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君莫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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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羨

金玉河旁。

人界天上。

大雪紛飛、繁華落幕,雪潔白無瑕純潔地不染一絲塵埃,世人不知,飛雪能否蓋得住妖魔禍亂人間躁動之心,世人不識,飛雪能否埋葬地獄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天雲化銀河,朝西歸天的道上,攢動不息的白魂順流游也,有人歸故鄉,有人去他鄉,終是去了落葉歸根處,去到了神殿仙宮,去到了神天仙地。

紅綢與劍心一紅一白。

二者的存在,像天地間兩滴極小極小之物,嵌在風雲中,似眼睛,日月不瞑地看守着這群失眼之徒。

天道不知七族異,錯把天娥作天蛾,流離失所的百家白魂,猶如撲光飛蛾,此時随霜散去。金玉河取走了一點神仙們最珍貴卻又最多的東西,過後,自然放他們還天。

一道銀河灼目。“這長…遼闊的路途,多麽遙遠……”劍心望而說道。

風蕭蕭兮,蹭過紅綢臉上的絨毛,又追逐自由似的離開,紅綢站在天街雲橋上,立身與劍心一同側看去街盡處,她道:“一萬年悟道,太短。一眨眼頓悟,太長。路途雖遠,終有窮盡之日。可惜天道輪回,永無止境。”


劍心身形紋絲不動,卻頓了頓又微微詫異地說:“……你如今也會說出這些班門弄斧、神仙莫測的高深話了。”

紅綢擡起手虛掩着嘴笑了。她笑着笑着,又說:“你若想像那些劍客一般浪跡天涯,跟他說了便是。也許…他會放你走,好比…放我走一樣。”

劍心搖了搖頭,她說:“心在哪,我就在哪,心在他身上,我又怎能走得掉?你是件衣裳,還能留在世間飄蕩着,我們這些無主之劍,只有被扔進爐子的份兒。你走了,再飄回來。我走了,爐子裏的火炭可不允許我逞強!”

而紅綢聽着劍心此言靜默不語,她的深思沉在了陣陣歌聲中,如大海之水,水湧水落,還是水,再無其它。

天上長街雲旁,範大敲起水擊刀聲,下意識地唱着引亡者入地府之歌,他于雲路上高歌唱道:“善歌者死于啞,君莫羨生者歌。善舞者死于瘸,君莫羨生者舞。善劍者死于刀劍之下,君莫羨生者舞刀弄槍。善戰者死于戰場之上,君莫羨生者汗馬功勞。善美者死于醜,君莫羨生者美。善笑者死于淚,君莫羨生者笑。善衣者死于針,君莫羨生者衣。善偷者死于盜,君莫羨生者偷。善棋者死于局,君莫羨生者棋。善畫者死于筆,君莫羨生者畫。善書者死于字,君莫羨生者書。善迷惑人心者死于醒,君莫羨生者惑。善花天酒地者死于晨,君莫羨生者鬧。善桀骜不馴者死于狂,君莫羨生者傲。善謹小慎微者死于弱,君莫羨生者塵……”

範二飄過來指着二人說:“哥哥你看下面河畔站着的那二位…他們還大搖大擺地活着,我看……這就是善涅槃者死于生,善神者死于凡!”

聽他一說,雲街上的白魂魄們腳步一錯,似要造起一場暴亂。

範大仰了仰頭,見此情形便順着弟弟的話張口唱道:“善涅槃者死于生,君莫羨生者活。善神者死于凡,君莫羨生者神。”

聽了這兩句話,白魂們才迷蒙了雙眼,接着朝天上走去。

範大松了口氣,思索着這群魂靈的本源……

紅綢在一邊笑話道:“你們兩兄弟鬼話連篇,讨不讨嫌呢。一介當鬼的,看人,橫看豎看都是一個“死”字,無聊至極。”

範大則說:“這年頭,好人能讓壞人逼死,窮人能讓富人逼死,活人能讓死人逼死。人活着流淚,死了倒松快……一個“死”字怎麽解得?啊……瞧瞧這大雪吧,來年,定會是一個豐年,能少死不少人吶!”

雪華卷風,奔襲千裏,穿過白雲與廣袤無垠的大地。

這場雪,像極了雲長雪死去的那一晚。大音希聲……至喧至嚣的大雪帶來的是摒絕天地的寧靜。

它們落,它們留,砸在臉上。

千歸蘭收回目光,拂去臉上雪水,冰霜凝結而成的長河似銀刃,他只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雲孤光只覺莫名其妙,無論是驀然出現的神祇,還是兩只在遠方唱歌的鬼,亦或是一群“綿羊”在天上遨游。

風雨輕音樓裏日夜喧鬧不停,恰似此時,他忽然憶起,風雨輕音樓中,高臺上一舞女曾随口說道,人的脆弱就像心一樣,若将其暴露在人的面前,便是親手将性命奉上。故而,暴露脆弱的人愚蠢、不知生死。可心似烈火,總是忍不住沖出牢籠,于是人也一樣忍不住袒露脆弱。他們信徒般的虔誠,仍然渴望着,渴望有人捧起一顆赤子之心,将它撿起來擁入懷中,遮風擋雨、避霜隔雪。

“地府冥官說我五弟死了,尊上可知是怎麽一回事?”雲孤光問道。

“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千歸蘭道,他彈了彈衣衫上雪,又待離去。

“那……尊上可知這是何物?”雲孤光又問。

千歸蘭的目光随即跟随着他拿出來的一活物而動,那是……百足蜈蚣!

雲孤光徒手捏蜈蚣紅身一段,晨光照射在蜈蚣身上,它顯得萎靡不振時不時抽搐幾下,雖未死,卻像被馴養的蟲子,毫無傷主之意。

“小心,它有劇毒!”千歸蘭焦急道,伸手便要将蜈蚣捉下。

雲孤光仿佛護着至寶,将劇毒紅蜈蚣高高擡起,至于空中誰也取不得。

他饒有興致地問:“有劇毒…你不怕?”

千歸蘭在風雪中仰着一張微白的臉,不知是凍的還是神體特殊,清透柔和的光兀自散發着,只有靠近才能看清。

“我吃了你……”

他在威脅誰?

剎那間,雲孤光好似看到一雙紅色厲眼閃過,幾只羽毛轉瞬即逝。

一滴血掉落在面前神祇錯愕的臉上,在左頰上緩緩流下,又一滴接踵而至,冰天雪地中,兩滴血很快便凝固了,宛若東南山中的紅晶石。

雲孤光伸出另一只手觸及神仙容顏,指尖拂去他兩滴血淚。他知曉自己被咬了,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仿佛早已超然衆生,無視生死。

雪落大地啊……

“讓我看看你的手…”

神命無可違。但雲孤光仍訝異地看着自己虎口處出現了兩個血窟窿的左手就這麽順從地落下,仿佛木偶線操作一般聽之任之。

手上,方才抓住地紅蜈蚣已經跑到不知何處去了,虎口處兩個血洞開始蔓延出蛛絲般的紫線,俨然是中毒頗深、行将朽木。

他的命脈被神祇扣住,他的手掌與神明的手交錯。

兩個血洞化成了泉眼,血水從中汩汩流出掉在地上流進金玉冰河上,燙穿幾層冰,虎口處黑線從有化無,又徹底消失,醜陋的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神明出手治愈了他。

與神相會的感覺尤為奇妙,明明八角上死了不少人,正是屍骨半寒。多少的血與白骨曝屍荒野被大雪掩埋……

可惜,遠方的雲橋卻好似化成了鵲橋,天外飛仙降臨在他面前,冰封的金玉長河見證着一切。蒼穹花景、破土新芽在他心中湧出,無可抵擋。

“你,離開這裏。”

“……”

雪,将欲停。

光,将欲降。

“等等。”

假若神祇如此決絕,那就換他來躊躇,換他來不決,換他來藕斷絲連……無怨無悔。

剎那間,千歸蘭感到雪消融的觸感,莫名無言的溫暖,仿佛天地間久違的暖春。他眨眼間便意識到,伴着晨日光一同到來的、停駐在他嘴上的、輕輕的東西——是一個吻。

“……”

千歸蘭還錯愕地握着雲孤光初愈的手,兩只手腕被禁锢歸攏在一側,衣衫冰涼地相觸。他睜大了眼睛,眸光暗顫。

雲孤光因動作而飛揚的發絲,倒映在千歸蘭的眼簾中,極為緩慢地不肯墜落。根根烏發露在曦光下,如同擋住萬裏江湖的帷幕。

一瞬間,被拉長到一億萬年。

無名者輕攏着手腕,透着陌生與試探。雲孤光偏頭沉沉地閉着眼睛,他的身形是彩色有地氣的,仍發着淡光,仿佛神仙下凡。

這具被百足蜈蚣撕咬過的身軀,傷處已經愈合,卻不知體中是否暗含毒素,悄然地流轉着。

唯一的暖源蕩漾開,伴着脈脈情愫與虛無蜈毒溶入唇齒相依的二人。

剎那間,雲孤光全心全意溺于春心,以至于周遭布下的法力盡數消散,金玉河千裏堅冰融化,鬼魅女趁機攀岸而逃奔向四方。

鬼魅女無暇懲治是誰鎖住了她們,只是一味飛快地遨游天地離去,動作間刮飛了好幾片天上雲橋,幾只白魂孤零零地留在雲上。

劍心見狀好生氣惱,但隔橋而望金玉河旁,又是一時無語,只好咽下滿腹經綸,轉身,還是和紅綢一起将白魂們歸天的送于天、歸地的打下地。

“一親芳澤…真好啊…你說,百劍穿心後,白劍心怎麽就沒親一口呢?”劍心散漫地随口說道。

“呵呵。。。”紅綢冷冷地笑了笑。又說:“碎成渣了,親什麽?”她說完,便揚起鞭騰飛到前邊去了。

看着紅綢離去的背影。“确實如此。”劍心默默低聲道。

金玉河融化,無字濕漉漉地從河中飛出來,抖落掉了鑽進書頁的小魚兒後,如離弦利劍飛快地朝岸上兩人靠近。

水珠入河,無字已經跑到了雲孤光的臉上。

咔!

被冰凍在水面下産生的憤怒驅使着無字,想它自從出了玉瓊樓之後,在天上燃書興風作浪風頭無兩,什麽時候還受過禁锢之苦?

于是,它毫不留情地打上了雲孤光的頭,如一塊板磚,酷似徐樂山聲音傳出一句罵聲:“輕浮浪蕩子!”

電光石火間,無字腦海中閃過沉寂在玉瓊樓時聽到過的“雲大少主”近乎所有的風言風語,一股腦地全部抖了出來,能說的全說了。

“害人姻親毀人姻緣,平日裏不學無術,只會混跡在風雨清音樓和鬼界,你啊,好比偷財神錢的賊、斷月老紅線的鬼,若不是倚……仗着雲家,你合該被流放去蠻荒之地…………”

罵聲一片,一時,記憶轉瞬即逝的魚兒好似帶着這些話奔向了遠方。

千歸蘭迷迷蒙蒙地聽着,無法思考此時何情何景,蜈蚣…妖龍…義父…仙魚…詛咒…命運…雲孤光……他頭疼萬分,手堪堪扶着低下的頭。

面對失去記憶的雲孤光,他的确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我犯了錯,神君但罰無妨。”雲孤光說道。

無字聽了率先傻眼,但也回過神來,恰好止住口中胡言亂語,挽尊地說了一句:“有錯認錯,還是個可造之材。”

雲孤光又說:“能得仙靈認可,吾輩之福。”

無字喜不勝收,轉罵為誇,兩相應和下,呈現出一幅融融其樂之景。

“……”

千歸蘭默默轉身欲棄之而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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