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菖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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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水

人界,皇城。

昨夜血灑冰雪地,今日絲竹盈耳,圍坐開宴席。天下何事過不去,一瞬一生、一生一瞬,到頭來、皆灰燼。

雲孤光盯着仙人二紋虎皮包裹的後腦勺,一路随着回了雲家。

過小山、穿回廊,經過幾個洞門。路上三五人掃雪、七八人理樹,幾人疊起來如猴子撈月般往樓閣上挂鞭炮。

見他們經過,知曉到了午時要開飯了,旁人有興奮之意,夾道招呼着,雲少主僅以颔首回應,并沒什麽笑意。

午宴的主宴場定在雲家。無關乎什麽家族地位,盡管雲家勢大、兒女天賦異禀各有神通,但皇權之外幾家皆平起平坐,這不假。

之所以為雲家,無外乎是因…幾家裏只有雲大少主雲孤光醒着,自然他是老大,號令百家也無人在意。

愈近雲家,歡聲笑語愈多了些,常能聽到童子玩耍、唱謠。

“新日換新裝,燈籠挂上牆。天冷語漸長,幽嘆君不歸。新符粘米糊,淨掃窗前霜。棺木久落灰,一并除外堂…………………”


換了新裝,君卻不歸。掃了窗前霜,又需除棺木灰。

千歸蘭聽出,孩子們口中唱的既是悼詞又是祈願,既喜氣洋洋又喪氣滿滿,看來,雲孤光傳下的命令是——喪事喜辦。

大年初一發生了這樣的事,這樣行事較為穩妥。

人不能複生,年不能不過。

他偏頭說道:“先帶我去看看你昏迷的同袍,把傷勢不重的喚醒,也好來吃飯。”

雲孤光迎上來聽見他的話,反而拒絕道:“不必,人多反而嘈雜,師弟師妹們放不開,更顯孤寂,不如讓他們好好在新年時玩一玩。”

“……”

聞言,千歸蘭點了點頭,他又問道:“兩個童子現在在何處?”

雲孤光回道:“跪在地上的童子,腿腳已經石化了一部分,花臉的童子臉上油彩洗不乾淨,拉着石童不撒手,柳春将他們二人送去了一個小屋裏呆着。”

千歸蘭點了點頭,略加思索,便從袖子裏拿出一瓷瓶遞給雲孤光,摩挲着瓷瓶認真說:“将裏面的東西滴到他們身上,過上幾日,便都沒事了。”

“柳城。”雲孤光喚出柳家弟子柳城,把瓷瓶接過來給了他。柳城跟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接過瓷瓶,又猶豫地說:“大師兄……那只狐妖醒了。”

雲孤光道:“知道了。”

柳城欲轉身離去。

“等等。”千歸蘭叫住他。

“把他帶來一起吃飯。”

雲孤光默了一瞬,在柳城疑問的目光中又吐出兩個字:“去叫。”

于是柳城眨眼間應了聲,行了個禮,就轉身退下了。

朝着廳堂走了幾步,雲孤光斟酌着說:“狐妖吃的東西和我等不同,飯菜不合他口味,他還是在房中單獨吃吧,我請人為他額外做些菜肴,他會滿意。”

千歸蘭腳步未停,說道:“無妨,一起吃吧,我和他同為妖族。”

“好。”雲孤光應下,轉眼,在一個轉彎處悄無聲息地站定。

千歸蘭略有察覺,腳步不停。

片刻後,雲孤光朝着空氣喚道:“空空如也。”

白霧中,空如、空也二子憑空出現,在大樹下,雲孤光對這一男一女說了什麽後,才擡腳過了彎,跟去已經進屋的仙人。

千歸蘭進門時,屋中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擡起頭、扭過來看他。中間的沉默不語,目光各異,左邊幾桌盯住了他的虎頭帽,竊竊私語,右邊幾桌則是看過他的臉,議論紛紛。

一熟悉的人走過來,是徐家總管徐晚櫻,此時他也在這。徐晚櫻言了句:“公子,請。”笑着領他往裏走。

他們行走間無視其他人,衆人反倒收回目光放松了下來,談話間多了些歡聲笑語,時不時瞟過來幾眼。

徐晚櫻帶着他逐漸靠近了最裏面的一張桌子,桌上人影晃動,看樣子已經落座了大半,他算是來遲的。千歸蘭先是遙遠地掃視了一番,僅憑衣着認出了這幾人,都是他熟悉非常的人。

有欠他兩根大腿骨的應将…和死裏逃生的潘連安,兩個人頭碰在一起,在宴桌對面小聲密謀着什麽,四目相對極度沉浸,以至于都沒發現他悄悄地來了。

旁邊風塵仆仆歸來的紅綢和劍心正翻看着無字天書指指點點,感到他來,二者擡首沖他點了點頭,千歸蘭回之一笑。

待離得更近,他才看清右邊一男一女他并不認識,氣息令千歸蘭十分訝然。

此二人不說道行不高,實在是沒什麽靈力可言,那身上微薄的靈力對凡人來說,只可保佑長生不老、容顏不變,僅此而已。這兩位是實打實的凡夫俗子,靈力少一分,就猶如老樹無水,岌岌可危。

論說相貌,倒是卓然不群,女子美若天仙、男子英俊潇灑,長相美得有些相似,好比那雙宿雙飛的喜鵲。

将他引至這張側有小寶相金紋、上有團雲紋的朱漆食桌,徐晚櫻才停下轉身說道:“公子吃些點心,待大少主來了便可開宴。”随後就又出去了。

桌上放有一青花瓷瓶,裏面放了些清白栀子,還有七八個精致的小碟,是些吉祥果子、蜜餞、甜糕,潘連安邊同應将說話邊吃着它們,另外還傳來些淡淡酒香,是紅綢劍心正飲着,兩位陌生客則是嬉笑吃着五辛盤裏的小蔥。

千歸蘭尋了近處一位置坐下,拿起瓜果盤裏的小果子吃了起來。

他落座後,一男一女嬉笑聲持續了不一會兒就忽然停了,二人齊齊望向他,霎時一靜,千歸蘭垂首略乖地示了一禮,二人也雙雙回他一個笑面,好不默契,就又回頭相互玩樂起來。

正沒等幾個呼吸過去,一身寒氣的雲孤光也進來了,彎下腰問他說:“帽子忘摘了,給我吧。”随後輕輕摘下千歸蘭頭上虎帽,将幾縷附着在上的發絲順下,放在他臉側。

千歸蘭也要去碰亂跑的那些發絲,二人手擦着而過,彼此都并無多意。

堂間卻寂靜半晌,久之,右側後方一桌有人舉着花瓶裏的梅花道:“大少主,該開飯了!再不吃飯,吾兄餓得要吃花了!”

衆人哄堂大笑,學着此人的話,調侃笑罵身旁人。到這時,徐晚櫻又出現,帶着塗山覓姍姍來遲,一左一右坐下。

雲孤光這才轉身沖大家高聲說道:“今日辭舊迎新,吾願諸位直上仙途、道法其昌!開宴吧。”随即他斂袖落坐了下來。

聽雲孤光祝賀,衆弟子們喜形于色,叫了幾聲好,又鼓起掌來,紛紛開始推杯換盞,待美食佳肴。

編鐘一音始動,門口處湧來一群男子女子,手中捧盤、端碗,高矮胖瘦具有之,臉上畫着像花臉童子一樣的墨畫,山水連成片、花草盛極,奧妙有趣。他們笑語連連,琴、胡、笛……在他們手裏煥出光芒,一陣陣清音在耳邊響起。

不過姿勢怪異有些許僵硬,千歸蘭剛起些疑心,就被耳側到來的聲音打斷。

“公子,請享用。”一女子輕聲細語對千歸蘭道,呈上一盤,盤中瓶子裏裝着一串花朵如拳頭般大的風鈴草。

千歸蘭看過去,目光不小心觸及女子的眼睛,驚然發現眼非真目,此女子也非人,乃是“畫皮”,一個紙人罷了,與人身同等大小,倒也惟妙惟肖,不想人界還有這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在他不動時,一只手越過千歸蘭的肩膀,拿過風鈴草。盤中既空,紙人就不留戀地匆匆走了。

千歸蘭的目光跟随着風鈴草看去,雲孤光解釋說:“這是玄機門裏一些草凝結成的露水,服之清脾開胃、明目達聰,易飯前飲之。”

他摘下一個風鈴草的花骨朵,極穩地送到千歸蘭手中,香氣撲鼻而來聞之欲醉。千歸蘭接過,輕輕捏住花枝,唇輕抿着花瓣邊緣,仰頭一飲而盡,接着在口中回味細細品嘗,暗嘆露水的确清甜可口,也有些熟悉。

千歸蘭感慨道:“這是……無極菖蒲草上的露水,在五更初時取為最佳。”他又摘了幾朵,盡數喝下。

雲孤光默而無言地盯着千歸蘭,觀他醉溺于菖蒲露水,盼他忘卻萬千紅塵是非,察他稚比孩童,緣他純粹無暇、稚嫩至極。

片刻後,桌上已剩風鈴花,不見菖蒲露。千歸蘭又摘下一朵,雲孤光本欲止他多飲,誰知這杯菖蒲露水,卻被千歸蘭送到了雲孤光的唇邊,花瓣輕柔,柔軟地觸碰雲孤光的嘴,着實旖旎。

“……”

“你也喝。”千歸蘭淡淡地說道,話語中有絲絲暖意溫柔。

雲孤光心中驚愕萬分,面上不顯。

“……”

千歸蘭回過神想要抽回手,雲孤光又一把拉住,怔怔道:“…我喝、我喝。”有道是君捧草露銷水魂,美酒佳肴不承恩。

見此情景,潘連安低下頭詐驚,拉過應将附耳問說:“有那麽好喝嗎?我喝着像黃連水!”說罷,潘連安不相信地摘下三、四朵往嘴裏倒大口大口喝着,恨不得把花也吃了,就想嘗嘗無極菖蒲露水的至臻美味。

應将說:“真君是鳥族,你是人族,不同。”

潘連安道:“嘿——你瞎,光神現在不也是人族,喝得那叫一個美。”

“…………”

應将暗中淺翻了個白眼,見到幾個新身影走過來,他聞到些香味,于是對潘連安說道:“別喝了,菜來了,吃菜!”

“哦哦!”潘連安猛地擡頭,突然咳嗦起來,像是被口水嗆到。

“……?”應将疑惑不解地看他。

直到潘連安擡手指向其中一人,應将順着他的手,看到那抹身影、那張臉,頓時震驚回頭。

二人相視,心中不約而同說道。

‘這就是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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