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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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辭……”雲孤光跟着呢喃,目光掠過天際。
唢吶的餘響還未吹絕,鬼女的遺音頗為刺耳。
凜冬寒風利劍似得劃過衆生,留下道道淺痕……雲孤光于岸邊看向離去仙人的背影,心中萌生出一種波詭雲谲的預感,這一眼也許會是一萬年嚴風也磨不平的傷疤。
從小到大,七界之中,也許……他沒有想要過什麽,卻直覺這般場景會銘記于心。為了留住此景,他不惜手握神王之力,叫日月颠覆為之傾倒。
金玉河裏有着許多女子,仔細一看,那些鬼女正撩起耳邊并不存在的發絲,擺起醜陋卻纖細的墨色手臂。清流激石嘩啦啦地流過她們,沖不散她們身上的墨痕。
雲孤光只覺那是一群魔鬼在蠱動,他耳中能聽到乾淨、清澈琴聲的動弦,像呼吸…又像抽噎……
天邊蒙蒙亮。
他被熙熙攘攘的白魂魄推搡着,時而向前,時而退後。天邊,仙人仍走着,不遠,卻也不近。
天地黯然失色,唯餘仙人輝光。家人,師兄弟、伴友,一并灰白着臉色,眼中空茫。
“……”
雲孤光掐指一算,盯着手指神色凝固,不成想,他墜山竟已過去幾月有餘,是舊年七月之事,而此日,也恰好是新年除夕。
他伸手一轉,一把石劍凝聚,石火飛出,燃盡了八角街上的招魂幡,驅散了死人墓碑與陰間藤木。
雲孤光深吸一口氣,風把齒牙凍得徹骨寒,猶如那日昆侖山上。
引魂幡焚身留下的漫天灰燼中。
“範大…範二…”他清晰吐出這四個字。
二個身影黑乎乎的人并未遲疑,應聲現身,卻互相對望一眼,眼中不約而同透出無限訝異。
所現身影,的确是範大和範二兩兄弟,見了雲孤光,卻既不行禮,也不出聲,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
雲孤光擡了擡下巴,沖向游魂:“這是怎麽一回事?”
範二勾起嘴角,道:“鬼王王其所致。”
雲孤光望着河中鬼女,又問:“她們呢?”
範大俯身作揖:“仍是鬼王王其。”
“那你們,為何在此啊?”雲孤光道。
範大答曰:“除夕夜宴,主繁忙,命我等來賀。”
“……雲澤何在?”
“……”
範二嗤笑一聲,低聲幽幽說:“你口中的雲澤,是雲孤光第四子,自那日天仙戲臺塌的時候就消失了!從此,世間只剩下龍王蕭暮誕下的重瞳遺孤——龍子蕭澤!”
雲孤光聽了,冷冷吐出一口氣,道:“四弟依舊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竟如此叛逆啊……”口氣冷絕、目中無人。
“你!!”範二登時面色漲紅,身影大了無數倍。
雲孤光道:“為鬼王做事多年,還敢如此氣焰嚣張?你等失禮,待我教誨四弟,令他通曉一切。”
範大說:“大公子莫誤會我弟弟!”
随即,範大便抓住範二一只衣袖,将他整個身子如揉捏泥土般團成一球抓在手裏,扔向遠方,砸倒一大篇迷失的白魂們。其中不乏有雲孤光臉熟之輩,像柳如意、雲初、雲乘風……都在其中。
雲孤光當作沒看見一般,留下一句:“既因鬼王起,你們便将此地妥善收拾乾淨了,我亦作無眼之輩。”
範大抓耳撓腮,看着八角街上的殘骸污濁,冷不丁發笑出聲。雲大少主這股子荒唐勁兒,古往今來莫有能及者。
饒是他身經百戰,跟從雲初輾轉人、妖邊境,又随鬼王料理人、鬼之事,又和範二去過魔界,也沒能懂除夕夜為何神仙人鬼要來上這麽一遭。
範二又“滾”了回來,暈乎乎地從球變成人,他問:“哥哥,我們方才捉了莫太冤的鬼魂,又見她子成神,貌似莫太冤并不知情,正到處尋子,告與她否?”
範大問:“你能點化莫太冤嗎?”
“呵呵,這是神仙該乾的事!”範二回道。
範大說:“那就不必說了!自有她的去處。”
範二道:“唉,六少主慘死,主定心痛。”
“人死魂留,六少主和我們一樣,也成鬼了,日後尚且能同你我打個招呼。”
“哈哈哈哈哈哈。人固有一死,成鬼也算一件幸事。”
“噓————”
範大忙捂住範二的嘴。
“說鬼話時當心,還有神仙在……”他說。
範二眼珠子一轉,只覺身子飄忽,他似一灘陰水在天地間流動。
“哥哥……”範二輕柔又冷冷地低聲說。“鬼對我們退避三舍,人對我們視而不見。但神、仙……一旦發現我們,我們便生死未蔔…又怎麽能将他們“趕走”呢?”
“範大哥——”鬼女呼喚着。“要不要我們來幫忙呀——”
範二隔絕道:“不必你們來叨擾我哥哥!”
得來一陣哄笑。
“那我來助你們一臂之力,如何?”
範二轉身,只見一身形酷似雲初的抗劍女子正朝他們笑着。
“你是……藏在三少主劍裏的劍靈!”範二擰眉審視着,随即恍然大悟。
“你終于舍得露面了!”範二諷刺道。
“哎……我也是倚仗神仙才得以現世。二位,怎麽變成鬼啦?!”劍心道。
範大說:“我與家弟,人鬼二魂同為一體,自小便是。”
“人不人鬼不鬼?”劍心說。
“…算是吧。”範大道。
範二撇嘴道:“匿賊少廢話!你喬裝打扮遁入鬼界跟在鬼王身邊,以為我和兄長不知道嗎?”
劍心道:“你們既然早就發現,為何不揭發我啊?”
範二抱臂說:“念在雲家舊情…才幫你掩飾!如今你在這露面,确實該幫幫我們了!”
劍心點了點頭。
看道她這副樣子,範大問道:“你怎麽幫?”
劍心揚了揚手中的劍,說:“自然是以一劍之力,送他們回天上啊!”
範大頓了頓神色,面上表情複雜又多處幾分灰敗,比鬼更形若枯槁,十分足有九分的不相信。
“将這些魂魄驅走,靠你這一把劍,忙活到猴年馬月?”範二說道。
劍心道:“死不了就乾呗,還在乎幾歲光陰乾嘛呢?”
大言不慚,顯然是一副——至死方“休”的樣子。
範大:“……”
範二:“……”
二鬼彼此對視一眼,心中有千秋,看着劍心頗有些得意的樣子,不約而同地對劍心說:“那您忙吧,我們走了!”
說罷,就要幽幽地飄回鬼界。
劍心望其嘆道:“生而為鬼,真是不懂浪漫啊……”
她掂量了一下劍說:“這世道人急鬼也忙,何必呢?”
望着一衆白魂,劍心神色恍恍。
看天邊呢,一人一神一書在河畔不知在說什麽。她自己要把這麽多的魂魄趕回天上、身體裏,若是無人相伴,倒還真有幾分寂寞。
“是個苦差事……”
“哎呀!”音聲呼嘯而來,如隕石流星。
劍心下意識執劍刺去,一下将被抛來的範大範二兩兄弟刺了個對穿。
“噗嗤——”劍穿鬼身,并無血跡,範大範二撲騰着,反倒是顯得有些滑稽。
“你瞎啊!”範二大吼道。
“咳咳…不好意思,唐突了。”劍心尴尬道,忙将劍撒手扔開,範大範二齊齊摔倒在地上,擺弄着胸口的長劍。
劍心正欲看誰這麽膽大,嘴邊卻觸及一清涼物,轉身回眸與紅衣女子對上了眼,驚訝之餘,清涼之物滑入口中……她連忙含入口中,呼喊出女子名字。
“紅綢!”
女子身似細綢、烏鬓濃郁,面若白淨桃花,正手捧蜜桃朝劍心笑着。
“你、你不是走了嗎?!”劍心訝然道,嘴中嚼了幾下,口中充滿汁水帶來的馥郁清香。
紅綢蹙眉惑道:“走了…便不能回來?”
“我是去了永無出頭之日的陰曹地府,還是入了無間深淵的魔窟?”
她有些不以為意地調笑問道:“你們劍客的心中…是不是總幻想着一人一劍…一去不複回,再留給世人一個英勇的背影?”
“這、這……”劍心嗫嚅猶豫。
這倒是真的。
紅綢踮腳落地,裹得緊緊的紅袖下,蓋這一條似蛇如龍的鞭子,閃出如霜劍的利光。她臉上私有血色鱗片,眼底閃過一道紅色暗光:“奉仙後的命令,捕回東宮罪神。我用這趕神鞭,定将萬神萬仙送回天上。你,不必走了。”
劍心無奈地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紅綢用鞭子卷住掙紮欲走的範兩兄弟:“你們也來吧。”即便是鬼,他們此時也感受到了火焰焚身般的苦楚。
看着這張似曾相識的臉,和她身後頗為讨好的劍心,範大範二頓時無語至極。
東方天泛起魚肚白,晨曦一點一點降臨,徹紅的赤焰吞噬海藍。遠方,九嶷山伫立,緩慢地舉起帶有冷瑟寒息的冬天夜空。長煙曲卷地飛向天空,熟睡的人家蘇醒,勤勞地開起新的一天。此夜,一人有名有姓地死去,數魂喪于世間,神眼仙眸視而不見,撈了個清靜。待日升天明,鬼換作了人形,神仙互丢了姓名,又是一片新天地。
八角街上墜灰若墜雪,千歸蘭伸手接住天空中焚燒殆盡引魂幡的粉末,撚了撚,塵埃落入土中,他說道:“紅綢會把東宮令和一衆神明帶回天上,劍心自會除盡魂鬼,該死的死、該回的回,而百足蜈蚣…就放它一馬吧……”
‘喲,發善心了,大神仙?’無字道。
“念它助我迷惑天帝,又借了我幾只蜈蚣腿下蠱。”
無字望着那群神仙,他們失去了光彩,白魂踩在雲梯上,閉着眼睛向天界而行。白無雙和有着與他極為肖像的臉的人漸行漸遠,鐵水情身邊若有似無地跟着他的一神不小心露出無人可見的真容,都化為無字不知不覺的長思。
‘雲靈藥是你殺的嗎?你為什麽殺了他?’無字問。
“天要殺他、地要殺他,鬼也要殺他,我如何攔得住。”
日光下,無字漸暖,卻聽出幾分薄情。這樣薄情的神,卻造下一條永不乾涸有着神奇本領的福河,究竟是為何?
它真不懂,只覺作為天書,定要遠離金玉河,才周身乾淨。作為人,應當是渴不死了。
無字定了定心,慢慢離河遠了些,忽地不能動了,倉促問道:‘你拉着我乾嘛?你別拉我呀……’
晨光中,卻見千歸蘭在前方不解地轉身望着他,随即天旋地轉,無字“砰”地一聲砸入金玉河,渾身濕透。
它很快便鑽出河面罵道:“死雲孤光,你乾什麽!”
“哦……原來你是活的?”雲孤光道,擡手施法凍結了河面。
可憐無字,才露出半邊身子,剩下一半被凍進了河中動彈不得!河中嬉笑的鬼魅女,也成了晶瑩剔透的神女,只剩眼珠子在冰裏咕嚕咕嚕地轉。
雲孤光擡步,眨眼便到了千歸蘭面前。千歸蘭能聞到他身上雪與栀子花交融的清香,并聽到他說:“尊下,大雪封河,可合你心意?”
雲孤光從他頭上點下一片雪花,到千歸蘭面前時,已成為了一滴水。
千歸蘭望去天上。
原是又下雪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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