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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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你們還要吵多久啊……’
金色波浪字在靜谧的半空中堂而皇之地閃耀,卻沒有任何一個種族發現。
兩方依舊争辯着。
“人怎麽、神怎麽能拜人?”
“妖拜神、人拜神、仙拜神、鬼拜神……七方拜一方,神拜拜人,無傷大雅。”
“你眼中還有大雅嗎?!”
“……”
“……”
一神一人如下棋一般坐而論道、喋喋不休。
不知神人論了幾時?
也無人得知。
他們的背後,神景人色鬼目妖貌齊聚一堂,灰暗不知時刻地流逝,仙人、神人、妖人、鬼人、人人………錦繡如虹的衣袍在此境之內變得黑沉,無數凝固的面皮包裹着不安的神色。
無字見無人理,讪讪地又飄出一行金字:‘喲——老總管,怎麽變成啞巴了?’
徐晚櫻負手不言,拽過它,以神血代筆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天機已定,神不敢言。”
-
‘額……’
徐大總管忍辱負重。
堂堂一位百年前參加過神魔大戰的神仙,這麽多年扮演個像太監似的總管,在徐府玄機門中庸庸碌碌地做一個啞巴——“只辦事,不說話。”
論舍心為民,誰能比得上他呀?
無字暗自嘲諷,又道:‘他們怎麽不在去年時的玉瓊樓裏吵呢?那裏…至少人少點。’
在人界最熱鬧的除夕夜中,在最擁擠的八角街上,在鬼出動、妖出沒、神仙臨的時候,他們兩個,一妖一人、一神一人、一鳳一人……偏偏要在此時吵……
‘真沒有眼力見兒!’無字很恨道。
徐晚櫻見了,寫道:‘此鳳,那時未成神,靈力微弱,只得幾絲天機而已,說了他也不懂。’
無字恍然大悟道:‘哦!你們看不上人家嘛!’
‘非也。’徐晚櫻寫道,轉身,給徐樂山奉上一杯茶:“樂山,喝茶。”
無字見了,也轉身在千歸蘭面前道:‘歸蘭,看字。’
一人一神還在論道,誰也沒有理一神一書。
徐晚櫻仍笑着,收回了茶杯,轉身倒在了無字身上:“請您喝。”
‘去——’無字沾了一身茶水,惱氣極了。
它問:‘不過是人拜了神,有那麽恐怖麽?’
“恐怖?”徐晚櫻思索,“卻也沒有那麽恐怖。”
“只是頗有些驚世駭俗。”
‘咳!我都習慣了…跟着他風風雨雨的…不驚世駭俗,我倒還要奇怪呢。’
徐晚櫻背着手道:“羞殺滿天神,愁殺滿天仙。”
“他,點了九位新神飛升上天,個個無名無姓,卻也罷了,想四方天地自有他們的去處。”
“可是讓神跪人,即便是個孩子………”
“也太無禮了!”徐樂山吼道。
他氣得站起來,又說:“向來是孩子跪老子、老子跪太子、太子跪天子、天子跪仙子、仙子跪神子、神子跪………”
“孩子。”千歸蘭不鹹不淡地接道。
“屁!神子跪天地!”
“哦,還挺地道。”千歸蘭又道。
“…………”
徐樂山一下子氣得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像個木頭棒子。
千歸蘭說:“尊卑有別,是以前的事了。”
“跪下,很難嗎?”他反問。
又自答:“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徐樂山欻地跳起來,年輕的臉紅透了暈如霞,他說:“不行,你現在就回天宮,叫光神把時辰逆流,回到除夕白日裏,免下神童這一跪!”
“逆流……”千歸蘭瞥見遠方天波,搖搖欲墜的水澤,沾流着淚語河的生機。
千歸蘭不經意道:“是麽…他用過幾次?”
“光神萬年神歲,我怎會通曉呢?不過…近幾百年中,只用過一次…………”
徐樂山道:“哎!馬上就有第二次了,你快去吧!”
在他的催促聲中,千歸蘭緩緩站起來。
徐樂山這才發現,他穿了一身素白喪氣的冷衣,好像被人扒了衣服,在熱鬧紛雜的除夕夜顯得格格不入,他問道:“你的衣裳呢?”
千歸蘭沒答,只說:“你随馮玉川登天尋光神也是無用的,神跪了一次,就會有二次、三次……”
他斷言道:“你攔不住。”
千歸蘭驚心的決意令徐樂山寒到發抖,此鳳現在,估計是打碎了骨頭也還會剩一堆硬茬,根本滅不淨。
徐樂山手若閃雷指着他:“好啊!你倆是一夥的!我倒忘了!”
他道:“今日,你讓神童跪拜衆人,雖神不知仙不覺……可因果卻看得清清楚楚,與你有關之物,皆會被斷罪定責,關入東方獄或西方墓。”
“關就關罷,神死不了,你們既不怕詛咒,關上我萬年千年又如何。”千歸蘭道。
‘我是死物,抓不到哦’無字飄過。
徐樂山人年輕臉也跟着鮮活起來,他看見面前一神一書耍賴潑皮起來的情況,好似閃了腰一樣一直怔愣不懂,臉抽搐着。
“膽子大了……膽子大了……”他說。
千歸蘭卻神色空茫地反問道:“你又能做出什麽事?你把神看得如此重,卻只是一介凡人,能擋得了誰,能管得了誰。”
“我不是神,就擋不得、管不得嗎?!”徐樂山怒火中燒反問道。
千歸蘭道:“你以何做派去管?”
他快速接着道:“我點九神飛升,乃我天生神力。一路走來,吾不順也無甚坎坷,算是——無功無過。”
“解七界咒、尋救世主、點神飛升、命童下跪、引王書齊、挑紛争、撥亂弦、第二次神魔大戰、父母子再度相殘…………”
“這一切都是我該做的。你呢?你又憑什麽?”
“憑一張無用的畫麽?”
徐樂山張口欲道,幾次都咬中了舌頭,口中齒牙把舌根咬得血肉模糊,血滴從他嘴角流了下來,他張口卻啞,好似同周圍人一樣靜止不動了。
晚櫻終是看不下去了,他肩膀寬闊、步履矯健,像馴馬的馬夫穩重地走過來,堅實道:“看來,神無法管束你,人就更不可能了。”
千歸蘭道:“你、徐樂山,你們,無法管束我,并非人與神。”
徐晚櫻和徐樂山對視中眨了眨眼,紛紛看到了對方的後退、讓步。
徐樂山不死心地又诘問道:“你真的要讓神跪人嗎?”他的話語中流露出絲絲脆弱,又迷茫呢喃道:“如果神也可以跪人,那我為何……”不成神……
“不然呢。”
“雲孤光在雲家祠堂跪了又跪、拜了又拜,神不是早就跪了。”千歸蘭淡淡道。
聽了這話,徐樂山一剎那老 成了從前的樣子,白發像柳随風垂下,面皺如風拂水掀起的波瀾。
無字飄來記道:‘子樂山,一念白頭……’
徐樂山同千歸蘭幾近吵了半宿,沒能讓他收回主意,也沒能請動光神,更沒能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他們吵,主要是吵三條律罷了。
“為何而跪?”
“為天地。”
“神童願跪嗎?”
“願。”
“童神為天地,願意跪拜人。人跑了,又當如何?”
“跪到不跑為止。”
徐樂山氣到手顫抖,又咬牙問:“跪到何時?”
是一夜、一天、一年……還是一百年?!
“跪到不跑為止。”
咔嚓、咔嚓。
徐樂山咬壞了舌頭,這下又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裏吐。
千歸蘭不忍,感受着眉心的微微脹痛與身上咒印的暗流湧動,他又張口道:“神子為天地折腰,不丢人。”
“無非是個孩子。”
‘無非是個孩子。’
無字翻過一頁,字落史成,再不可改了。徐樂山見之,漠然道:“我閱書千卷,未曾見你一書。”
‘哈哈哈哈哈哈,凡人之眼怎可見我?昔年,我就在你的書架上呆着,可算等到了我這“如意神君”,叫我好等。’它難得笑道。
話裏話外滿是人不如神,但徐樂山偏偏是個崇神貶人的主,按理來說聽着應該十分受用才是,但徐樂山始終氣着一張老臉。
任憑年輕的聲音嘲笑着他。
人無法完全地認清人本身,就連神有時也無法做到。可區別在于,人需要認清,而神,不需要。
由無根木做成的無字天書的笑音傳徹人界八角街,而被靜止的時,又重新煥發光彩、開始流動。
說時遲、那時快,八角街上,鬼就要殺人尋靈藥,人就要殺神奪神童腦,神就要抓罪以歸天,妖就要弑鬼掃障礙。
仙子們反而看了個大傻眼。
大眼對小眼,玉口對金言。
癡仙、怨仙則機靈壞了,一女一男,左一點右一點,頓時,不知是點到了人,還是妖又或是鬼。
總之,八角街上紛紛擾擾,又傳來大呼小叫。
“我成仙啦!”
“噗——”
“是仙!本君飛升為仙了!”
“這是……仙力!”
“哈哈哈哈哈哈。”
“……”
“……”
人、鬼、妖喜得大呼小叫,紛紛驚喜地發現這一新身份——喜笑仙。
成仙,代表忘卻塵緣舊惱,詫然長喜,而喜——不虛不空不假不滅。
他們可得樂一會。
“這就是你要做的?”徐樂山拄着拐杖道,旁邊徐晚櫻扶着他踱步走過來。
千歸蘭手拿無字天書,回道:“看到了天上麽,是癡、怨二仙将他們點化,與我無關。”
樂山擡眼看,天上除卻癡、怨二仙地仙法機緣,一位男子固在一點巋然不動,正是馮玉川是也,他朝着馮玉川擺擺手,二人四目相對,互相也就明了,一切都應召了馮玉川那句話,風風雨雨中,随着天山學院的隕落,書又換了一本新的,也就由不得他們了。
玉玲珑、雲長雪、徐樂山、雲長雨、靈兒、馮玉川、鳳芍、鳳藥、蕭暮、秦元嘉、龜長老、王書齊、玉生靈…………………有名有姓、無名無姓之徒的過往,終究是要退去,又被埋葬。
推陳出新。
無情、卻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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