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蘭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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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二去,沒剩多少時日,本就沒留下多少。
蘭妖很急,只給了自己和還光三天的時間,像是催命符一樣,三天過後,猶如死期。
躺在水床上,看着還光忙碌,左右眼神離不開自己。蘭妖察覺,還光産生了一種名為‘畏懼’的情,夾雜了裹挾着未來,人的天性。
還光畏懼死期,但不害怕。
如同還光背他上山一樣,蘭妖每想到一種‘死’法,還光仿佛真的殺了他一次。摔下山崖、碎屍萬段、剝皮抽筋……
其實沒有,從來沒有,以後也沒有。
但這三天的宣告,或許亦讓還光設想出無數次他的離開,而不僅僅是一次,是無數次的分別。
蘭妖也争着問自己,為何是三天。
三個月、三百天、三年!
難道不可以麽,或許…也可以,一輩子也可以。但一日不到淚語河、萬悲水,他好像一日不能成自我,不再缺水的蘭草。
淚語河,想想也知道,淚語河什麽也沒有,除了水。
好笑的是,他是蘭草,就需要這水。不到淚語難得水。
就如……還光終有一死,不肯長活,他就需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水。還光有還光的選擇,他也有他的執拗。
這樣的交彙下,悲傷應運而生,而未知也悄然出現了,離別的代價便更大。
背他上山時,還光一言不發、沉着冷靜,奔赴河流時,蘭妖也堅定果敢、從不退縮。唯一不同,這次沒有還光。
還光當然處處都在,在他心裏、在他腦海裏、在記憶裏,但也處處不在,不在他身邊。
可……還光要是跟他走了,那些兇巴巴的蝶,不肯摘面具的蝶,慢吞吞的蝶,跟着還光的蝶……又誰來管呢?
蘭妖不想再自私,他罪名甚重,貪心、憤恨、怨尤,如今又要來個自私麽。且不說他,就說還光,還光總是要名如其人的,在光中,明亮亮,引衆光。
總歸是還光。他合該萬衆矚目。
不該…不該随蘭妖去找書中神妖之水,不該随波逐流,尋一落腳。他是屹立不倒,撐起一片天的人。
更何況,見過百山千川的還光,哪裏會喜歡一條河流呢。只有他這個需喝水的蘭妖向往。
離昆侖、入三觀、經淚語,他于沉睡中起舞,腳步踏地回響着古咒,那或許是一段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的悠揚女調,卻也分不清雌雄。
“還光呀……”蘭妖道。
還光聞聲回顧,就在這龍樓鳳池中,彼此相望對視交接,都默契地眼含莫名離別意,宛若早已分離。
時光如梭。
行了七天七夜,來到了淚語河。
那場真正的離別,極為“傳統”。
空如、空也為他的引路人。
本就空如一個,後來…還光又将空也塞給他。這二人身着布衣,面上覆紗連着頭帽,帶着他縱馬駕車疾行,三者輪換,也足足行了七日才至淚語河畔。
此間種種…少說,可至微風攬月、灑光入懷,蟬蟲夜鳴、奏曲和頌,白日樹下大好乘涼,暗夜篝火話訴衷腸。也是說不盡的。
多說,就是遇見什麽地上爬的一堆蟲子,半路飛來的無牙毒蛇、睡覺的一窩七色狐貍、躲在叢中的瞎眼孔雀、膽小的折耳兔子、吉祥白鹿、被放養的瘸腿老虎、似龍非龍的蜥蜴、爬樹的白耳美人猴……
淨是些動物,蘭妖在山裏便見過許多,但……去淚語河上的一切,好似都不同了,蘭妖記得很牢固。
有時不知,還能再見否?幾面之緣、一面之緣,但不到淚語河,就無法停留。
再見,就是另一條路了。
不見也無妨,都存于信中,交由還光留存。
此番一行,日積月累,識了許多字,從日日一兩封飛鳥書信中學來的,空如空也講、讀給他,教他信中一切。
稀松平常,問好最多。
略有小吵小鬧,上一封的背面也要寫上許多許多,下一封就緊着說些體己話。還光寫得字好看又多,他反而要先學了才能寫幾個歪扭的字。
說也說不過,現在寫也寫不過了。蘭妖硬是纏着空如空也,好一通學。
到如今,寫幾句順暢的已是很容易,空也誇他有天賦,是個文才妖,空如立刻說,要是拿了兵器,應該也是個武才妖。
有時二人總是裝傻充愣、假裝不解信上的字,還是蘭妖自己琢磨出還光的意思,再比對出來得到真正的解釋,很是關懷,無甚奇特。
空如、空也就是一口咬定,不識字,堅決不認識這幾個字。
蘭妖便不強求了。
淚語河,真是熱鬧。
傳說不減當年。
這河畔上的傳奇人擠着人看,打水漂的頑童争着抛石,也不妨礙旁人看水。就連那幅對聯也還有人接着對。
蘭妖翻開書上對了對樣子。
同書上一模一樣,蘭妖不禁想感嘆一番,便學着旁人累極的模樣,一人滿頭大汗,擡手抹着額頭,又長嘆一聲,拿着書遮陽,望向遠方河流盡處。
“你看的,是本什麽書?”有人問道。
蘭妖側頭。
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公子,粗布麻衣,但樣子十分別致,頭上帶着巾帽,眼睛要黏上他翻開的《月風小記》。
“講河的書。”蘭妖道。
“什麽?”
那人沒聽清。
“河,河,河書。”蘭妖道。
那人低頭擡眼,好奇看他,嘴巴微張,表情有些猙獰。
難不成是個傻子麽?
蘭妖伸手一指:“淚語河,講淚語河的書!”
那人恍然大悟,連忙笑得仰起頭來拱手。
“喔——”
“小生……姓何名楚,何楚何楚,這一河字,倒是将我說糊塗了。”
“這,常在河邊走,還總是弄不清楚。邊上一喊何,便總想着是在叫我,也不長記性。”何楚道。
他尴尬笑笑。
蘭妖點了點頭。
“诶,敢問閣下姓甚名誰?”何楚問道。
“莫水。”
有幾人路過瞟了好幾眼。
“啊?莫兄?這可是皇家姓氏,你是上面派來的?”何楚壓低了聲音問他。
蘭妖側身看向後面,空如空也早玩去了,也不算是玩,他們稱那是……‘尋花’,正經活計,和玩、覓柳,都無關。
他又擺手。
“不是不是。”
可是,那他該叫什麽?
鐘水、玉水、空水、扁水、藥水、蘭水……好似都不如莫水好聽。
不如都攪一攪,叫‘渾水’。渾水也不錯,能摸魚。
有人姓渾嗎,他不能确定。
“啊!原來是筆墨的墨啊,這可真是吓到在下了,這名字起的好,墨水,一聽就文采斐然。”何楚恰好在此時誇贊道。
蘭妖忙不疊地點點頭。
許是差不多?
“唉!我倒是想着換一個名字!也比何楚強些。”何楚嘆道,拉着蘭妖就岸邊坐下。
下有淚語湍急河流,周遭民聲嘈雜,何楚也不入耳,好似空無一物,兩眼睜着看向淚語河,嘴巴一張一合。
“何楚,也不說何處來?何處去?若是叫個何楚歌或者何楚西,歌一曲也好,往西走也罷,好歹說一聲!”
“整日就在這河邊讀讀書,找個茅屋住上一晚,天天也就過去了,如今也不知自己年歲幾何。何時死、何處死都不知道!”
“你一瞧就比我年歲小,也別怪我稱一聲兄臺,實在是記不得,索性過往的都是哥哥姐姐。”何楚嘆道。
蘭妖聽他說茅屋又說死,沒由來,噗嗤笑了。何楚轉頭看他也跟着笑,管他是什麽笑,反正樂得快活。
旁邊拿來一樹枝,蘭妖鄭重地劃下兩個字‘處河’,橫平豎直,剛學的。
“何楚…你倒過來看,不就是處河?這麽一反,是叫你離河越遠越好,你還賴在河邊不走,心中可不煩悶?”蘭妖道。
這處和楚也不一樣,蘭妖倒好似胡說。
何楚倒是一拍頭,指着那二字,滿面驚訝,好似河裏的萬悲水澆了他一身,又驚又冷。
“墨家哥哥說得對,是該如此想想!”
“可我也不是賴在這!”
“那對聯,我對不上來,走不得。”何楚叫道。
“不是早就對出來了麽?”蘭妖問道。
随後他歪頭一想。
那對聯兒處确實人滿為患,還有些華麗的裝飾,尤其是對聯那幾個字,明顯吸睛。
不然,他也不會一眼看清。
“那不算!那對子是人出的,也該人來對!”
“神仙對上了算什麽,搶風頭不成?”何楚道。
“呈笑從前不也是人……”蘭妖疑惑道。
那《月風小記》寫了,呈笑是個賣花女呀,是人族。
“诶诶诶诶小兄弟!”
一紅衣女子。
掙紮着擠進何楚和蘭妖中間,一屁股就坐下了。
也不算是擠進,是将何楚擠開,臉上朝着蘭妖,後背對着何楚。
蘭妖還從未如此看清哪個女子的面孔,嘿!她是頭一個。
當蘭草時,他見過許多女子、男子,可那時渾渾噩噩也記不清,不想看、不願睜眼,誰知一睜眼,又落到哪裏了?有沒有水?有沒有好土?
不願看。
就算成妖形那日,月下碰見了種他的玉玲珑。國師府裏說了,玉玲珑是藥城第一仙女子。
也沒看清。
沒等看清就走了,朦朦胧胧的,月光又不亮,以後還真就沒再見過。
他要走那日,前去敲門,是無論如何都沒能再見玉玲珑一面,一面都沒見到。
說玉玲珑病了,不便見客。就算了。
蘭妖沒再堅持,若是玉玲珑像養他時一樣問他為何不開花,他定會燥得慌。
這紅衣女子,烏發棕眸、五官深邃,衣着為紅,笑,也似紅,似紅的濃厚,濃濃的笑意,似紅的光彩,視線難離開她的笑,生怕眼中失了光芒。
還似紅的大氣,此女子絕非池中物,當比世人尊貴。
就算她擠開何楚,話中好不講究,一舉一動都野性得很。
看見她的臉,就萌生尊重。
蘭妖已心生敬意,等她開口。
“那呈笑,賣笑賣花,尋常俗世一女子!對上對子,飛升而走,這不是羨煞旁人,簡直是羨煞世人!”那女子道。
大拇指往後一點何楚。
“就我身後這小子!那就是世人之一,沒準再對上一對,也飛升而走!他能離得開嗎?!”那女子道,坦然攤手,面上肯定滿滿,一錘定音般。
蘭妖看向何楚,他臉上尴尬笑笑,也沒否認,輕點了點頭,随後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竟是真的。
何楚留在這,是想成神仙。
“原來如此。”蘭妖道,放下了樹枝。
他僅是為了喝水、為了活才來這。倒是沒想過成什麽神仙。何楚想成神仙,怪不得駁了名字也要留下。
“那……你呢?”
“嗯?”
“你為什麽來淚語河?”蘭妖問道。
“哎!領了個苦差事。不得不來!其實,也就那麽回事兒,是我總做的事,不算是苦,雖然難,但事成之後,能吹一輩子!”紅衣女子道。
原是個被派遣來的。
一個不想走,一個想來,一個不得不來……他們三個,倒是路不同,可也聚在一起了。
淚語水波上,算是緣分。
蘭妖又問。
“你叫什麽名字?”
“啊……我叫什麽啊,我叫內個,木晚。”
“木頭的木,朝夕、早晚的晚。”
“這名字怎麽樣,阿水?”紅衣女子道。
蘭妖看着木晚,不甚能說得出來,他喜歡木,木常常長在草旁邊,護着他們,蘭妖喜歡。
但晚……若是樹到了晚上,便會化身高大黑影,牢牢地擋住一切,斷了所有念想。
怎麽聽怎麽陰森,對他來說。
“甚妙!晚木倩影映水河,恰如今日。”何楚道,指着河中木晚的倒影。
蘭妖忙不疊地點點頭。
“白無雙寫的?頗為應景,沒白寫。”木晚誇道,但也不是誇何楚,誇了白無雙。
一句話十三個字,七個字是白無雙所寫,那…倒是誇得不假。
何楚從不乾系這個,這女子他認得,也在河邊見過無數次,沒辨出來是個怎樣的人,今日她從樹上跳下來,倒還稀奇。
“白無雙可稱為在世詩仙,若我也是仙,會是個什麽仙?”何楚摸着下巴暢想道。
“哼,你是書仙。”木晚不屑笑道。
“我是書仙?這書仙,能是個什麽樣的仙?”何楚好奇問道。
“書仙啊…………”
“書仙……”
“當我夢游說的,我不知道,胡謅的!”木晚思索幾瞬後,大手一揮,制止了何楚。
何楚真就不問了。和木晚的目光不約合同地落在了蘭妖身上,這白袍水兄一聲不吭……他倆說得熱火朝天,這邊冷如冰。
“哎,你想成什麽仙?”木晚問道。
何楚看了木晚一眼,又看向蘭妖。
“對,你……”
他猛地又去回看木晚,扶正了帽子,眼睛瞪得溜圓,說不出個所以然,嘴裏磕巴說不出話。
“诶……诶……”何楚納悶,成仙到了木晚嘴裏,怎麽跟喝水一樣俗氣呢?實在是亵渎。
“我?”
“我…”
“說吧,誰還沒有個成仙夢?”何楚道,百無聊賴地扔石頭,砸進水裏。
“人這一輩子若是不做做長生不老的神仙夢,那真是白活了。”何楚沖蘭妖挑眉道。
“去去去,你個書呆子。”木晚笑着用腳推他,吓得何楚連忙站起來,拍上面留下來的腳印,布衣可不像白袍水兄的綢緞衣裳那樣,容易髒!
“你說吧,什麽仙都可以,我不笑話。”木晚道。
可木晚越是鼓勵,紅衣越耀眼,笑容也就越強烈,蘭妖就越難答。
仙……不應該是很遠的嗎?
遠到看不見的,就是仙,應是在虛無缥缈的地方。
提出來都十分驚世駭俗,不可望,不可及。
他無比沉默。
“啊,你不知道,對不對?”木晚道。
蘭妖忙不疊地點點頭。
“無事,你總會知道的。”木晚随意肯定道。
蘭妖聽了仍是半分也不懂,甚至開始惶恐不安了起來,木晚到底同他說了什麽?
她像一位師長肯定。一是一、二是二,而他,總會知道的。這讓蘭妖……
識字時。空如空也是好師傅,教得詳細明了,他也是好學子,對答如流。
可木晚這位師傅到底教了他什麽,蘭妖是不知的,也答不上來。
這讓蘭妖惴惴不安,又望向淚語河。
“河水,很清澈。”蘭妖道,這是他知曉的。
“這河,由淚而成。”
“女子的眼淚,是天上地下最乾淨的物件。這淚語河,亦是天上地下最純淨的一條河。”木晚道,手在眼角比劃了一下,似淚劃過臉頰。
“她為什麽哭?”蘭妖問道。
“為了此生最愛,她的女兒。”木晚淡淡道。
蘭妖止住了話,那一定是一件難以啓齒的悲傷事,是件格外秘密。
何楚站着也沒再坐下,看着淚語河,他常年待着的地方。
他懂得這條河的來龍去脈,并深刻認同、喜愛。清亮的聲音夾着純淨和水聲,傳到蘭妖耳旁。
“她是神中的至高無上,掌管世間萬情。世間誰悲誰喜,皆由她所賜予。”
“她公正、公允、公平,人無法控制的情緒,在她看來得心應手。”
“她愛護人、呵護人,極悲時許人一點樂,極樂時許人一點悲。”
“而這條河,由她的悲傷所彙聚。”
“神,神通廣大。她在那一天,知曉了自己此生最愛,她的女兒。”
“她有無數愛,甚至在那時,她也有了情愛,有了伴侶。”
“但她知曉了最大的愛,作為一個母親的愛,因為她預見了自己的女兒。”
“甚至沒有看清面容,只是一片模糊碎影。”
“天啊,沒有誰能阻止她。”
“她變得悲傷,見過了最愛後,沒有女兒的每一天,都是悲傷的。”何楚說道。
他還沒說完,又坐下,一臉滿意微笑看着木晚和蘭妖。像是說了什麽此生信條,目光充滿信心。
木晚饒有興致地扣着手,也帶了笑容,一個很好的聽衆模樣。
但蘭妖有些急切,求學好問:“她還沒見過她的女兒,怎會如此愛?再說…再說…就算真的來到了她的身邊,沒準她不喜歡她的女兒呢?”
素未謀面、不曾相識,甚至不知是好是壞、是美是醜,是頂天立地的大英傑,還是舉世聞名的大文豪?何至于讓這位神如此愛?
蘭妖不能理解,神麽,這就是神麽,好像比仙要近的多,有悲傷、有情,不虛無缥缈。
但又比仙還要遠。
這實在是不能讓蘭妖懂,他比方才更加惴惴不安,甚至…絕望蔓延在心中。
蘭妖隐隐察覺,何楚說的話,或許一輩子,他也不能知道了。比木晚說的,對他來說更加殘酷。但他仍想問,哪怕不懂。
“一位母親,或許會不愛自己的孩子。”何楚冷靜道。
但他的目光仍然是興奮的,他在講述的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他最敬仰的神。
“但她是神。”
“神愛所有,亦愛世人。”
蘭妖忍不住打斷何楚。
“那她,就沒有最愛,都是一樣的愛,對自己的愛人和…無論什麽,都是一樣的愛。怎麽、怎麽會是最愛。”蘭妖道。
“不!”何楚言辭拒絕道,甚至用手隔空揮了揮,嘴角都壓了下去,要發怒的樣子。
蘭妖怔愣愣地聽着。
“她是七情神,最愛七情。她的伴侶,給了她最好的七情,純粹、真摯,不含一絲雜質,也因此,她選擇了那位神成為她的伴侶。”
“後來,就在預見了未出世的女兒時。她因從前種種近乎忏悔,甚至愧對天地,欲自滅于世間……”
“她遇見了真正的七情。就在那一刻。”
“也是在那一刻,純粹的七情變得分崩離析,再也無法存在于她的心海,取而代之的是,融為一體的七情。”
“喜怒哀樂愛惡欲,合為一處。那是一點真正的七情。”
“她為過往險些崩潰。”
“是她的女兒讓她自滅,亦是她的女兒救了她。”
“她剎那懂了,那名未出世的女兒,是她的神,這一點完整的七情,只是神賜予她的恩惠罷了。”
“神,會賜予她完美的七情。”
“她幾近瘋魔,迫切地想見她的女兒”
“就以神的姿态,硬生生地哭出了這一條淚語河,以示決心,望神降臨,祈求神的到來。”何楚道。
這便是淚語河的來歷,簡單、質樸。
神為神,哭出了一條河。
僅僅是希望她早來些時日。
何楚雙手緊握,凝望着淚語河,目光堅毅,他對這條河流愛的極深,無論如何也離不開。離不開女神降下的恩賜。
“喔~是這樣。她無比崇拜她的女兒,以她為自己的神。”木晚淡淡道,随即嗤笑出聲。
“但是。”
“她女兒有什麽好崇拜的,真是搞不懂那女人。哭能解決問題嗎?哎,還真能。你說好不好笑?這神真無理取鬧,什麽破典範。”木晚道。
而何楚正直興奮,抓着被踹髒的一片衣袍,連帶着敬仰的神被侮辱,再也忍不住了,指着木晚破口大罵了起來。
木晚不甘示弱,也回罵着。
淚語河畔,聽取罵聲一片。
而蘭妖悶頭不吭聲。好似被罵的是他一樣。
臉上蒼白一片,血色盡失,紅唇似被塗了白脂,白下的紅顯得像灰,所有五官的存在感急劇降低,幾乎透明。
就連頭發也是枯灰一片,馬上要四分五裂變成絲,身上的白衣突然比水要暗沉許多,污濁不堪。整只妖,三言兩語間,失魂一般。
她……
如果是蘭草,會很想降生出來,不需要……
蘭妖眼神無光,擡頭張望着這條河。
不需要這麽長且澄澈的一條河流,只需要一盆或者幾壺水就好了,他等不到淚流成無盡河就會迫不及待地降生。
她怎忍女神落淚?
蘭妖不解。
在這場針尖對麥芒的論神罵戰中,木晚以排山倒海之勢——一種壓倒性的姿态,罵着何楚。
相比于何楚對女神的佩服,木晚更在意的是她的女兒,那是一個聰明的混世霸王,讓每一位神都受她鉗制。
而女神從不約束,反而崇拜。
這讓木晚怒不可遏,把所有的不滿與怒火,都發難到何楚身上。
何楚逐漸被罵的脫力,情緒的高漲害他十分疲憊,聲音逐漸弱了下來。
“我…我……”何楚掙紮着反抗。
木晚明媚依舊,微笑揚起。
“快!快看!有人投河了!他要乾什麽?自盡嗎?在淚語河自盡,太蠢了!”
“真的假的?據說在這裏死了,是永生永世的悲傷!”
“人都死了,還管什麽悲傷?怎麽辦呢?”
岸邊掀起一陣騷動。
湍急的河流打在石上經過時,會泛起白色的浪花。而現在憑空出現一道‘白色浪花’在河裏靜靜動着,十分從容的樣子,一下一下被水浪沖擊,水浪打着白色浪花,欲讓之消滅。
正是剛剛坐在她身邊的白袍小子。
木晚忍不住疑惑,抱臂的手放下來提起了裙子,馬上就要跳下去了,又轉念一想,急切地放棄了這個念頭。
轉而對何楚說:“下去救他。”
何楚俯身彎腰,紮着馬步喘息着。
“我能下去救,但我不能救他上來。”何楚道,認真地看向木晚。
生死關頭,口頭之争如何也比不上。何楚并非故意不救,只是,他深知這條河的危險,它深,它急。正如那女神的愛,深、急。越至中間,越逃不開。
那白袍少年走的真快啊,早就到了河中央,沉下去了。
何楚愛這條河,但從沒想過下去,他知道,一旦下去,便是一個死。別無他法,只有一死。
縱使岸邊人多,來這裏的只有一條路,每個人都為這條河而來。
但他們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太深。
投淚語河而死的這人,許是當世第一人。
“如果在夢中死了,那會如何?何楚,你讀得書多,你來答。”木晚道,似一聲號令。
何楚看着那白色浪花:“身死夢碎,死了,夢會消失,回歸夢外。”
“可這裏就是夢外,死了,什麽都沒了。”他轉頭看向木晚。
而木晚仍是高高在上的。
高高在上的迷茫:“我也不知,到底是夢裏,還是夢外。他該不該死?”
“生死當遼闊,假若他真的死了,你也別介懷,什麽夢不夢的。”何楚對木晚勸道。
“呵!”
“你當我瘋了?”木晚道。
何楚擺了擺手,渾身拒絕。他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着,哎……連甩藤蔓都已經來不及老人,還能有什麽奇跡麽?
但木晚不吃這表面一套,擡腳将他踹入河裏。
果真、果真如何楚說的那樣,他下去了上不來,無論他如何游,都離岸邊越來越遠。
這樣猛烈的掙紮,一看就是被迫的。
“有人落水了!”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誰來救救那個落水的人?!”
他的身影,使得岸邊大聲叫喊起來,并且極速退後,留出一處敞亮地方,希望有誰能夠站出來。
總會有人出來。
場下登時分成了七撥人,有兩撥在源源不斷地跳入河中,只為救人。
而跳下去,終究應召了何楚的那句話,也變成被迫落水的了。
場面壯觀。
傳到幾丈外。
空也:“有人落水了?”
空如:“有人落水了?”
空也:“你去看看。”
空如:“你去看看。”
空也:“……”
這二蝶正在玩些東西。
行至中間的蘭妖也聽到了,他是又暈又醒,百轉千回之間不知‘暈’了多少次。
最終醒來,他已經泡在水中、沉沉的在水面下了,比在鳳池還要幸福。
但是高興不起來,悲傷,只有悲傷,這水名不虛傳,蘭妖心中滿是悲。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幸福高興的,一顆心柔柔地被泡在乾淨的神水中,很好,只是全因這水才悲而已。
畢竟是萬悲水,神喝了都要哭上一哭。
回頭一望,好多人在河面上,女女男男,都在淚語河中掙紮撲騰。
蘭妖真是驚了,這些人怎的、怎的如飄葉般散落?
他是妖,還是蘭草妖精,沉入河下,紮根據地,應是無事的,現在也醒了。
但人怎麽也下來了……還叫嚷着。
‘救命?’
‘誰的命?’
蘭妖腳踩進淚語河的泥沙裏,根系已經紮根于河底,牢牢不動,他仰頭看着那些沉浮于水面上的人們。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有一強烈光點,是水外太陽的輝芒,五彩斑斓的游魚浮過蘭妖眼前,鱗片如寶石。河水不涼,如空一樣微茫,給予無限生姿。
滿天神仙。
河面是水草的天,魚是神仙,人是天外神仙。
如今,天外神仙降臨了,落在河面上。
許是來救他的命。
畢竟他長的跟人差不多,不是麽,要說落水,也是第一個落水的。
只是,神仙也好,天外神仙也好,一個看着前方和兩側,一個看着上面。誰來看看下面。
水草在的地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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