡直坑得她喘不過氣。
不過她不管錢。
随便花~
“善良潇灑可愛風流的姑娘你救了他,我讓他以後做你的忠實客人,大把大把的金銀票子。”劍心道。
“我做衣還算有些心得,不缺客人,也不缺金銀。”鄭好道。
摸了摸頭上的華貴簪子,無意間給劍心看了看袖口綴的寶石,比她身上的白光還耀眼。
劍心捂臉。
“我家公子心氣高,賣不得身。”她這麽說。
“那算了——”
鄭好一甩袖子。
“別!”
劍心一個揮手攔住。
“或許……你喜歡女的呢?”她這麽道。
鄭好一揮袖子。
“你也算有些姿色,還算俊俏美麗,可惜了,我就喜歡男的。”
“還是算了——”她道。
背過手走出兩步。
“啊!我家公子背後有神!你若救了他,東天宮好處少不了你,你簡直能在東天宮橫着走!”劍心快速道。
鄭好停住轉身,美眸笑意,又有些輕視。
“你……看起來沒什麽用,說話算數?”她輕聲細語道。
劍心嗤笑一聲。
“你聽好了,我劍心姑奶奶別的不會!就會紮主子的心,他要是不聽話,我就紮他的心。”
“就算他心不疼!東天宮內位可心疼要命!”
“你救了他!靠!燒幾柱高香吧!這輩子都走運了!靠!”
“要什麽有什麽,神都為你做事!”
劍心豁出去了,白影腳虛虛地屈了起來,大拇指點了點胸脯,豪氣沖天。
“來吧,立個天道誓。”鄭好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這個女人!好……好……好樣的。”
劍心沒料到她這麽機靈。
也對,都能穿針引線了,繡出雙面繡了,細心又聰明的女子。
她不想,誓言太沉重了。
但……
“好啊,立就立。”劍心應了。
立就立!
反正主子昏迷了,她做主子,翻身了!
鄭好一甩裙擺,掐訣念咒,八卦爐火光沖天,蓋不過手中黑紫術光,火鳳響叫,比不過女子低語咒聲。
“天道在上!受鄭好一拜!今八卦爐開!萬象重新現!有事可得,好不願錯過!中宮一言,皆為好心願。誓陣若得開,東天宮便欠好一念!”鄭好道。
以腳跟為中點,大陣黑紫金光,蜥蜴紋路夾着萬象天地湧動,照在兩名女子的臉龐,一個有些冷傲,一個有些妩媚,被黑金紫光照合在一起。邪。
鄭好朝劍心伸手。
劍心看着腳下陣法大成,有些猶豫。
是因為熟悉才猶豫。
她暗念:‘鄭好?正好?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兩個字,極大的一聲,比山石碎裂要強,比海獸嚎叫要狠,比人生哀喊要悲傷……’
但輪不到她遲疑。
劍心收心,拱手向天言。
“天道在上,受劍心一敬。天上中宮,宮前二子,締結契約,連結誓言。所言皆心言,所誓皆心誓。誓言不成,吾不停歇!”
天道瞬應。
她得以有真身實體一瞬,擡手握上鄭好的手。
陣法大成,散光歸天。
劍心正張望着天,随即就感覺自己被抱住了,陌生的溫香軟玉包圍着她,臉龐有水意。
她沒動,無需她動,真身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自行消散,倒時想抱也抱不住。
只是劍心想起來誰是鄭好了。
海獸破天時,吞仙入腹。
其中一仙,大叫了一聲。
被劍心記住。
因為,周遭仙使如此驚恐的喊聲,往往會是兩個字。
“救命。”
“救命。”
那仙也是兩個字,卻不是這兩個,而是……
“鄭好!”
劍心見慣太多生死,聽得這二字,不覺可悲,只覺疑惑。
難道,這個正好,是什麽本命武器不成?誰給自己的武器起名叫正好?
疑惑一瞬。
白劍心又拿她去打架了。
而今被鄭好抱住,她才全想起來。
原來是鄭好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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