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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稚嫩了。
蘭草去摸眼角,是萬悲水,同悲同水。
他要化在這裏一般,而水不斷滋養着他,滋養多一分,萬悲就多一分。
在此悲中,他麻木恨不得就地消亡。
蘭草稚嫩,意識不到自己早已在千百次暈過去時,就這樣想過,而也就如他所想……
不知消亡多少次。
天不知,神仙不知,天上神仙也不知。
也莫怪她們,淚語河是條神河,誰來了,會盯着河底看?況且,只有蘭草獨身在河底,要看也是河面上。
那…那地,地應知道。天、地,天不知,但地知,那還……
地也不知道。
蘭草在河中消亡,落河地而醒。
天知他落下來,地知他醒過來。
誰知其中掙紮?水麽?水就在他周圍,離他最近,水麽……可萬悲水,只有悲阿,哪裏會知蘭草意呢?
天、地、水一拍腦門。
別推脫了!這蘭草自己都不知道,争什麽,散了也罷。是草又不是寶,真知道了又如何。
散了散了。
……
‘悲……’
‘要這樣悲傷地紮根在淚語河底麽?’
又有何不可?難道偏要樂才能紮根,既然有水地可栖息,就算是悲,嗐,計較什麽,能活就行了!
但蘭草放棄了。他沒準備好。
淚語河是什麽樣的?深幾許?寬幾何?有無食草的魚兒?土壤有營養?
水。
也只知曉水。
蘭草沉寂的悲心,依舊在跳動,思緒也未停止。算了…算了,他放棄了。
一步一紮根。
他硬生生地從淚語河底走了上去。
赤腳離河。
鞋子因為生根,早已破損掉了,沉在河底,它上不來了。
蘭妖離水,低頭看着一切,又轉身看向淚語河,水裏有人不斷在掙紮。
他也看見了何楚。
衆人均朝着那方向游。
長長呼出一口氣,蘭妖心道:“果然是這樣。”
心上驀然輕松了起來,若是來救他,蘭妖指不定如何為難。還好不是救他的命,若真是救他的命…………可總歸不是,哪來‘若’一說呢?
撲騰…撲騰。
小動靜。
蘭妖偏頭一看,是條魚。是躲在他身後,跳上來的魚。
“嗨呀,你這條小魚,是想成龍麽?”蘭妖道,蹲下身戳了戳它。
對這條小魚來說,躍上一岸,就如同越過一山一般。十分難。
可上了岸,就是一死。
蘭妖捧起它,轉身,放回了淚語河中。
“喂!他越過了龍門,你為何将他放回去?”一稚童問道。
“不放走他,他便會乾死在這。”蘭妖道。
“你真是不懂!能跳出神河的魚,能是什麽凡魚麽??這條小魚,可是神仙欽點出來的!你将他放走,豈不是斷了他的神仙緣?”稚童道。
“你怎知他定會成神仙?如果不成,他真要死了。”蘭妖道。
“你真是不懂!我家有一條銀魚和金魚,都是從河裏出來的。金魚被天家要走。銀魚被神仙家争着搶!”稚童道。
說得認真。
“那……那該如何?”蘭妖有些不安。
稚童搖搖頭。
“你不懂!他被你放回去,此生,或是出河而逃、或是順河而走,你都難脫乾系了!”
“他若犯事!你也受罰!他若平步青雲、居于雲巅,卻不一定記得你的好!”稚童道。
“同出悲水,一點交情,他不記也罷。只是如此,那我們,豈不是……朋友?”蘭妖心情尚好地道。
福娃模樣的稚童嘴裏諷刺了他一聲,拿着風車背手走了。
孺子不可教也,憨蠢豎子罷了!就一點交情而已,算什麽朋友?
“有鬼啊!有鬼啊!有水鬼拽我!”
“什麽?是鬼嗎!?有東西在拽我!”
人群急呼起來。
蘭妖看着他們的掙紮,也不懂。怎麽會有鬼?神河裏面,應是神仙才對。她們瞎說。
“鐵子!快來抓鬼啊!鐵子救命!”
“對!鐵子!來抓鬼啊!”
一個少年搖着鈴铛在岸邊大聲回應,想必他就是鐵子了,衆人驚望着。
“抓着呢!正抓着呢!”
“抓!”
他鈴铛搖得更猛了,蓋過了呼救聲。
搖鈴铛,便能捉鬼麽?
蘭妖十分不解。他走過去問那少年。
“你用這個如何捉鬼?”
他指着正搖着的鈴铛。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鐵子道。
緊接着。
“不用它來捉鬼,是那群人心裏有鬼,鈴铛一響,心鬼便散!鐵子心裏沒鬼,搖得讓他們放心。”鐵子背後轉出來一女子,她這麽說着。
鐵子笑了,沖蘭妖點點頭,鈴铛依舊搖着。
“他們不像你一樣厲害,上不來,怕是要死在裏面了。”女子道。
蘭妖擺擺手拒絕,只當這女子說客套話。
鐵子仍是實誠笑着,停了搖鈴,大聲喊道:“鬼都捉完了!沒有鬼!”
随後一男一女便搖着鈴铛走了。
那群人聽了,果真不掙紮了,有浮有沉。
蘭妖嘆為觀止。
“救命!救命!”何楚喊道。
“你走上來,何楚,你走上來!下面什麽都沒有,只有泥!”蘭妖大聲回應。
“入河則死啊!你看到了嗎!入河則死啊!”何楚掙紮道。
他有力氣,也有力氣游,他是個孔武有力的讀書人。可就是游不過來,急得他面目猙獰。
‘這白袍小子,到底是什麽上去的?!’
蘭妖探頭一看,魚群繞着那些河中昏迷的人們,她們的肌膚在水下被折射的蒼白。多是年輕少年少女,體格壯碩。
想來定是自信極了,才敢入河救人。卻不曾想,河水悲又深,反而将自己性命搭進去了。
木晚聽了何楚的話,哈哈大笑着。
“何楚你急什麽!?別失了氣度!讀書人的氣度!”木晚大笑道。
何楚奮力游着,游過來一段,便被水流沖走。
“好你個邪魔妖女!同你見上幾面,便害我!如今河中數人,定是你作法!”
“我不過在河邊讀幾本書罷了,你盯上我做什麽!!!!”何楚大叫道。
木晚一直笑,笑着笑着就帶了怒火。
“天仙配!”
“天仙配算什麽好書!”
“胡編亂造、歪曲大道,一介凡夫仙子,也敢違神?叫你等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如今叫你一死,也長記性。”木晚道。
何楚不說話了,這女子,動不動就成仙,動不動就要人死,又是個脾氣火爆性格高傲的,簡直聞所未聞、前所未見。
定是個瘋子!故作玄虛!
與其同這胡攪蠻纏、毫無厘頭的女子在這糾纏,不如收力,用來游上岸。
“啊啊啊啊有蛇啊!有蛇!白蛇!是蛇妖!”
“母親!女兒盡孝了!”
“人生是天,不是地啊!”
“不要流眼淚!淚越多,水越深啊!”
“蛇妖咬人啦!”
絕望于河中蔓延,大過了悲,悲傷,又怎能蓋住赴死的心。
與之陪伴的,還有一條彎曲游動的白影,在清水中極為明顯。
人見了,定會以為是白蛇,水中長白活物,除了白蛇,還能是什麽?地上才有草繩啊!入水遇蛇,已無活路。
何楚不信邪。
讀書人,有什麽好怕的!
他當真不游了,将頭埋進水裏一看。幾乎就要又露出水面,嘲笑那些看錯的人。
但瞬間,何楚僵住,整個人徹底寒了,清涼水化寒冰針紮入他的大腦,頭腦清明。
他了然于胸,拼命劃着水游過去,手腳并用地攀附上那根白藤。仔細确認着。
不是蛇、不是蛇、不是蛇。
是水下游藤。
是救命仙繩。
是河中神跡。
何楚想大聲告訴衆人。
快來!快抓住它!可以活下去了!
這根白藤無比結實,直通天際一般!似一根通天藤啊!
只要抓住白藤不放!通天求生!抓住它!
但他不敢露出水面,也不敢松開手中白藤,甚至不敢睜眼。只知道要抓緊了,用盡畢生力氣拉着這根白藤,向岸上游動去。
都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可何楚從來沒濕過,書沒濕過、鞋沒濕過,他小心翼翼地思索着淚語河畔的那幅對聯,求着自己夢寐以求的仙路,幾乎一輩子。
拉着白藤,何楚無比安心、無比急迫,恨不得将整根白藤都纏在自己身上。
但他忍住了,不是因為河中仍有人。
而是因為,假如白藤的盡頭,是仙路呢?合該由獨身一闖!而且,為何白藤只有一根,還獨獨被他發現了?這不是天賜給他的機緣,又會是什麽?又能是什麽?還能是什麽?
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無論什麽,都是他的!
是他的!
等他上去了,這根白藤,就會如呈笑的那幅對聯一般留在這,衆人看了便會驚呼、大喊、贊嘆!
‘這是何楚成仙時的那根白藤啊!’
何楚要給衆人看看,他何楚行走淚語河畔不知多少年,雖對不上對聯,卻也仍走出了自己的仙路。瞧瞧這根白藤,多麽潔淨,簡直是他的捷徑。
指甲嵌入白藤,何楚驀然狠厲了起來,豁出性命将力氣全聚集于手。那雙只翻看書本的手,如同釘子一般牢牢的抓着白藤,一時間,劃痕、角洞随着何楚的動作,變多了起來。
一盞茶,一杯子…茶。
時間已逝。
手松開,白藤落地如廢草,何楚彎腰喘氣,心中難掩失落。水從額頭滑落至下巴,凝成水滴落到草中,何楚沉沉地喘着氣,悲從中來,臉上是遮不住的憂愁和難過痛楚。
不是仙路,只是生路。
他上岸了。
但只是生路。
木晚看着他,輕哼一聲。
“姑娘,去玉林山川該怎麽走?”恰巧有人問道。
“不知道,滾。”木晚撒氣道。
“哈哈哈。”那人聽了敞亮笑了幾聲,擡腳要走。
“诶,你等等!”木晚叫住他。
他轉身,風流公子模樣,但不是才子,頂多是個纨绔子弟,不通學術。
“拿個簽再走。”木晚道,掏出一筒簽。
風流才子随意一拿,翻過來一看——“上上簽”。
“謝了,姑娘,沒緣不見。”那公子走了。
“切。”木晚不屑道,又轉身盯着。
何楚回過神了,轉身一看,河中人愚蠢至極,依舊躲着那根白藤,自己的帽子也因剛才入水丢了,他嗤笑一聲。
俯身撿起白藤,往高處一舉。
“大家抓住這根白繩!我拉大家上來!”何楚大喊道。
衆人聽得他聲音看過去,發現了這就是他們要救的那落水人!那!聽他的,便能活!
烏泱烏泱地朝那根白繩子游過去了,生死間,你抓我我抓你,一齊抓着那根繩子。
何楚歇好之後力大無窮,背過身去似脫麻袋一般将繩搭在肩膀上拼命拉。此等關頭,他不拼命,說不過去,讓人看見了他獨活,又該如何呢?
“拉繩!拉繩!”他大聲號召着人們。
“拉繩!”
“拉繩。”
“拉繩…”
猶如雨落河中,處處響應。
似乎就這樣變得好起來了,整個天地煥發着新生,淚語河再悲也悲不過新生,每個人的臉上的水,被新生照得鍍了一層光輝,洋溢着勝利在望的笑容,他們看着何楚。
天!他是一個多麽厲害的人,入河出河,又舍身救他們,冷靜又堅定,不失分寸,方才,完全是有人亂喊!有人多慮了!這樣的人,怎會需要誰來救!自救啊!他是個天選之人,手握得一定是條活路。
他們争着聽他的。
淚語河畔上,玉林山川裏,有兩只孔雀順風飛過,一只飛東,一只飛西,分道而去。落下幾根雀羽,被魚叼走。
“哪裏有妖?”一白發男子向木晚問道。
木晚閉着嘴,哼笑了幾聲。
這是瞧她好欺負?都來問她!
還真是木晚多慮了,她一身紅衣,笑得張揚,一看就是個頂事的姑娘。都是見她大方才來問她,不過這木晚防備心重,比往年重多了。
況且……
況且,這裏面的人物,張天師同她是最熟悉的,誰料木晚連熟人也不給個好臉色。
“自己看!”木晚喝道。
就在這時,岸上三名歌女唱着歌路過,這位捉妖天師聞聲而看,她們矯揉造作、溫聲細語,真有幾股子妖魅。
冰山冷漠、忘憂活絡、文秀靜默,各有各的美氣。
“一念修去萬裏仙道,心思太無聊!等不及風折修竹,雪蓋萱草,雨打芭蕉,霜濺海素礁。”
“侬看那——”
三歌女停駐翹首以盼,花指一點。
“看那何處不相逢?”
捉妖天師順着一看,真有妖!
白藤舞動,實為奇異怪相,雖被人手握甩于河中,可那就是妖根!這群人,都着了妖道而迷途呢!
一枚金銀銅錢穿空而過,割斷白藤,那藤驟然化水消散,哪裏是普通藤蔓?色不同、形不同,好哇!就是妖藤!
白藤已斷。
而何楚只是虛握用肩膀搭着,并未受太大影響,濕透的身上又淋了些異香水,他轉身回看,倒是苦了河中衆人,又栽倒回了淚語河!
哀哭聲一片,哎呀呀、哎呀呀,真是倒了大黴。試問上天,她們只是想救個落水書生而已,何至于此啊!
三歌女笑嘻嘻地看着他們,覺此景十分有趣。
木晚已經開始頭痛了。
‘這三個,怎麽也來湊熱鬧?這一神一妖,到底做的什麽夢?如真如實!’
“哎張天師……侬呀,來這裏捉什麽妖?這裏是淚語河。侬捉妖,豈不是跟神過不去?”三歌女問他。
“只捉妖,不問神。”張天師道。
“啊哈哈哈哈,不見神、不落淚。”三歌女笑嘻嘻走了。
不見神、不落淚,張天師并不是第一次聽這幾個字,他便于亂糟糟的淚雨河上低頭沉思一瞬,又向木晚道別。
“妖已除,我出玉林。”
木晚随手一劃,将他轟走了。
生死如河界,上岸為生,入岸為死,岸上不觀死,岸下觀生。她再打眼一看何楚,那書生又抓來一白繩,拉了一大群人往上來。
“把看書的勁,用‘這’上面來了。”木晚呢喃道,皺着眉,環視了一圈。
那對聯對着熱鬧,左右兩側杯子鋪的叫賣聲不絕如縷,幾名孩童手握風車唱着歌謠,木下林蔭間有兩三乞丐啃食蘋果。
河中依然如此。
兩女子奔跑而過,揚起飛塵撒過來。
“誰啊!”木晚生氣了。
無人應答。
“刁民……”
“河中這是怎麽了?”有女子問道,卻不是問木晚。
“報官吧!人要是下去,是上不來的!”她身旁男子相答。
“官家怎會來蹚這趟渾水?”女子道。
男子沉默不言了。
“還好有根白藤,給這河中人一線生機啊。”女子道。
男子點了點頭。
“唉!我也下去吧!你告之我那些昏迷的人在哪,我再撈過去。”女子道。
男子遲疑地點了點頭。
“你站遠點,別掉下來。”說完,女子便跳進了河中。
她水性好,憋氣的時辰又極為久,男子在岸上所言方位又極為清晰。就這樣搭配着,許多昏迷的人都被歸攏到白藤那裏。
木晚愣瞧着。
她還沒見過這種人物,這是哪兒冒出來的?這等人物,需記下來,層層遞上去給老天瞧瞧。
“什麽名字,報上來?”木晚過去問道。
那男子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一面告訴着河中女子的那些方位,一面也不忘忽視木晚。
“戚素。”男子道。
木晚想着這姓。
近千百年來,這戚家可沒什麽名氣,大家子弟也沒有姓戚的。
“怎麽想着如此行事?”木晚道。
“喔,戚素一向如此,心地善良。”那男子道。
良字一出,河中又是陣陣驚呼,鬧得木晚的心肝隐隐作痛。
“唉!無奈,好心辦了壞事!”男子唏噓嘆道。
原來,戚素将那些昏迷的人也歸攏到白繩處後,實在人太多,白繩又斷了。
“戚素!我放些石塊下去吧!人這麽多,人踩着人也能上來!”男子道。
木晚這才看向河中,原是那女子叫戚素。
原來竟然是她叫戚素嗎。這男子也是怪哉,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何事麽,反而緊着說別人名字。
這兩個小孩,木晚無端于夢中遇見的兩個小孩,真是令她無端神往,但木晚又覺,這樣的人物,合該在夢中才能遇見。
這豈不比那帝、後,和那個乖張跋扈的女兒要有典範的多了?如此才該做衆神表率。
“那你叫什麽?”木晚問道。
“喔,在下項解頻,姑娘莫要靠近這裏了,連綿雨令這河流水位極高,小心墜河而亡。”男子道。
木晚點點頭。
男子也并未瞧見她如何動作,眼下他眼睛可不能分身,正觀望着河旁石塊,不能選有棱角的,圓滑好踏的石頭放下去才行。
他一目千裏,卻未及他尋得良石,只見那河上甩藤人又拿出一藤,送入河中。男子登時疑惑不已,可那女子不在,他也并為行動。
木晚得了二人名字,當真退後了兩步,遠了河邊。
項家子名氣大,可也就動些嘴眼功夫,而這戚家子說是草民也不為過,但……其所作所為更勝項家子。
此二人異性異體,若真能合二為一,木晚只怕會逆天而行,擁她們勝天一籌。
可惜,似是夢中過客。
多時過,塵埃落定了。
淚語河不殺人,只溺人,溺人迷失于悲水中,可人嘛……迷失跟死了又有何區別?總歸是迷失了便上不來。
人上了岸,自然就醒了,無一例外。
何楚領着衆人上岸,卻也落荒而逃,木晚這女子比河還可怕。任他召人上岸功名千秋,卻也不急于一時,往後再領也不遲。只是眼下定要離開妖女。
衆人皆大歡喜,祥和一片、其樂融融。
新生過後,悲水湧來,衆人伏、跪地而哭,又是吵鬧一片。
木晚頭疼不已,想尋那一男一女,也尋不得。定是夢裏客了,如若不然,夢怎麽會将他們送走,不讓木晚好好瞧瞧?
這時,岸邊又來了兩人,頭面上覆了面紗。
木晚聽他們說。
“妖呢?”
“妖呢?”
原也是一男一女,一人說話另一人複述着,怪哉。
“嗯?”
“嗯?”
那兩人左右看看。
倒是提醒了木晚,對啊,她來這就是為了等那妖的,妖呢?
木晚可算将目光從河四周移開,又仔細瞧了瞧一切,鋪子、人、乞丐,都在。
就是孩子們不見了。
古時候,沒幾個神仙會妨礙天師捉妖,木晚不會,那三歌女也不會,衆人也不會。
都只因古妖那時未經教化,妖神、妖仙與妖,完全是兩模兩樣。
而妖最易食人心,人心嫩、美味,妖最青睐,而小妖便喜食稚子之心。
古妖害人,害也就罷了,食人。
如今這夢,顯然是遠古時。
木晚也明了,這純粹是因那老光神活得太久,比之木晚不知活了幾千倍,若是做個開天辟地的夢也不為過。
如今,怕只是在他年輕時的夢罷了。
萬物衆生,誰都對小時念念不忘、耿耿于懷。
眼下,木晚只是心疑,那鳥妖,不會抓了孩子,剖心而食吧!
鳥妖食心,簡直是最輕易不過了,一啄一吞,實為方便。衆妖中,尤其鳥妖最易食心。
若是真食心,木晚也不會忌諱什麽,不是沒見過那些古妖的做派,只是……定要罰上他一罰,就如同天師除妖一般。
夢裏木晚最大。
木晚一拍手,周圍的山川景色與人都暗了下去,一條粉亮夢路閃現,就幫她指引出了孩子們的所在。
倒是不遠。
一揮手,又恢複如初,木晚擡腳走過去。
那是一棵大槐樹,隐在衆樹裏面。
甫一靠近,便聽聞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比方才在河邊打鬧還要快樂些許,被孩子們争搶的風車也被抛棄,在樹根底下成了廢物,他們找到了更新鮮玩意兒。
見孩子們如此開心,定不是受傷了,木晚本想就地返回,鬼使神差地,木晚好奇起,究竟是何物,能讓孩子們遠離人煙,甚至跑進密林裏,還放棄了風車。
她仍靠近了那棵槐樹。
槐樹下有水痕。
還有香氣。
木晚嗅聞幾分,也不确定,但…可能是槐花的花香,地上有槐花。又走了幾步,已經可見孩子們那天真無邪的笑臉了。
孩子,不是一張笑臉,就是一張哭臉,神仙界笑稱,孩子都是悲喜仙。
但木晚總覺這些孩子笑得怪異。
本應水潤潤紅嘟嘟的兩只眼眸一張嘴,此時變得一樣,都是月牙樣子,不見眼白、不見牙齒,兩黑縫、一紅縫,三個月牙嵌在孩子們臉上。
到不能說醜,孩子哪裏分美醜?但……肯定不是美,說醜,未免也太過了。
木晚左思右想,得出一字——“邪”
連忙将這字驅除了!天……妖魔鬼怪都好,說孩子如妖如魔如鬼如怪都好,木晚暗罵自己,怎麽說孩子是邪物?這可太……
那這幾個孩子的笑……應是機靈吧,機靈。木晚長舒一口氣。
待她真看清了槐樹下的景,又皺起眉頭心生疑惑。
五六個灰臉孩子,都有着月牙笑意,圍在樹下,個個用布衣下擺包着槐花,滿滿當當,接連抓起一把打向樹下身影。
一把槐花,換來那身影的一陣微動,孩子們為這如應激般的反應歡呼雀躍,又接連拿起把把槐花打去,專門打在臉上。
嬌嫩柔軟的槐花,在孩子們的奮力揮動下,觸及臉龐,發出豆子一般的聲音,聽着有些微響,引來更大的反應,孩子們又是喜笑顏開一陣。這群孩子無時無刻都在‘怪’笑、‘機靈’笑。
被打的身影,赫然是木晚要尋的妖。
木晚一襲紅衣,斜倚在黃綠槐樹下,低頭看着稚子們與妖。
妖似乎‘酣睡’着,閉眼斜靠在槐樹下,槐花蓋滿白蝶袍上,槐香摻異暗湧其中。許是在樹下,妖的臉上灰白有影,但其肌膚更如晶透一般,頃刻間要消失,似夢散。
這群灰藍暗色布衣小兒,見了木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為何,臉上那種笑消失了,手上撒槐花的動作也停下了。
眼睛睜得大,也不過豆大。似是在看什麽不速之客。他們也沒離開,好似等着木晚離開。
木晚生出些苦惱與疑惑。
“你們,在這做什麽?”她問道。
“玩啊!”
“玩,我們在玩呀!”
“你乾什麽啊!我們在玩呢!”
那群孩子叽叽喳喳的,摸着頭發與包着的槐花說道。聽木晚這麽一問,反應立刻打了起來,握緊拳頭,眉眼怒視着。
“這…有什麽好玩的?”木晚問道。
不等她說完,稚子們就緊着答。
“他是殘廢,賴在這不走!”
“對啊,還是個啞巴,不說話!”
“你看他!他是個瘸子!”
“他不會走路!”
說着,又有二三童子,抓起一大把槐花,打在樹下妖的臉上,那妖被打的左右動了動,瞧着是想躲開,不願受其擾,眼睫顫抖,也沒能睜開眼。
“喂!快走開!”那孩子呵斥道。
“走開!你走!你走!”
“走開啊!你這個殘廢!”
“這麽大了還不會走路,羞羞羞!”
有孩子發了狠,連連抓起幾把都揚在妖的身上。妖還是難讓這群孩子們滿意,一動不動,只是輕微掙紮幾下,孩子們見了,心思與表情如沸水一樣。
“內邊乞丐也在樹下不走,你們怎麽不去找他們玩?”木晚問道,指了指躺在樹下乘涼的那群乞丐。
“他們打人,可兇呢!”
“就是就是。”
“乞丐拿棍子打人!還有小刀!”
“我們還得給他們送蘋果哩!”
“我們可不想被打!”
木晚了然,彎腰抓起一把槐花打在稚子們身上。
既被木晚抓起,那此槐花就不同于彼槐花了,夢會保護木晚,它們愛她。
而槐花為夢中之物,會尊崇木晚的意志,自發變為石子一般的硬物件。
許是槐花也愛稚子,才沒有像往常一樣變成利刃一樣的殺傷利器。畢竟世間之中,唯有稚子無辜。
小小柔軟的槐花,如同石頭一般打在稚子們身上,霎時,他們哭叫着跑開。
“打孩子啦!”
“救命,打小孩啦!”
“救命!救命!”
諸如此類地喊着跑向遠方,沒敢往乞丐紮堆的地方跑,而另一方又是忙碌的大人,無心管他們,他們見無人看他們苦惱,走出幾步,五六個稚童又重新撿起風車嬉笑着跑了。
木晚蹲下身,在妖旁邊看了看,細看起來,這妖好似臉是被打的有些紅,留存了些紅印子,葉子仍可成利刃,花,也還有些威力。倒不如說這妖面皮薄呢,都幾近透明了。
“怎麽躲在這被小孩欺負?”木晚于大槐樹下問道。
樹上槐花搖擺,影影綽綽,樹下紅衣落地,接綠壓白,而樹旁有神發問,無妖答她。
木晚也不惱,就這麽靜靜地賞了一會槐花,夢中槐花,也不常見。
夢槐,便是夢鬼。這麽大個槐樹林,到底是多少神仙心中有鬼,做夢也怕?
河邊風吹起些妖身上槐花,至她鞋旁,險些埋上久未動的鞋子,木晚才收回了目光,抖了抖鞋子。
木晚伸出兩根手指,指向妖的太陽xue,為其增些夢的力,讓這夢也認他一認,別排擠他,當他是主子,就能使之清醒自在。
夢中,如果被夢排擠,被迫睡覺、昏迷便是經常事,比如木晚,入任何夢都從來不用睡覺,再比如稚子,夢中稚子,總是最有活力。
妖悠悠轉醒,瞳孔聚光,看向了木晚,面上沒什麽表情,也不說話。
‘嚯,真成啞巴了。’
“你腿怎麽了?”木晚問道。
這腿被夢排擠得要命。
這妖聽她問話,終于有了反應,低頭看向腿,有些茫然,但還是說:“一會就好了。”
真是随口說來的謊話。木晚忍不住笑,夢會欺騙她?能不能好…她還不能知?這分明是好不了的,她便又将夢力注入了些許。
又忍不住發愁。
這好像還真是個苦差事。
“嗯,以後會好的。”木晚如此承諾道。
她又拿出那一筒簽子,随手拿了一個塞入他懷裏,轉身收了起來。
再一回頭。
彼時槐花落下,流水曲意,而有二蝶翩然而至,蒙紗探問着。
原是尋這妖的人終于找過來了嗎,倒也忒慢些了,杯子不知被稚童玩鬧打碎了幾個,碾成碎末抛入淚語河中,風車更是早已破爛,被槐花掩埋。
而這二蝶瞧着也極為年輕、面生,木晚拂了拂身上槐花,起身離開。妖遠望着她,抽出懷中那簽看——木簽紅字。
而二蝶湊其身旁瞧着。
木晚回到了淚語河旁,水中已無人,清澈水中,木晚仍知,有一雙白鞋子掉在了裏面,是那小妖的,他剛才便光着腳。
不知是否是在河中受了傷?可她也不敢下河,那不是別的河,莫如,莫如母親的眼淚河,或許她做夢時也會無意間下去,但清醒時,絕對不可能。
誰敢清醒着踐踏、趟過那人母親的眼淚與哀愁呢?
那混世霸王莫如,正是命她入夢破夢的神太子,她雖不喜莫如,卻也敬得。
只是……她也想看看,那不見首尾的光神,究竟做了個什麽夢?
她出生時,光神已下界,其活于秘聞中,多是個傳奇模樣,聽着似神話裏的神,也不然,秘聞都不能見得。
哪裏有光神這神?她甚至懷疑是神仙編出來的。
還是在夢中聽得過,夢中那些神仙,什麽夢都敢做,光是收他們的封口費,木晚就壓根兒不愁了,可即便如此敢夢,對于光神,也只能聽得三言兩語。
明裏暗裏多是嘲諷,畢竟神下界,要麽歷劫、要麽辦事、作法、賜福,說這光神,什麽也不乾就下界了。
更多的,似乎這些神連夢都不敢夢。
百年前,光神歸神界。
木晚算是喜的那一方,她想,這夢,豈不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要多八卦有多八卦?
此後就更令木晚疑惑了,這些神仙,連夢都不夢光神了,一絲影子也無,似是怕,但怕才是最想夢的,是敬才不夢。
神仙的敬畏……
莫如同她說,此為光神一夢時,木晚聽得已是呆了,這樣的神也會做夢麽?神做夢,不是自取滅亡麽?
但緊接着,她便想來一探究竟。至于莫如又加以叮囑的妖,說他也應得木晚一探,但只是匆匆而望了一眼,木晚沒放在心上。
妖麽,妖再厲害,不成神仙,始終是下界的微生。縱使他是什麽……鳳族王子,就算是鳳族先祖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了不起的,都在天上了。
但如今……
木晚真不知該如何破夢,莫說光神了,那個活在秘聞中的神祇。
就說木晚來淚語河這幾日……老天,木晚都想叫天喊地了。
淚語河畔,真是神仙打架也不為過,一張一張路人臉,看得木晚可是心驚肉跳,不是平常人,就是神仙界的神仙臉。
少有不認識的,木晚也不敢輕認。就那河畔上問路的風流公子,她總覺着眼熟,怕不是哪位神的親戚。
這些平常人看着年輕十足,但都是比木晚大了好幾輪的神仙,畢竟神仙的外表都是不作數的,他們要麽修為上乘,要麽功法獨特,拉出來,都是震天地的神仙。
就說剛才落水掙紮的裏面!還有木晚的師父呢!她都不知如何是好,還好她師父根本沒看見她。木晚師父……百日成仙,千日成神,也是提不得的人物。
還有內個搖鈴少年,什麽鐵子……是鐵水情。河裏那些人叫鐵子鐵子,許是真的,畢竟,比鐵水情地位高的神仙也有不少。
可鬼界有三怕,鬼民有九怕,多出來的六怕,全是因這鐵水情。
鐵水情、赤子心、黑袍、披發、鬼陣、刀。一提,鬼界就戒心大起。
其在神界地位不高,全然是鬼界聯合人界,再上表天上将其名號壓低了,不然……他地位越高,鬼界反心越重。
畢竟……這可是祭鬼成神第一人。本該一路坦蕩,若是成個十宮主之一也不為過。可鬼界也不是吃素的,他們不能成神仙,不代表就不如神族仙族。
不說鐵子……唉……
三歌女,是個難纏的主……木晚看見就煩悶不已,這三仙的夢不說給她封口費了,全然是威脅,以仙威脅神。
木晚本不在乎什麽仙界之主。卻也一次次被折磨怕了,不給她們幾分薄面,怕是木晚這神位都保不住。
三仙的法力手段,不止磨心,還受身傷,身傷也就罷了,神仙怕的就是心神不寧。那三仙,專勾心中最怕的東西,毫無忌憚地擺出來。
何楚更是其名副其實的‘走狗’,瞧他剛才大喊的模樣就知道,仙界沒有幾個不認識他的,神界也是,神仙界提起何楚,衆神仙笑而不語。
因為沒有神仙知道,他是如何飛升的。
有走後門飛升的、有賄賂神仙飛升的,卻也不是秘密,總會有誰知道,總是瞞不住的。但何楚如何飛升,卻誰也不知。
可以确定的是,唯有仙界之主可驅策他,衆神猜測,那便是那三姐妹提點的。
但這是無神肯信的。
萱草、修竹、芭蕉,雖然‘行事怪異’,不敬神明,卻在仙路上絕不讓步,任何事,只要沾了仙,她們絕不輕易放過。
假如何楚是神,那絕對有她們三個暗中操作,在三姐妹心中,神算什麽?
可他恰恰是仙。
木晚長嘆一口氣。她茫然了,茫然于夢中。這位司夢神迷茫了。仙界之主在這…衆多神也在這。
如何破夢?
若是破不好夢,只怕這些神仙會全來問她,先前的封口費,只怕……
木晚望向淚語河。
只怕是随流水向東西了。
天下衆生,熙熙攘攘。
夢裏衆生,又何嘗不是呢?只是夢裏不為利,只為情,那一點心中情分,化為夢,盡顯其中。
既然不能輕易破夢,木晚反而不想破夢了,那……木晚對莫如許下的破夢之約,怕是要食言了。
此夢非彼夢,牽扯神仙衆多,暗含神仙二界的無數秘密。若她能得其意,便是有神位可進階,一階…兩階…三階。木晚于衆神中會更加耀眼。到那時,就算莫如,又怎能驅使得了她?
與神位比起來,靈石又算什麽呢?
夢裏衆生,為情而來。
而她木晚,卻只為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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