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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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招魂夜。
雲家。
六子身首異處,頭都涼了半截。五子撞樹暈死,眼睛碎無可碎。三子手斷吐血,與妹離心。四子與二子無影無蹤,好似消失。
而長子雲孤光,驀然出現在除夕夜鬼王的招魂陣中,一襲黑衣與劍心打鬥起來這一事,千歸蘭實在始料未及。
這……
來不及細想,說遲那時快!
劍心愈發憤惱,百劍離身,被雲孤光一擋,又折過來刺向八角街上無知無覺的游魂。數劍殺卻游魂,斬滅生機。
魂,不死定傷。
“劍心!”
千歸蘭見狀,強命劍心将劍收歸。劍心雖猶疑地看了一眼雲孤光,但望劍紛亂傷魂,過猶不及,也就将劍都收了回來。
正大念招魂辭的王其這時停了辭音,出聲遙喚道:“雲大公子,他日鬼界一別,聽聞你魂葬昆侖山………”
他聲音不大,被小鬼們嬉笑的聲音蓋了過去。
“桀桀桀。”
“桀桀桀。”
“桀桀桀。”
嘲諷聲充斥着八角街,共入游魂與生者之耳。
千歸蘭聽到這話頗為探究地看向王其,一眼,在他不遠處的雲孤光掏出鬼面鏡眨眼間甩了出去,鏡在他面前大了數倍,所照之處,鬼皆沖上天閃過一道白光,随後化為一縷青煙。
無字扇扇風,說:‘除夕一聲炮,頭響。’
不似無字有閑情雅致,劍心擰眉默道:“光神方才與我交手,并未用神力,算他仁慈。但手上擋我劍時力道太大,多次傷及自身,力也稍微差了幾分……他炸鬼傷魂,我觀他行為舉止,倒是稱不上仁慈了,反而……”
敏銳的人總是肆意地散發直覺。
劍心話語未絕,剛炸飛數名小鬼的雲孤光便驀然回頭瞥了她一眼,神色冷傲孤寂,略帶殺意……
剛打打殺殺得不出個結果。
“……”劍心便不說了。
千歸蘭罔若未聞,雲孤光的視線在他身上停頓良久,但留給他的,只有陌生、陌生、還是陌生。冷若三尺寒冰的眼,仿佛埋葬在昆侖山的雪中,雪冰勝無情。
這眼神,好似雲孤光………全然不認識了他似的!!
“!”
“木晚。”千歸蘭萬裏傳音道。
“……神君!”木晚應道。
千歸蘭緊接着便問:“光神如何了?”
“……”
木晚稍作片刻道:“放心啊神君,光神還睡着,一動沒動。”
她聲音自在安然。
千歸蘭卻并未松懈,又道:“他的魂,可還在嗎?”
“魂?”
“我看看啊……”
“光神,的魂……”
木晚聲音驀然虛了起來,如枯枝乍碎,随後她尖聲細語道:“光神的魂跑了!神君莫慌,待我去追尋!”聽着便傳來一陣兵荒馬亂。
“不必。”千歸蘭止道。
“……”
“他就在我面前,我來吧。”
他就在那,我來尋他。
似是并未料到。“咦……?”木晚疑惑強作淡定地應了聲,而那邊已經切斷了聯系。
她擦了擦嘴邊口水,一襲紅衣悄身推門而出,與挂在屋檐上的對上目光。
木晚交代道:“安安弟弟,守好光神,不要讓神擾了他的清夢。”
潘連安跳下來,問:“光神大赦東宮,為何獨獨關了應将進去?他為神本分、兢兢業業……”
木晚嘆了一聲,嚴肅道:“都是為神之道的考驗啊……”她拍了拍潘連安的頭,背過手飛走了。
紅衣如霞漸失在天邊。
東宮又恢複往昔平淡寧靜,潘連安留在原地,口中輕輕念叨着:“為神之道……”
神何道?跪?不跪?
魂游千裏,算嗎?
八角街上神魂千百,被執意尋找雲靈藥的王其視如蝼蟻,懶得踐踏!
夜不盡,晨陽便始終不來。問完木晚,千歸蘭心中已然明白了個大概……………
雖決意要“尋”光神游失的神魂,可千歸蘭像草木紮根于地,并未動作。他與雲孤光之間隔卻一欄無形的牢籠,上面覆蓋的繁複、冗雜的陣法,天陣、地陣、人陣,想解,不知從何解起……
鬼王王其仍踩着鐵水情,他鐵了心一樣絕不擡腳,也鐵了心一樣地召集四方游魂,供他搜尋雲靈藥的魂魄。
他能将神界沉眠的神祇之魂招來遠在千裏之外的人界,這是何等的天才之能。
有這本領,找出王書齊,對他還算是萬分萬分的難麽?!
他又為何……不去尋呢。
雲孤光正攜鬼鏡近王其之身,所到之處鬼不知是怕還是如何,鬼也不攔,王其也并無動作。
劍心以心音傳道:“王其此鬼,終日乾乾。在雲初身上時,常聽鬼家惡話,又聽大公子殺鬼成性,本以為人鬼不共戴天,這……百年前走一遭,今日又見一遭,方覺不對。”
王其與雲孤光,似乎早就相識。
鬼魅娘的臉一張又一張飄過,幾只鬼魅娘突竄到千歸蘭面前停下!
其惡态,驚得無字飛起、劍心拔劍。
她們奉王其的命令尋着雲靈藥的魂魄,嬉笑玩耍如同踏春出游的豆蔻少女,過青柳、尋薄舟。
只是一切都在暗夜中發生,鬼魅娘嘴角的笑略顯陰翳,紅唇似血、齒牙似劍,婉轉的歌喉滲人肌膚、攝人心魂,一字一音掐住生魂的命門,将他們拖向死地。
幾只鬼魅娘互相笑笑,抓住無字天書,拿着它對千歸蘭和劍心指指點點。
“無心無名,無命無魂,寡薄一生。”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真是多姿多彩呀……”一鬼魅娘越發靠近劍心道。
“什麽味道的?”
“嘻嘻嘻,真想嘗嘗…”
越來越多的鬼魅娘圍了上來。
劍心豎起劍,假模假樣地揮了揮,顯出一副“生鬼勿近”的樣子,劍招稚嫩。
“呵呵呵呵……”她們笑了笑,又來到千歸蘭面前。
“似人似妖,似魔似神,你……是誰呢……?”
“舊魂不死,新魂永生………”
“喔!你離它很近!又離它很遠!”
“真是個奇魂,瑤池的師姐們應該會很喜歡你。”
“吃不了……咬不斷、嚼不爛,石肉疙瘩……走了,該去尋靈藥了!”
鬼魅娘留下一堆塵埃走了。
劍心道:“诶!小娘子們!還書于我等!”
“呵呵呵呵呵…還你就是了。”
無字被扔了回來。
它憤憤道:‘這幫大字不識一個的鬼女子!!半字不識還抓着我不放!’
千歸蘭拍了拍它道:“好了,她們奉王其之命罷了。”
“王其将光神的魂召來做什麽?”劍心問。
“……”
“……”
“敘敘舊?”雲孤光挑眉不屑道。
正如王其所說,他為躲避生死劫跳下昆侖雪山,甫一睜眼,便靈魂出竅般地出現在八角街上,被一陌生女子窮追猛打,又遇見一本會飛的書,和一………
雲孤光斷了思緒,冷聲道:“廢話少說,将你陣法收回去。”
“收不得,收了,你六弟的魂可就尋不得了!他的頭顱還等着!”王其道。
雲孤光往上一看,果然,他六弟的頭顱正挂在天邊!他牙關發緊,道:“那你還不快點,免得我弟弟迷路。”
王其說:“勞煩大公子,為我護法。”
雲孤光聽了,将鬼面鏡升至天空,施以法力,狂風伴着法力從中散開,吹向遠方。無關游魂皆走,遠方真有一點,逆流而來,許……真是雲靈藥。
若真是他,也還需等魂慢慢歸來………
“他是誰?”雲孤光問道,鏡子不偏不倚地照過一人的身影,打亂陣法一瞬。
萬籁俱寂,王其正全神貫注地招着雲靈藥的魂,經他一動作,手中動作亂了一拍,連忙又穩住,只是心中已升起怒火。
眼見雲靈藥之魂就快歸來,這八角街上的亂象也會停止,千百游魂歸身蘇醒,夜能明,太陽會再度升起。
萬物蓄勢待發!
或可說……千鈞一發之際!雲孤光卻偏偏問——這根頭發是誰的?!
到底,是誰的頭發?
神……這便是神麽………即便失去記憶、靈魂出竅……心,終究是一如既往的冷啊——
王其眯起眼,看清了雲孤光口中的那個他。
“哦…他呀……”
“聽聞是天上一位神的寵兒,下界游玩,不日歸天。我并不認識。”王其說道。
“……”
趁神不備,王其用鬼氣奪得了鬼面雲紋鏡,将之照向遠方,雲靈藥的魂直挺挺地飛起來,奔入鏡中,連同他的頭顱和一些斷肢。
得到了雲靈藥,王其喜道:“從今往後,再無雲靈藥!有的,只是鬼王所有的一只鬼界靈魂罷了!”
雷聲滾滾。
他又道:“雲大公子啊,八角街上的這一堆爛神爛魂,就都歸您處置了!”
說罷,他竟帶着鬼面鏡,抛下王玉寺、王琪與一衆小鬼和鬼魅娘等鬼界之輩,轉身乾淨利落地離去了!
“大王!”
“大王!”
“大王!”
“……”
小鬼們此起彼伏的喚聲留不住他,就圍到王其和王玉寺身邊,不料它們掩面不理,也離去了!
“雲大少主,你得給我們個說法!”
它們轉過來圍攻雲孤光。
“是啊!給我們個說法,沒有這樣坑鬼的!”
“範大、範小二位官人不在,你也不能如此對我等!”
雲孤光撓了撓頭,正發覺鬼面鏡被王其一舉奪走,大感不凡,莫非此陣此夜,是為此鏡而來?
被衆鬼包圍。
他冷笑道:“我的法器,被你們的頭兒搶走,你們卻反倒來怪我?”
衆鬼的眼眶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是要不認賬了!
雲大公子又要不認賬了!
它們攔住擡步欲行的雲孤光,張牙舞爪地叫道:“雲靈藥死,王書齊出,非你之言邪?”
“……?”
何曾說過此話?
雲孤光搖搖頭說:“爾等無腦,取風言用之。”
“随你家大王回鬼界吧,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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