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蘭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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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芳草

“……”

紅線說不出話來,這對她來說真是一個噩夢。

但凡床上躺着的不是千歸蘭,喔不……是夢中,光神夢出來的千歸蘭。但凡不是他,紅線保準一掐脖子,給這爬床的扔出去。

見她不說話,那小妖面上的急來的明顯,用手抹了抹胸前的玄蝶衣,不熟練地稍稍扒開了些,露出白潔的一塊肌膚。

“我身上沒有黑洞了,都生好了,你看看嗎……”小妖道。

此舉着實有些驚人,紅線沒心思看,伸手一抓衣裳,兩手交叉怼在小妖的身上,蓋得嚴嚴實實,不容拒絕。

“穿好衣裳!”她道。

見小妖又重新抓緊了那布料她才松手,半蹲在床旁邊同這小蘭妖說着話。

四下除了他們倆,并無其他人,但紅線總覺宮中無論何時都暗藏玄機,并不像表面上平靜。需她處處警惕才安心。


“外面都在找你,你不知道嗎?多危險呢?”紅線悄聲道。

“我想你了,我們…好久沒見了。”小妖見她小聲,也低聲說道,很是猶豫。

“今天不是剛見過?”紅線莫名其妙說。

誰料小妖直接貼上來,環住她的脖子,衣衫往下滑,那妖全然不在意,自顧自地說着話。

“以後呢?你很久沒給我澆水了,山上的時候……來到這裏也是……我病已經好了呀。”這小妖說。

“衣裳!衣裳!衣裳要好好穿才像樣,不然何必穿出來?”紅線道,邊說邊趕緊掙開他的手,扶住滑落的衣裳。

她那便宜主子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随便披個‘麻袋’就出來。每次都十分規整,還會特意買些适合的裝點些……總規不像眼前這妖。

她心中郁悶,搞不清楚。

小妖也聽進去了,抓起那幾塊布料往上拉着,不得章法的捏着,露出來的手止不住發抖,紅線拿起床上另一條棉被給他披着。

“喏,蓋這個。不好好穿衣裳,當然會冷啊,唉,怎麽如此冒失就出來?”紅線道。

“我不會穿衣裳。”

只聽那小妖這麽說。

“你不會穿衣裳?”

“嗯。”小妖應了一聲,頗有些理直氣壯。

紅線倍感荒謬。

“你要教我嗎?”小妖道。

話音剛落,立刻歪着頭,手漸漸地又不抓緊衣裳了,哪怕冷得止不住發抖,也要把肩上的被聳落,任憑衣料散開、滑下,堆疊至腰腹、臂彎上。眼睛于夜中,一眨不眨盯着她,似在說些什麽,意味很明顯。

“什麽?我不教你,你這是不打算穿了?威脅我?”紅線道。

“沒有……你教我不好嗎?”小妖說着。

“我不教。”紅線氣上心頭。

在紅線不動聲色的堅持下,小妖終于敗在她的目光中,垂頭在夜色下辨別着玄色布料,不知拿哪處,翻着翻着也翻不得清楚。擡頭看了一眼她後,眼神閃閃滅滅地學她衣服是如何穿的。

可……暫且不說一個是裙一個是衣,就這男女之別的穿衣方式,從外面體味不出其門道,一排排暗扣和兩三四片小衣,若裏面不會系,看也是看不出的。

那小妖也不敢久看,沒瞧明白便又低下了頭,伸手将所有的布料歪扭地拾起,掩蓋在身上,搭得一塌糊塗。抓也抓不住了,只能虛虛地籠着。

紅線明眼瞧得出來,他是真的一點也不會穿,還不抵蓋個棉被,也省得臉和身上被凍得煞白。

她也敗下陣,轉身走向門口去關門,打算關上門再回來好好教這初生小妖一下。

衣裳,生出來就會被穿在身上,紅绫,也是,渾然天成……這些天生之法,竟然不會?搞不懂。

那小妖見她往外走,自己也要下地跟上來。紅線腦子又轟得一聲嗡嗡響,這妖,連鞋都沒穿,一雙赤腳踩在地上,就要站起走過來。

地上落物一片,還有玻璃碎末,可髒、差得不行!難道他看不見嗎?!

“你坐着別動。”紅線命道,粗略看他一眼,見他果真坐回床上不動了,就收回了目光,加快腳步走向門。

手撫上門邊,卻關不得了。

“玉姑娘。”空如道。

白蝶面沖着紅線,空如手放在佩劍上,一身白蝶衣明亮如白晝,身後仍跟着一群黑蝶,具盯着她。

難得,有群蝶為她而來。

“方才……在同誰說話?”這女人問道。

可惜是興師問罪。

紅線哼了一聲,猛地把門關上,拿起旁邊的油紙傘一堵,兩三步跑到床邊。

對小妖喝道:“快躲起來!”

又怕這妖傻愣,扯過被子,将棉被蓋那小妖頭上,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他斜俯在床上。

來不及做別的事,只聽得門好似碎了一地,紅線一轉身,空如已經帶着蝶衛沖進來了,毫無顧忌,連劈都等不及劈。

依舊占據各個角落,待這空如說些話令。

“怎麽?對我這情有獨鐘,來一次不夠,還要來第二次?”紅線嘲諷道。

“玉姑娘,還請移步。”空如道,沒寒暄客氣,直接轉手抽劍,斬下她一縷發絲。

發絲輕落地上,紅線無動于衷,任誰在門口聽得話語,都會覺得有鬼。尤其是……丢了東西的人,定會覺得是有鬼偷了他的東西。

自會有人替他搜鬼。

紅線只是在異想。若空如當真掀開被子,出來的…到底是個男子,還是一盆蘭?無論是哪個,都略顯滑稽,襯得玉玲珑醜态。

空如将她扯到一旁,一掀。

“喔。”紅線莫名疑了一聲。

花團錦簇的被單上,,男子、蘭、玄色百蝶衣,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

‘真是妖阿……’

紅線偏頭暗想,夢外遍地都是妖,在夢中,見了一只蘭妖卻要驚訝半天,還為一只妖如何如何緊張兮兮。

随便掐個訣,十萬七八千裏就走了。妖比人手眼通天,要強得多。

空如收劍歸鞘,回頭看向她。

“怎麽?讓你失望了?”紅線嗤笑道。

“玉姑娘,國師反叛之心衆人皆知,你若今日死在皇宮,也沒人會說什麽。”空如道。

聽來頗為能言善辯,這女子也是豁出去了,說些大逆不道的話,不肯放過一絲線索。

“好啊,那你殺了我,立刻殺了吧。割脖放血~小心味道沖。”紅線無所謂道。

這空如算個什麽東西,也配用什麽激将法對她?這招,在她誕世第三年的時候就不好用了,頂多能騙騙剛出生的靈物阿、妖阿什麽的。

見她如此,空如提劍,露出幾寸刀刃,斜橫在紅線脖子上,一聲清脆之音響徹屋內,聽得出是把不錯的劍,極為低調,只是音聲大了些。

紅線不屑暗道:‘可比白劍心內把劍差遠了。’

見空如露劍真要割上一割,有只白蝶站不住了,要上來攔她。若是随意哪個統領,不攔也罷,但玉玲珑……

被空如擋了回去。

“玉姑娘,我這劍,斬鐵如泥、吹毛斷發,來日,再送國師下地見你,燒上大三貫錢。走好……不送。”空如道。

據說……古鬼能索人命。紅線變為鬼之後可能還需要索一索空如的小命。

‘這一劍後,玉玲珑可否借此歸身?’紅線暗道。

但本該割斷脖上血脈的利刃,卻并未前進一步……或許理當如此,空如大抵是激她一激,就如…讓她回殿一樣。引蛇出洞。

甚沒意思,只會用這些小伎倆。

紅線将劍怼回劍鞘,還沒來得及嘲諷那張哭喪白蝶面。就見空如無甚動作,只是側身回過去看向什麽。

…紅線也看見了。

那小妖拽着空如的袖子,眼神躲閃但也不撒手,身上還是蓋着方才那玄色百蝶衣,縮在床側,有些床幔垂到他身上,微微晃動,憑空出來的一身影。

‘啧,真讓這陰娘們騙着了,這蘭妖走不出去。’紅線暗恨。

古時候的妖如此弱?還是……這蘭妖,什麽也不會?許是什麽都還不會吧,穿衣也不會……隐個身形估計已是為難。

紅線上前一步,掐住空如的脖子往後擰,空如慣性退後幾步,紅線也不收手。

“看什麽,沒見過男人?”紅線道,順勢擋在小妖身前,才松開施力的手。

“把蘭交出來,這些,我會當作沒看見。”空如道,用劍鞘敲了敲床上的玄蝶衣,咚咚響。

試問宮中何處、何人會穿這百蝶衣?皇帝、太子也是不穿的。蝶,有蝶的歸宿。龍,有龍的歸宿。帝,有帝的歸宿。

小妖往回撈了撈衣擺。

“這可難交,不然,你還是将我殺了吧?這樣還簡單些。對外就說,玉玲珑私會姘頭,慘死宮中。鐘懷遠聞之自刎,你意下如何?”紅線道,說的話被小妖聽見了,手也被身後那小妖握住。

空如将劍鞘伸過來,越過紅線,砸在小妖肩上,往裏滑,貼住露出的脖頸才停,劍砸得重,打的也不客氣,好似劍要斬斷劍鞘般砍過去,有殺意彌漫。

“你是何人?擅闖東宮竊寶而走,當責死罪。”空如道。

話音落下不久,手中小妖就摩挲了一下紅線的手背……有些倉促。

“實話實說……”紅線道,将手抽了出來,如今敵客當面,豈能明着搞些動作?搞小動作,早來不及了。如今不是鬼、不是妖,只是個普通人實在無能相助。

“我沒有擅闖東…宮竊…寶……白日時,你還為我撐着傘,應是認得我的。”小妖道,前半句說得清晰但斷斷續續,後半段又讓人聽不太懂。

空如倒是擡起劍,收回了劍鞘。

“請閣下同我們走一遭。”空如說完,往後為他騰了位置,也不逼迫,等他情願。戴面具的……變臉着實快了些。

何意呢……

紅線側身垂眸望過去,小妖本是不動,看她目光過來,又貼上來輕聲說:“我不想去……”

好似撒嬌一般,聲音沒低到哪裏去。空如聽到,立刻伸手招了招,有黑蝶呈上來一木盤,裏面有些東西,也不避諱誰。

紅線一看,鳳芍鳳芍的兩把小匕首。

呈就呈上來吧,怎麽還帶着血呢?一個沾血一個沒沾……這是捅了一個另一個心服氣了?

玉玲珑可得心疼壞了。

紅線看看匕首,又看看小妖,恍然大悟,原來,她應該按玉玲珑的習性說些話來,尤其是在她兒子面前。

仆從、相公對玉玲珑百般寵愛,随便紅線如何作态,打也好罵也好,她們照單全收。

但這突然出現的兒子不一樣,她得裝出一副玉玲珑的樣子。

那可壞了。

她還真就了解玉玲珑,太了解。

這老鳳王唯一的公主玉玲珑殿下,真仙之姿,蠱術無敵,胸有大志,心有萬千。

第一,是她那死姘頭鐘懷遠,鳳芍鳳藥這兩個小喽啰勉強同其并列。

第二,是她早死的老父親。

第三,是鳳宮那些上上下下的廢物全部。

第四……第四有點忘記了,但還沒到玉玲珑。

第五才是玉玲珑自己。

紅線記得清楚,那小丫頭大言不慚,說自己只排在心中第五,算得上是滿腔大愛,不負蒼生,不負親朋。

後面還有許多,記不清了。

若說她兒子能排到第幾?能跟玉玲珑并列第五嗎?不好說,真不好說。

就玉玲珑那貪玩好浪的樣子……生個孩子讓她飛不動,豈不是要命一般的存在?她最開始都驚,玉玲珑也生孩子了?背着他們偷偷生?

倒是給夢中你姐姐紅線我,搞出個大難題。

百年後,我竟然成了你,玉玲珑,縱使靈兒法眼金目,徐樂山百般推演,墨茹骰子搖碎了……都料不到吧?世事難料。

哎……

這回……仆從兒子二選一了。紅線玩鬧般笑了笑,拿出了其中一把帶血的匕首翻來覆去看了看。

“怎麽,你不是從裏面出來的,待得不好?不願回去?”紅線問道。

“我想待在你身邊……”小妖道。

“唉…那可遭了,玉玲珑吧,還挺喜歡這兩把匕首的,輕易舍不得。你留在這,可就不能要這匕首了。”紅線遺憾道,音聲算是千可惜萬可惜。

鳳芍鳳藥,那可是一左一右睡在玉玲珑兩旁的,親如一體,但主是主、仆是仆,必要時……以主子為首。

玉玲珑便說,只許為她犧牲。二鳳應允,此後,哪怕是鐘懷遠倒在她們面前,也毫無波瀾。

“你喜歡兵刃?我有一把劍,大家,好像都喜歡,送給你好嗎?”小妖斟酌道。

紅線将匕首放回去,發出幾聲頓響,這匕首,連空如身上那把劍都不如,純屬廢鐵。摸久了,怕是會沾上鐵鏽,別髒了手。

“喔?什麽劍?”她背手問道。

小妖貼在她耳朵旁邊,用極低的氣聲說:“白帝劍。”

紅線搖搖頭,睜大眼睛發出幾聲氣笑。

“有意思……”

她轉頭問:“在哪?”

那不是鐘懷遠或者她父親都想要的天下第一劍嗎?想來名聲響亮,一劍出而天下應。若是她得來,當個天下第一,也未嘗不可……

“我留下來,再給你。”小妖道。

“你送人東西,還要談條件?心不誠,誰稀得要,你走吧。”紅線道。

“沒有談條件……白帝劍不在我身上,日後我再拿來給你。”小妖說。

“不在你身上的東西,怎麽會是你的?”

“更何況……白帝劍嘛……玉玲珑要白帝劍做甚麽?只顧眼前的東西……給她白帝劍,也只會用來捅蜂窩。”紅線道,看向白蝶面。

空如一直沉默不言,久到讓紅線都意外,對她就又是砍又是恐吓?恨不得打暈帶走。如今請這位卻也不說什麽,全讓她來拒絕這蘭妖。

小妖倒是朝紅線那又多移了幾分,想握她的手,半路又改為扯衣擺,好似要說什麽大事,還不忘防着空如,怕空如直接來拽他走。

“可以捅蜂窩……白帝劍什麽都可以做,它很厲害。”小妖許久才說出來這麽一句。

紅線聽之,再不存什麽耐心,她意已決。

“算了,天下第一劍,該讓玉玲珑糟踐了,你自己留着。”紅線道。

玉玲珑還真就不配了。她,就該整日同臭蟲為伍,野雞配臭蟲,夠靓……

“……你養養我吧,給我澆些水就好。”小妖還緊着附耳說道。

“三觀殿會給你澆水的,澆很多很多,就算你留在這,也和三觀殿一樣。聽話吧啊,快,空如,傻看着什麽,領他走。”紅線道。

本不出聲的那白蝶面,一聽這話,趕緊跑來接話頭了,不知是碰巧還是如何。

“走麽?”空如道,扶了扶臉上的面具,捋了捋頭上垂落的幾根發絲,板正極了。

“嗯。”

小妖終是應了一聲,又一雙赤腳伸出來,琢磨踩着哪兒,紅線抱着臂皺了皺眉。

空如愣了一下,動作輕巧地彎腰将自己腳上的兩只白鞋脫下來,遞到小妖的腳底下。

‘這陰丫頭真會伺候人……不過,這樣也好。’紅線癟嘴暗道。

“謝謝。”

蘭妖道了聲謝,踩在白錦鞋上,只覺不太對,思及別處看了下,又擡起腳,鞋子是空如的,有些小,他又不會穿,晃悠了幾下也沒對準鞋口。

空如蹲下身将劍放在地上,把着他的腳不動,對準鞋口。

“慢慢前伸。”她道。

蘭妖聽了,極其慢地往前伸着,好似去什麽龍潭虎xue,到了頂,便停了。

空如将後跟往下折了折、壓了壓,擡起頭說:“鞋小了,就這麽穿着吧。”

小妖順從地點點頭,踩實了。白蝶面卻沒利落地站起來,半蹲着擡頭望了一會。

“松手。”空如又說,率先拽起了蘭妖身上的玄衣,避開臂膀提了提,披在他肩膀上,随後就這麽幫他拉着了,擁着他起來往門口走。

快走出去了,也沒想起來落了什麽。

還是紅線踢了她的劍一腳,發出了響聲,引得前面兩位回頭看她,尤其是小妖,若不是被擁着走,估計要轉過身去。

“帶上。”空如側頭吩咐道,不留戀地走了,真恨不得飛回去,哪裏還管得上一把劍。

即便她不說,此等小事,自有仆從會做,紅線屬實多慮了。

一路回來十分順利,空如即便被罰,可未定何罪,她來引路,自是暢通無阻。再就是……黑蝶白蝶散在皇宮各處,三觀殿裏着實少。

不過,不像蘭想得那樣,被抓回來,也是被抓回蘭光院,重新化為一盆蘭待一會。

越走,兩旁游廊景色越來越陌生,蘭妖從未見過,不似去時路。

“要去哪?”蘭問。

“去見帝師。”空如答道。

…腳步聲獨獨響了幾聲。

“我偷偷跑出來,他會生氣嗎?”蘭這時才有些心慌,忍不住發問。

“不會。”空如很快便答道。

便再無言。

到了一扇門前,兩側長燈照着門上花蝶紋,空如停下來,終于有黑蝶呈上來鞋子給她穿了。

蘭妖看見了空如的新鞋子,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小白鞋,心中有些疑惑……

‘他沒有新鞋子嗎?’

“無需再穿了,脫了便好。”空如道,指向前面的毯子。

蘭妖有些不舍地脫下了不合腳的鞋,踩在了那張毛毯上,這毛毯好似連通着裏面。他盯着空如,一身白衣,腳下穿了一雙黑鞋,極為醒目。

空如推開那扇門。

好似是到了。

裏面比外面暗了好些。就着兩側獨有的燭燈光芒,蘭妖目光掃過一些奇異的擺件,裏面夾着一些燈。

他有些被吸引,尋了尋空如的身影,在如此暗處,那白衣模糊不清,辨不得方位。

先前空如走路的時候,聲音還是響的,咚咚……富有節奏地打在地上,但之後就再無聲音可尋了,許是停下不走了。

蘭妖便抓緊身上的衣裳,仗着光腳踩在毯子的聲音小,自己更加輕手輕腳,慢慢挪動,靠近了較亮處。

有一抹光散出的影為草木葳蕤之象,蘭妖靠近仔細看了看,镂空石盤裏坐落一絲火于油盞裏,一只鎏金青鸾鳥側着脖子垂頭張嘴,好似銜着這籃草木一般。

周遭還有許多類似的燈,雁魚銅燈、錯銀銅牛燈、彩繪鎏金銅鳳燈、銅人吊燈、文志宮燈、碗蓮燈……

可這小妖好似對這‘鸾銜草木鎏金銅燈’情有獨鐘,一直為之側目,不分給其它燈一絲眼神,很是入迷。瞳色被照的也發亮起來。

“閣下,帝師有請。”

不知何時,空如已經回來了,對他說話。

小妖點點頭,等空如似從前領着他過去。但那白蝶面只是微微低着頭不動,光撒在上面,為其面具鍍了一層金邊。

蘭是個聰明識趣的小妖,他朝方才空如去的方向走了半步,空如便一深彎腰,後退着,轉身開門,門開了又關,空如走了。

門合上,他回想起路上空如的話,猶豫了一番。空如走了,誰來肯定帝師不會生氣呢?這裏如此黑暗…非要過去嗎?

蘭妖想得出神,又轉身伸手摸了摸那只銅鸾。煙從銅鸾的脖子中熏過而走,已經許久了,有些微熱。

帝師有時摸他的葉子,也有些熱……但是很輕柔,同他摸這只銅鸾一樣。

殿中極靜。

蘭妖踩着毛毯往暗處走了走,門前燈多也亮,深處反而愈發暗。蘭妖看見了許多黑紗懸在裏面,還有錦簾。

‘帝師睡覺的地方好大……’

蘭妖暗想。

他只睡在一方瓷盆裏,比這殿要小得多。而且,那盆太小了些,擠得他不舒服,更是随随便便就碎了。不結實、又小,那瓷盆,不适合他……

一步一暗,光暈逐漸被吞沒,濃化為極致的純黑,再無任何一點光,好似比夜還危險,晦暗無比。沒等走到床邊,離三階臺階還有幾步遠的時候,蘭妖便停下了。

帝師就站在不到一丈遠處看着他。

此處太暗,帝師又身穿玄衣,金線細絲也不亮,他靠得差不多近時,才發現這裏一直站着個人,以及那人的眸光。

“你是…何人。”帝師還光問道。

蘭妖抿了抿嘴,面上有些難過。

原來,那一點光是疑光。

他又想,或許是離得太遠了,才沒被認出來。于是蘭妖便往前走,徹徹底底地接近那點疑光,離得很近,像平日帝師為他澆水時。再近不得了,就擡起頭看他。

也不說話。

除了一片黑暗與兩間呼吸聲外。靜谧的一絲氣息于無名處游動,着實微妙,馨長不息。

無音存于殿。

帝師垂眸,擡手撩起蘭妖身上的衣裳,摩挲了幾下,摸過暗紋,正是他被竊走的那件衣裳。混亂時,未曾來得及換上的百蝶玄衣,披在蘭妖身上別有…多情韻味……,不摸上一摸,怕錯認。

蝶紋緩緩動了起來,如飛舞一般,逃離掌心。帝師卻也…不能抓着不放,若是全扯下來,蝴蝶落地,那可就沒什麽活意了。

是蘭妖抽衣裹身,将身上裹得緊緊的,衣料具貼合其身,不再似先前松垮亂搭。好似要包住什麽更要緊的東西,不止是他自己。

“為何不答?”還光道。

“你根本聞不到……”

“你不是每次都說…好香嗎?每次為我澆水的時候……不是都說嗎?其實你根本都聞不到,都是騙我的。”蘭妖低着頭說,頭發落到一側,無端聲音越說越輕。暗中完全看不見這小妖的神色,也能察覺出來他悲傷的心。

“香。”還光下意識道。

說完又覺十分貧瘠。

“是香的……”又下意識補了一句。

同沒說一樣。

還光沒再想些天花亂墜的,只是忍不住離這蘭再近些,告訴這蘭:如此近,怎麽會聞不到,的确是香的。

但好像離得太近,反而……被推着,不許靠近。

“不要聞了。你自己說過的,蘭香,太想聞,就會聞不見,無意間才能一聞。你方才聞不見,以後也不會,再想聞也聞不見。”蘭妖道,收回推着的手,将自己縮得更緊了,臉也往下埋,争着擋住他口中所言的蘭香。

還光無端覺得,真的淡了,真的淡了,那種…他日日都聞得見、無比熟悉、沉醉的芳香,伴在他身邊,他養的極為好的那盆蘭,透過蘭葉所發出的獨特芳香。随着這小妖的動作,真的淡了。幾乎要消失,讓他心亂。

就如同在晴日白雨中,于他手中,一點一點消散,被濕雨澆築腐朽的潤土味蓋住,砸散在大雨中。

他擡手撥開蘭妖垂下的一些發絲,輕輕觸及小妖的臉,猶如往日撫摸蘭葉一樣輕柔小心。手指落下,陷入一分,涼如冰,軟如棉。

“一直聞得到,從你入門後,這香味就撲過來,拉着我去找你。”帝師道。

但他只覺是錯認了。

思緒混亂,不分過往與來日,分不清。聽了空如所言說的……十分模糊的……一點關于蘭的消息,便抑制不住地錯認了。

不敢輕易相信,蘭成了妖。

歷來話本上的妖,茹毛飲血,前牙尖如短劍,皮膚烏黑青紫,渾身長滿斑包,個個如拳大,爪如畸骨以紙相蓋,血盆大口中插有三四排亂牙,頭上稀毛硬刺,尖銳無比。

不說話本,他爬山時也見過幾只妖,雖未正面碰上,同話本上差不多。

臂扭曲如青綠麻繩,手拳流黃酸、冒血膿,臉上崎岖長有亂死草,蠅蟲飛繞其中,雙眼如綠燈籠般明滅,背上碎石凸起,口吐尖刺如飛刀,可劈斷足足四人才能環抱住的樹乾。切人屍以享樂。

這還算山上較平和的妖。

有些妖更甚,一分為二,左右看起來,不過似兩個混圓鼓鼓囊囊的肉球挨在一起,裏面層疊埋着爛石與臭泥,中間僅靠一綠黃怪味粗肉帶相接,不可分離,蠕動前行。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留下惡臭滑液,殺人于無形,蝕人于暗中。

妖,又兇、又惡,食人為‘樂’,輕易變幻香果、豔花玩樂、哄騙他人……

“可是。你哪裏像妖?有看過自己生為了什麽樣子麽?”

“還是說,妖都長得像你這般模樣?如此……無瑕。人不像…人,妖不像…妖。問你是何,也不說話。”還光道。

不像妖,無半分相像,也不像人,人極為有瑕,這……哪有人通身如此樣子,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像妖,也不像人,那像什麽……

說着,想着。帝師只覺殿中香味又濃郁了起來,可這小妖手上卻未松衣半分,依舊掩藏着自己,便心中生疑。

直至指尖觸及水意。他向上抹去,移至眼角邊,睫毛蹭過指腹,才明,是有淚水流下。原是哭了。

還光憶起。是了,每次澆水後,蘭總會發出陣陣香氣,總是如此,次次如此,勾着他、引着他情不自禁地說誇蘭的話語……

“好香……”還光貼至蘭的耳邊道,匮乏如初,卻一如既往地說給蘭聽。

蘭妖只是默聲哭着,好似泣出來的不是淚,而是露一樣,泣露不斷,淚語不絕。依舊萦繞着厚香,甚至……由內而外地挾着香出來…主動抛香引情,比被動受水喚情,更加令人神魂颠倒、迷而不返。

迷而不返者,神志遭惑也。

良久。

“哭了也好,讓我知曉你何時難受、何時悲傷。讓我看看。是不是又生病了?身上,可是複發了?正疼着?”帝師道,擦去了淚。

他一說病。

“你認出我了嗎?”蘭妖便怯懦道,他很在意。

“認出了,一早便認出了。”還光應道。

許是這帝師還光,走南闖北,爬過無數山巅,從哪裏修來了什麽收妖的道法,很是神奇。他這麽一說,蘭妖便不再泣淚了,認真回着他的話。

“……沒有生病,身上都長好了。”蘭妖道。

還主動去扒拉衣裳,一回生二回熟,方才已是挑弄過一次了。于是這就,無須解帶,順暢地寬衣,玄綢料子滑,自發地往下褪去,露出自己的蘭身。

還光仔細看過,真如蘭妖所說,無一點黑斑,黑斑病看起來似全無了。黑白理應分明,此時,已無黑點存其白身上,那就合該無瑕、無疵,白皙宛若新塑。

但有些顏色,除了黑、玄,哪怕是在暗中也能看清,縱使如何香美,也不及這點顏色重要。還光一手拉着衣料,不讓百蝶衣落地,另一只手伸出,沿着一道不該出現的紅痕輕輕劃過。十分細究。

“白日裏,出去受的傷。”他言判道,這是無需問也能瞧出的事。

蘭妖反而擋着,隔開了帝師的手。

為蘭的時候,他便想這樣做了,擋住那些黑斑,只願意給人看綠葉,只是完全擋不住罷了,他的葉片很少,有什麽差錯輕易就會被發現。

帝師每次瞧他,都瞧地很仔細,一粒土黏道到葉子上他都會摘下。

蘭妖雖然感謝他把土拿走,卻也想遮住他的眼睛,叫他不要再看了。此時,他總算是能擋住。如此,卻引得帝師對他教導一番。

“你是很珍貴的蘭。”

“哪怕你的悲傷,也很珍貴、很脆弱,需要保護。”

“你不這麽認為,對嗎。”

“扶好。”還光道。抓住蘭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随即,蘭妖便被往上一颠,眼前花了一瞬,胳膊被迫往前折,雙手下意識地擡起碰上帝師的脖子,低頭看着他。

等待還光的下一次言判。

向來如此,他為蘭時,從無需回應這還光什麽,只是靜靜待着。

“腿。毫發未傷,骨也無事。斷裂也無,彎折也無,破損也無……”帝師體味沉思,似自言自語。

又存疑。

“此處痛否?”

“不痛。”

“……此處痛否?”

“不痛……”

“此處呢?”

“不痛…”

“此處?”

“也不痛。”

“這裏該痛,不痛,反而有異……你不精着明說,我如何知道哪裏疾處?處處不痛,便覺是好?”帝師道。

“…都長好了呀。”蘭妖答道。

明着耍他。

還光皺眉想道。

他轉身擡腳,過了幾層黑紗黑布後,走入床帳中。側面有幾盞微弱燈光的小燈照明,暈黃燈光不刺眼,也可以視物,比臺階前亮得多。

但蘭妖未來得及看清別的小物,便倒在床上。他陷進被裏,還覺新奇,每張床都十分軟,和瓷盆、山石一比,如同水一樣,令他浮在上面。

“你将這幾處也長好。”帝師指着幾道幼小紅痕,一一劃過。

蘭妖撐起身,擡手摸上去,又是用手擋着,光下又找出了許多紅痕,這些紅痕分布錯落,有些離得甚遠,光用手擋不嚴實,他還用了身上的玄衣去遮。

好像看不見,就不存在一樣。

許是光用手擋還不行。

“你好急,過些時日就好了,這些都是無足輕重的,你把我腿弄傷了,比身上的還要疼。這些比黑洞簡單多了,你為什麽急……好急。”蘭妖道。

明着說他。

“過些時日就能好?”還光道。

“嗯。”蘭妖點點頭。

還光并未應些什麽,蘭妖也不等他,爬至床頭摸着一些小物件,瞧了瞧牆上挂着的壁畫,好似有無限興趣。

“我去去便歸。”還光道。

“嗯……嗯……”蘭妖也未轉身如何如何,聽清都不一定聽清,單純應了幾聲。

還光從枕邊拿過白玉蝶紋抹額,擡手系着,走出門去。他也未穿鞋,走在地上悄無聲息。

門側,空如未走,靜候在一旁,見他出來,低頭拱手迎上。一直候着的黑蝶拿來一雙鞋給他。

“命宮中的人都撤了,再傳鄭好過來。過後去領金。”帝師還光道。

“喏。”

“你那劍,怎麽回事。”又問。

空如聽得,不緊不慢地彎腿跪地,依舊低頭拱手。

“一時唐突,驚擾了閣下,自當領罰。”她道。

“把劍給空也一段日子。”還光道。

“喏。”空如說完,還跪着不動。

又說。

“是在玉姑娘殿中發現了閣下,裏外都曾搜過三遍,并無線索。玉姑娘一回,殿中便起了交談聲。後來,還是玉姑娘執意相命閣下,這才能将閣下才回來。”她又說。

“七日後,再問他要回來。”

得一應允。

“喏。”

這才行了禮,慢騰騰站起來走了。

紅線見了便會知,空如不是獨獨對她傲慢,是對誰都慢,可能對紅線着實傲氣了些,也就那麽一些,被心思敏銳的紅線察覺。

世事雜亂,可憐紅線十分銳極,一絲一點在她心中都會被放大。

若是平常,紅線對上空如,也就是針尖紮在棉花鐵絲裏,不痛不癢,偶有刮擦。

但若真的到了生死關頭,棉花鐵絲便會卷成鐵球,雷厲風行,紅線怎能堪受其擾?

更何況,紅線已是自顧不暇。

……

兩聲驚雷。

二藥撲通一下跪在紅線面前,心如死灰槁木,目光空洞,嘴唇乾裂起皮,音聲哽咽,嗓子好似被堵了。

“小姐……藥茶瘋了。”藥勺道。

“……藥桃死了,藥梨險些随他去了。”藥匙道。

“都回了國師府。”

紅線端坐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冷盯着滿殿狼藉和僅歸的二藥。

果真是兩把匕首換兩個仆人……還真就給玉玲珑剩下兩個仆從。

玉玲珑,你仆從如此薄命?怎的?難道是随了你的薄命?

“怎麽瘋的?”

“兩只鳥相撞,頭破血流粘黏在一起,糊了一地,恰好讓藥茶看見,他膽子小,一直嚷嚷着有鬼、有鬼,夜色下,沒救回來,終是瘋了……”藥勺道。

“怎麽死的?”

“其中一只鳥,口銜着一把劍往上飛,根本飛不起,便松口墜落下來,二鳥相撞後,劍被擊飛。夜色下,正熟睡的藥桃,被一劍穿心,終是沒了……”藥匙道。

“你們十二個,讓兩只鳥拆的分崩離析?到底怎麽死的?!到底怎麽瘋的?!給我說實話!”紅線怒道。

“千真萬确……”

“千真萬确……”

二藥哽着嗓子,一模一樣,毫無僞裝之心了。她們無僞裝之心,便會驚人地同步。

“劍呢,劍是哪來的?”

“劍是鐘統領的,他不在宮中,誰也不知那把劍如何到了那裏。”藥勺道。

“那還用說!鳥定是他養的!不然,千裏迢迢叼着他的劍做什麽?”紅線道。

“小姐……那鳥,那鳥是從天地中來。”藥匙道。

“……什麽?”紅線道。

“我們本想将鳥帶回來,但就在此時……”藥勺說着痛哭不止。

“一騎着白鹿的白眉白發老道人,過來一甩葫蘆。那二鳥頃刻間便消失不見了,無跡可尋啊。”藥匙道。

“我和、我和藥,我們倆,拿匕首架住那老道人,問他鳥去哪了。”藥勺道。

“他說……這二鳥。一個了了,當歸天,一個紛紛,當歸地。此二鳥歸屬于天地,閑雜凡胎困不住……”藥匙道。

“你們倆這匕首怎麽回事?”紅線指了指匕首。

“我們去抓鳥。”

“一個歸天,一個歸地。”

“歸地的跑得很快,我沒抓住。”

“歸天的飛得很慢,我抓住了。”

“我本想用匕首定住,可惜那鳥聰明的很,一動不動後,突然展翅高飛。”

“我沒捏住那鳥,最終,只劃了些它身上的血留到匕首上。”

“合着……竟然是鳥的血!”紅線道,一拍扶手,怒不可遏,枉費她為玉玲珑考量。

“說,都給我說出來。誰抓住的,誰用得匕首?!”紅線又問。

“可我們雙手交融。”

“分不清誰握匕首、誰抓鳥。”

二藥攤開雙手,搭在地上,個個滿手鮮血。不知手上,衣服上,臉上,也是鮮血,可見當時十分慘烈。

紅線猛地站起來,将旁邊的木盤打翻在地,匕首滾落下來,到了二藥面前。有血無血,具滾落至中間,二藥看着未動。

紅線只覺,這群仆從,實在廢物。

“鐘懷遠那把劍呢?拿來融了。”紅線問。

“那把破浪劍插在地中,縱使力大無窮也難拔出。”藥勺道。

“藥桃硬生生被釘在地裏,死後劃開身軀才離開那。”藥匙道。

二藥已是麻木不堪。

紅線摸了摸眼,有淚,是玉玲珑流淚了。她看着手上水光,勾起一點笑。

送走兒子時你沒哭,如今到時哭得停不下來,甚至穿透了靈魂,敢于對這具身軀做主導。

知玉玲珑者,莫過于紅绫也……

她紅線,頂多是借一下前世的光。

“十二人,好歹只死了一個,節哀。”紅線微笑着說,二藥并未擡頭看她。她這話,是說給玉玲珑聽的。

“藥桃死了。藥梨會同他一起下葬,水葬、土葬、火葬都好,他們總歸是要在一起的。”

“藥茶瘋了。再受不了夜晚。藥荷說,要帶他去沒有黑夜的地方,帶藥茶尋找極樂世界,不日便走。”

依舊淚流不止,二藥仍說着。

“我們兄弟姐妹同出一族。古有咒。”

“幼鳥銜劍之日,藥族衰敗之時。”

“誰會相信鳥能銜劍……可就是如此。藥族将落。”

“小姐……我們會配在你身邊最後一刻。”

“那白鹿老道人,還送與小姐一句話。”

“說。”紅線道。

“神命不可違,放過鐘懷遠。”

“什麽蠢話,瞎編一般,你倆過來,給我這眼淚擦了。”紅線道。

藥勺藥匙起身,上前,立在兩側彎下腰,伸出袖子一左一右,将紅線臉上的眼淚擦了。

不流眼淚了,但滿臉水意。

紅線察覺不對,側身照了下鏡子,兩邊臉頰都鮮紅一片,那二藥!袖子浸透了鮮血!還無知無覺地擦臉!這二藥怕是徹底廢了。

她用自己的袖子将臉擦乾淨。

繼而喊道。

“你們兩個下去呆着吧!我不叫你們不用出來!”紅線道。

眼見二藥幾乎爬着回去,夜色下十分詭異,紅線癱坐在椅子上。

“得虧是送回去了……不然這樣,用鮮血澆蘭嗎?玉玲珑你這什麽破爛夢啊……兒子兒子留不住。相公相公看不見。仆從該死的死、該瘋的瘋、該走的走。”紅線失神,喃喃自語道。

“父親……算了,父親的确是我的父親。”

“宮中真亂……”

有誰未敲門就進來了。

門戶大開,廢墟一片,倒是無需敲門。

“玉姑娘,鐘統領送你的一封信。”

紅線抽過來後,那人便走了。

打開淺略看了些。

‘玲珑,今日,于營中休整士兵……’

又合上蓋住了。

紅線只覺……有些想吐,淨說些沒用的,看着總心煩惡心。

“我不收你,自有天收。鐘懷遠,夢醒之後,好好做你的天神大夢吧。”她暗念。

雷聲滾滾。

許是明日又要下雨了。

紅線驚覺,她忘尋那白道人的蹤跡了。她們主仆三人,都沒能留住什麽蹤跡。

明日下雨,血,都會被沖刷的乾淨。

那時便是真正的無蹤無際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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