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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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淚堪流直須流,莫待無淚空垂眸
河女長淚久泣,幽夜靜谧的淚語河旁,哭聲不知響了多久。
好在莫仙後哭得實在是極為動聽,才不會傷了千歸蘭耳朵。
“嗚嗚…诶…你…嗚嗚…沒走啊……”
千歸蘭弱弱道:“是啊…前輩,這裏風景不錯。”
“是吧…這裏是…神界最好看的地方……我才…在這哭。”
千歸蘭:“……”
莫前輩餘光瞟了瞟他,突然不哭出聲音了,只是臉上還留着淚,似戲法一樣地流出,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做戲?
可怎麽會。
千歸蘭知道她有多麽寵愛、縱容這個女兒,他知道。
她道:“你有為別人哭過嗎?”
“有。”
莫前輩說:“喔,原來不是無情,是情不在這裏,才哭不出來。”
千歸蘭笑了笑。
“我是因為求子,你因為什麽?”
千歸蘭沉吟道:“嗯……有很多次,好像…都是因為愛他。”
“愛他你哭什麽?”莫前輩不解地問。
“……”
千歸蘭驚覺,莫前輩居然問出了和他方才一樣的問題,這便是天地萬物周而複始的道理吧。
方才他不解她為何哭,如今她不解他為何哭。
總歸眼淚都是鹹的。
他失笑道:“太愛他了,所以要哭。”
莫前輩笑淚道:“看來你我相逢并非偶然,若是将你曾經流過的眼淚凝聚在一起,會不會比我這條河還要寬?”
“也許會,也許不會。”千歸蘭道。
莫前輩問道:“他是人,還是妖?”
千歸蘭說:“他是…神,同你同我一樣,他是神。”
“很相配……”
她頓了頓又說:“你長得很美,又是個善良的神,做我的孩子也未嘗不可。我很老了,有資格做母親,天上天下都是我的子民。如何?”
千歸蘭一愣,手不自覺抓緊绛紅袖口,不斷摩挲着上面的雲紋。
莫前輩成為他的母親?
他成為仙後的孩子?
不行,一生只能有一位母親,這是無法改變的……
可誰說不能有兩個母親了?
正如她所說,她是仙後,有資格做任何人的母親。
“不……我不能…”
我不能奪走莫如的母親。
“你的孩子會生氣。”
“生氣?有個哥哥,為什麽會生氣?”
千歸蘭道:“我可能會拿走你夫君的佩劍,繼承你的仙位,代替你成為宮殿新的主人。并且……統率天族,與魔族勾結,将天界弄了個稀巴爛。而你的女兒,會成為被流放的異族,不僅身無靈力,還沒有東西吃,只能被凍死在雪山中。”
莫前輩訝然。
“沒看出來,你居然這麽心狠手辣?”
千歸蘭點點頭,說:“我真是太可惡了,就是一個王八蛋。所以你不能認下我,我不能做她的哥哥。”
莫前輩不說話了,好似被傷到了心,她一直哭,什麽也看不出來。
千歸蘭張了張嘴,道:“但是她可以和我一起玩,我可以和她一起抓蝴蝶、修煉、到很多地方去……我能保護她。”
莫前輩說:“那我到底是認你,還是不認你呢?”
千歸蘭突然有點生氣,他故意擋住自己的臉像個鴕鳥似的悶聲說:“不認。”
“嗯,那好吧。你剛才說的話聽着很可怕,可仔細一想沒什麽邏輯,我的女兒一生下來就是神,神天生神力,永生不死,必定不會像你說的那麽凄涼。”
“她……我祝願她。”
“祝願她什麽?”
“我祝願她天生神力,永生不死,一生必定不會凄涼。”
莫前輩大笑起來。
這也算祝福嗎?這算哪門子祝福呢?
在笑聲中,莫如誕生了。
河水開道,一個孩童褪去光芒從中走了出來。
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出生就是那麽的可愛,引得莫前輩對她又親又抱,三歲模樣的莫如剛剛誕生,面對如此狂熱的母親卻好似一個小大人,十分地不耐煩。
千歸蘭見到母女親愛的場面欣慰了一番,起身偷偷走了。
過了不知多久,莫如的臉粉上加粉,已經被莫前輩親的通紅,莫前輩這才停下來尋找千歸蘭的身影,卻發現他早已消失不見。
她将莫如抱起來,道:“心肝兒,你可少了個美人哥哥喲,難不難受?想不想哭?哭一個給娘親看看!”
莫前輩哄了又哄,莫如一滴眼淚都不掉,即便煩了也只是皺皺眉頭,莫前輩笑道:“真是個堅強的女子。”
千歸蘭走遠,不知為何竟然流下了一行淚,孤零零地挂在他白皙的面孔上,如晶瑩剔透的寶石,他伸手擦去,洇濕了一塊不起眼的布料,郁悶地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你哭了?”一神冷冷地問道。
他轉身,發現雲孤光不知何時已經跟了過來,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裏衣,好似剛睡醒匆匆過來。
千歸蘭擦了擦眼角,否認道:“沒有,,你怎麽來了,我這是迎風淚。”
“在仙界抓了幾個仙,順道來見你。”
“迎風淚?”
雲孤光扳過他的下巴,擡起來審視幾番,其面上早已無淚,卻偏偏濕潤了一只眼眶,他伸手摩挲道:“說謊。哪股邪風這麽吹?”
“我側對着風,這才……”
千歸蘭話鋒一轉,指責道:“你不穿外衣就出來了,好不雅觀。”
雲孤光被他這麽一指,低頭一看自己确實一身素袍,卻算不上什麽不穿外衣裳,他剛想譴責他在夢中總是不穿衣裳的事跡,便被一陣誇張的聲音打斷。
這次不是潘連安。
“我正找你……你們、你們怎麽在這裏打起野戰了,這裏神很多,下次不許了!快把衣裳撿起來。”
是天帝。
被誤會了,雲孤光卻無辯駁之心,順着話掏出件與素袍截然相反的黑衣裳便穿了起來,又變成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君模樣。
千歸蘭也不好再解釋清楚,摸了摸耳環忙問道:“叫我來何事?”
“唉——”
天帝長嘆一聲,似乎還未從方才的情形中回神,捂着眼轉身離開了此地:“跟我來。”
三神站在一葉扁舟上,随着舟游蕩在淚語河上,游魚似金鱗順舟而行,為仙舟保駕護航瞻仰仙氣。
“我叫你來,是為詛咒一事,不知進展如何?蒼生可有救?”帝問道。
千歸蘭斟酌損益,不輕不重地說:“蒼生可救,救世主已尋得,乃雲家三子雲初,只是……她羽翼未成。”
帝粗布麻衣,頭戴鬥笠,老者模樣坐在舟上錘着心口,好似痛極:“等不及了,你父親太不像話了,你怎麽有這樣一個父親?!”
千歸蘭百口莫辯,他父親……鐘懷遠,鐘懷遠這個名字很久沒有出現了,久到他要忘了,可惜神的記憶太好,他是如何都不能忘。
他張口道:“神家無父子。鐘懷遠與玉玲珑生下我時,我還未成神,今日我為神祇,且位在其之上。帝若有怪罪之意,我代帝責罰他便是。”
天帝道:“是也,我錯怪于你了,雲初是雲長霜之子否?她的母親被龍王反噬,魂散于天地,你帶上她去往妖界吧!”
雲孤光問:“妖界祭祀臺尚且未成,有何不測風雲?”
帝說:“秦碧玉一意孤行,欲取萬衆妖族性命強鑄祭祀臺,再開魔域。”
雲孤光疑問道:“鐘懷遠怎不阻止?他一直蟄伏于妖皇都。”
帝道:“正是鐘懷遠助他!”
正是鐘懷遠助他。
千歸蘭心中一凜,無法理解其中之道。
天帝又說:“他們抓了一條金龍,又找來一只鳳凰,還有秦元嘉死去的虎王之身,以壽龜為引,現在正在設陣!”
他疑惑不解說:“龍王死了,天地間哪裏來的第二條金龍呢?”
千歸蘭道:“是我放出去的……”
金龍蕭嶼。
“他被蕭暮困在龍宮幻境,藏匿于戒指中永世不得出,我與他相識之後答應放他出去。那時我還不知龍王的良苦用心,請求靈兒破除龍王設下的封印,放他回了妖族。”千歸蘭自責道。
離他放走蕭嶼也不過幾月罷了,他卻誤打誤撞到了九韶山跨越百年回到了過去,入夢歸來,戲外醒悟,方覺放金龍歸天是如何兇險的行為。
千歸蘭道:“我不該讓他走……”
蕭暮被剝皮抽筋,龍鱗壘成小山……蕭嶼又會怎樣?
“無需帶上雲初,我現在就去解陣!”他方要下界而去,便被雲孤光拉住。
雲孤光道:“三思而後行,你若不想将妖族趕盡殺絕,需細細謀劃。”
千歸蘭說:“可蕭嶼若有閃失,我又該如何?不能讓他一見天日就命喪故鄉。”
二神争論不休。
天帝看着水中游魚,老眼睛咕嚕咕嚕亂轉了好一會,忽然張口說說:“你們去罷,我在淚語河旁等着你們的好消息。”
二神火氣噴湧,朝着他齊聲喝道:“你還有心思釣魚!”
“我又走不開,神仙界離了我可不行,我釣魚怎麽了!在天上待着也是待着。《傳習錄》我可是一字不落全都看完了,還不讓我釣魚了?”天帝說。
千歸蘭說不過他,帝不離界是應當的,但他十分地恨鐵不成鋼,他氣道:“莫如怎麽有你這樣一個父親?!”随後轉身拉着雲孤光頭也不回的走了,一紅一黑淤血般交織在一起,互相怎麽也割舍不開。
“嗐,這倆小年輕,毛躁。”
天帝想了想,高聲道:“你們倆可得好好管管妖界,他們太不像話了!”
“知道了——”
雲孤光傳音道。
“嘿,莫如還真就不認我這個父親,不愧是蘭方子啊,萬神之首,說的難道是他麽?”
“可怎麽也該是我的女兒吧?”
天帝身形一變,從一個老者變成一個硬朗的中年男子,他對着河水擺弄起臉來,指着水中道:“你是萬神之帝!知不知道?嗯?懂不懂什麽叫帝王?懂不懂什麽叫神帝?仙後怎麽配得上我?”
“哎呀!”
“砰!”
“誰踹我?!誰踹我?!”他從河中露出頭,叫道。
“當然是我了,神帝。”一女子抱着胳膊,抖着腿說道。
天帝一看,說:“啊…老莫啊!老莫你說好端端的你踹我乾什麽,把魚都吓跑了!”
仙後道:“踹的就是你!”
她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哭道:“你知不知道我們的女兒在下界給光神當牛做馬當奴仆?你還在這抓你的臭魚爛蝦!”
莫前輩又哭了,天帝爬上舟,對此情形也司空見慣了并不安慰她,反而寬慰道:“這是歷練!歷練!你說的太難聽了點,光神是她的老師,嚴厲些是應該的,剛何況莫如犯了那麽大的錯……”
“什麽錯?有什麽錯?我女兒天生神力永生不死,能犯什麽錯?要錯也是老龍王的兒子錯了!”莫前輩道。
“好好好好好好,莫如天生神力永生不死,她沒錯,你不要哭了行不行?”天帝說,連連擺手。
嗚嗚了一會,莫如的母親可算不哭了,問道:“內個紅衣少年郎是誰?你可認識他?”
“我是神帝,自然認識,怎麽了?”
“從前好像和他見過面。”仙後道,她淺紫衣袍搖搖擺擺,似乎和她一樣有些不确定。
“從前?”
天帝知道仙後口中的從前,那必然是很久很久的以前了,若是昨年,她便會說方才,若是一百年前,她便會說前幾日。
只有莫如下界的日子,她記得一清二楚,是三年九個月十五日五個時辰三炷香。
“他滿打滿算也才十八,再過幾月也才十九,你們……不能見過。”神帝說。
莫前輩也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只是這張臉,她十分難忘,這個和她僅有一面之緣的孩子。
“……”
“我一定見過,老莫,我絕不會記錯。”仙後篤定道。
“哦?”
莫前輩說:“你可知是誰道出莫如天生神力永生不死?就是這位紅衣少年郎,他甫一說完,莫如便生于淚語河上。”
“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他,他總算出現了。”
天帝看着仙後臉上莫名執着的神情,覺得和她相識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如此陌生,他不禁問道:“他身世飄零又任性孤勇,剛在天上闖了個大禍,有許多神仙不待見他。你堂堂仙後,找他乾什麽?”
“我懷疑……”
“懷疑什麽?”
莫前輩反應過來道:“釣你個死魚去。”
“我下凡了。三仙殿主惹怒了光神,東宮抓了芭蕉、修竹、萱草,你記得去救她們,仙界需要她們!”說完,仙後紫衣淌過河水,直奔着千歸蘭和雲孤光消失的地方去了。
天帝只來得及問:“你下凡去做什麽!?”
“找他——”
“順便看看女兒!”
“用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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