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鬼親

仙界北海，也可稱作北冥界，群魚遠離金玉翡翠的紛争，暢快地在那裏遨游，無始無終。

奇幻無比、妙不可言。

千歸蘭從寶庫中出來，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幅畫面。

此時正是天黑時。

炮響連鳴，靛藍、翠微、月白、藕荷……無盡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地上磚石十分奇異，黑花紋的石板路，非濕非乾之态，卻很是亮眼，倒映出煙花之态。

翼角鲲魚占據星夜天空的一角，魚鳍撥動着雲彩游動，燦爛繁星從它氣孔中被噴出來，而類似的種種奇物，譬如七彩麋鹿、九尾虹狐…皆在天或在地，共築煙霞夜空。

半空中，幾道蜿蜒河水無源無盡，憑空而出，畫舫雲集密布在河面，上有歌舞喧天。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水榭歌臺人影盈盈，一時看去，琳琅滿目，千歸蘭久久愣住不能移步。


他慢慢行至一橋，往下一看，城下有城、街下有街，猶如螞蟻的行宮，看不到地面在哪，而天上亦是城疊着城、街疊着街，好似天永遠沒有盡頭。

耳邊吆喝聲頗為嘈雜，人群熙熙攘攘，佳人才子們手提花燈，孩童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近處，幾只狐貍首尾相連咬着尾巴從他身邊竄過，一匹馬背着一籠兔子慢悠悠地踢踏着腳走着。

‘乖乖…這地才像過年啊！’無字嘆道。

千歸蘭微微颔首，有和他一樣的想法，他道：“鬼界如此繁雜，看來一時半會找不到雲靈藥了。”

‘诶呀！’

無字道：‘不明不白地配了陰魂，六公子是個苦命人！’

“客官，買兔子嗎？”

一道聲音突然傳到耳邊，千歸蘭左右看了看。

“籲——”

“我在這吶！”

馬鳴陣陣，千歸蘭看到近在咫尺的棗紅馬，有些不可置信地問：“是你……？”

“喲，您是位稀客，剛來鬼界吧。”

“您擡舉我，叫我一聲馬爺得了！”的确是這匹馬在說話。

他甩甩尾巴，揚了揚頭上豎起來的白毛，露出被蓋住的一只眼睛，仔細端詳着千歸蘭，濕潤的鼻子呼出氣，它張嘴說：“客官從天上到地下來，不遠萬裏，抱點兔子回去嗎？”

“他們從小就沒了爹娘，早早就死了，又犯下諸多十惡不赦的大錯，妖冥界那邊不要它們，只能來鬼界讨門活路。”

“您看看，臉是正的，品相好！身上也白着乾淨，這是一批新貨，可青澀着。兔子脾氣爆，這幾只膽子小難得溫順，長得又乖又漂亮。今兒個您頭一回來，您喜歡哪個我就先賣給您，您買了去也不占地方，閑暇時喂點草和水就成了。這玩意兒，您要是不想被別人發現，就沒人能發現的了！”

籠子裏小兔兒一共有五個，一只雪白、一只純黑、一只白裏帶了些黑、一只黑裏帶了些白、一只一半黑一半白，一看便是同一個娘同一個爹生出來的。

它們僅僅互相挨着，糯米團子大的身子像五個湯圓，絨絨兔毛圍在黑黝黝的眼睛周圍，小兔耳朵如兩根白筍一樣。老馬爺說的不錯，幾只兔子确實可愛得緊。

可千歸蘭并沒有養兔子的打算，他推辭道：“不了，我……”

會說話的馬蹦跶了幾下，馬蹄嗒嗒聲蓋過了他的話。馬爺将背上的小兔子們搖醒：“來，別睡了，給這位爺跳個舞看看。”

窩在一起的兔子們被驚醒，在籠子裏跳竄。

馬見它們亂竄，心中不耐，順勢以牙齒咬下脖子上挂的馬鞭，狠狠地朝兔籠抽去：“出來跳個舞來。”

鞭子抽開空氣，将籠子打得一下就變了形，籠中兔頓時如驚弓之鳥。

“這個…夠不夠買它們五個？”千歸蘭取下手上的兩只紫玉镯子，放到馬爺前面。

“…镯子雖好，我這卻只認金子！”馬爺搖了搖頭，說道。

‘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鬼不認玉不認銀只認金子？這書上也找不到，莫不是你框我們？’無字在一旁問道。

“鬼市做買賣，還聽你一本書的嗎？”馬爺說。

千歸蘭擡手解下紫玉金項圈，一并放進馬脖子上挂的兜子裏。

“夠了夠了，桀桀桀，客官您好福氣、好…好體力！沒想到啊，我馬爺做了筆這麽大的買賣！”

馬爺賣完了兔子，一身輕松，在鬧市中一邊嘶吼一邊狂奔了起來。

無字問道：‘額……這幾只兔子魂，你怎麽養？’

“喂草、喂水，還不夠嗎？”千歸蘭身手掰直彎曲的鐵絲，手指伸進籠子摸了摸它們，柔軟的觸感讓千歸蘭感到一絲溫馨，從前他在冰天雪地裏尋只蟲子吃都難，今時今日也養起了足足五只兔子，如何能不感慨啊………天若要你死，便是剛一出生也要西去，天若要你為父為母，便是不婚不育也要送你稚子住到你家，天的道理，誰也無可奈何。

‘天上，下花雨了！都快趕上你下凡了。’無字道。

千歸蘭提着兔籠，擡頭便看見天上漫天紅色花雨，他眨了眨眼，随手攔住一鬼問道：“請問……今日是哪位鬼王侯成親？”

鬼少女喜氣洋洋地回道：“還能有哪個鬼有這麽大的排場？今天……是我們家大王的大喜日子，再過幾個時辰，大王就要去接親了！”

“可是和雲家最小的那位六公子成親？”

鬼少女道：“是呗，小哥哥，你該改口啦！尊他一聲鬼王君！”

千歸蘭又皺眉問道：“六公……鬼王君昨日才去世，怎麽今日就和鬼王成親了？”

鬼少女嘻嘻笑道：“你有所不知……”

“哎呀！”

她忽然驚叫起來，捂着嘴羞紅了臉。

“？”千歸蘭不明所以，順着她視線看過去。

是他手裏提着的兔籠子。

鬼少女支支吾吾地道：“你…你養了五只兔子，怎麽好和我這個黃花大女鬼說話？讨厭……我…我還要嫁人呢！哎！你真是的！”說完，轉身噔噔噔跑了，頭發一甩一甩的。

“哎！姑娘！”千歸蘭伸出手想叫她，卻沒留住，看着她離開的背影懵懵懂懂。“這兔子……”千歸蘭盯了半晌，五只小兔子小嘴動來動去，眼睛齊刷刷盯着他，他自言自語道：“很可愛啊……”

無字說：‘唉……原來是給鬼王配的陰婚，王權特許、野鬼讓路，咱們還救嗎？堪比劫法場，不不不，比劫法場還要……這是搶親啊！’

千歸蘭從路邊拔了兩根草，喂到兔子嘴邊，兔子嗅聞了幾下，卻壓根兒不吃。

“兔子不吃窩邊草……”

‘哼哼……’

“我也想親自去看看，究竟是誰許配給鬼王的陰婚，為什麽衆人的魂魄久久不歸呢？”

‘不到黃河心不死……’

“鬼王宮在哪？”

無字答說：‘傳說，王其成為鬼王後，在鬼界深處打造了一處宮殿，有幾十萬畝地那麽大，只有經鬼王召許，才能進殿。千歸蘭，這次你還能迷暈守衛嗎？許是不能了……不如我們混到鬼王接親的隊伍裏？趁着他們洞房前将雲靈藥帶走？’

千歸蘭順手在道旁掏出幾文錢買了碗桂花味的木蓮豆腐，他把五只兔子在桌上，坐在凳子上吃着木蓮豆腐說：“來不及。這些街上的鬼認不出來我，鬼王卻一定會認出我，他見過我，又知曉我的身份，怎麽會放任我們靠近他的鬼王宮？”

‘唉………’

“別嘆氣，敵在明、我在暗，至少……鬼王還未接親呢不是？”千歸蘭安慰道，将碗裏的一些桂花水滴到無字天書身上。

他說：“姻緣是定數，他們命中成不了親，便是同處一室也千難萬險，若是真正的緣分，天南地北也斷不開。”

“兄臺…是論道的高手！”

千歸蘭吞下一口木蓮豆腐，手拿折扇明顯是鬼的一位公子，拱手對他說道。

公子鬼接着繪聲繪色的說道：“敢問如果姻緣斷了又系、系了再斷，最後彼此折磨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究竟是有緣，還是無緣？”

千歸蘭拿着勺子略一思索，問：“他們為何不忘記呢？”

“刻骨銘心，怎麽能忘？”公子回。

千歸蘭笑了一聲，又挖了幾勺木蓮豆腐送入口中，說道：“刻在骨子裏、銘記在心上，這樣深、這樣痛………是不會忘、不能忘，還是不敢忘、不想亡？”

他指了指碗中的木蓮豆腐，又說：“山珍海味固然美味，木蓮豆腐清口也分外雅致，你觀二者彼此折磨、痛徹心扉，殊不知他們樂在其中，你又為何因他人的劫難而困住自己的修行？悟道，究竟是誰悟，是自悟，還是他人來悟？”

公子鬼思索半晌，眼睛一亮，道：“……我明了。可是兄臺，您這樣儀表堂堂、心境澄澈，怎會養這麽多兔子呢？”

“閑來無事，養來玩玩…”

“大愛者，博也！我應該學學兄臺博愛之情。”

“你也想養一只麽？送你兩只。”

“好！”

千歸蘭打開籠子，那位公子将手伸了進去，欲拿出兩只，不料剛剛還乖順的兔子們居然一口接着一口，毫不留情地咬住公子鬼的手，不一會兒就把這只鬼手上的皮咬爛，露出森森白骨。

公子鬼連忙将手抽出來，道：“兄臺，這……兔兒們太兇了，我無福消受！得你兩句指點我豁然開朗，送你三碗木蓮豆腐，告辭了！”一拂袖，走了。

三碗木蓮豆腐從中飄下，穩穩地落在千歸蘭面前的的木桌子上。

而千歸蘭看着籠中又乖巧起來的小兔子們，疑惑道：“怎麽突然這麽兇了……”

無字嘆道：‘兔子真是陰晴不定的暴躁狂，白映離算溫柔的，白劍心、白無雙，哪個是脾氣好的主兒？你可把這些兔子看好了，別啃了我的書頁吃！’

千歸蘭想了想，發現确實是無字說的這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兄弟，你這麽多木蓮豆腐吃得完嗎？我來吃一碗！”

一沙啞的聲音，從背後轉來。

千歸蘭轉頭，發現空無一人，又轉回來，右邊的長凳上已然坐着一位老者，灰色胡須上沾了些甜汁，手裏正端着一碗方才公子鬼送給他的木蓮豆腐，旁若無人地吃着。

無字訝然道：‘嘿！我說你個老鬼……搶人東西吃！你！給錢！’

老者無視了無字，大口大口吃着木蓮豆腐，露出一雙眼問道：“你就是在馬爺那兒買了五只兔兒的？要去哪啊？”

“鬼王宮。”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鬼猛地放下空碗，笑了起來：“帶五只兔兒去鬼王宮，虧你想得出來！”他拱了拱手：“我威某甘拜下風！”

“我是去搶親的。”

老鬼不敢置信地問：“搶親………你要去搶親？搶鬼王的親？”

千歸蘭微微颔首。

“………”老者錯愕，他喃喃道：“我混跡鬼界千年，我當鬼的時候，王其還沒出生呢！這樣的我，也沒有想過去劫他的親、鬧他一鬧！何其無能、何其軟弱呢？為人時畏首畏尾，做鬼了也不能痛快！”

千歸蘭連忙問道：“閣下在鬼界飽經風霜，可知道鬼王宮在何處嗎？”

“自然知道，我不僅知道……”

他神色漸漸堅定：“我還要同你一起去！”

鬼聲嘈雜一瞬。

望見老者堅定的目光，千歸蘭勸說：“劫鬼王的姻緣何其難？閣下志氣高，你我素不相識，我仍佩服萬分。只是搶親是我一己之私，我不能連累閣下，只希望……”

“希望什麽？”老者道：“既然我吃了一碗你的木蓮豆腐，你盡管說，力所能及之處我一定幫你。”

“願閣下為我指一條去往鬼王宮的明路。”

“這有何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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