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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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宮側苑中,每一間房裏,都有幾個魂魄。
推開雕花門,千歸蘭一一看過那些熟悉的臉,魂魄的确是式微之像。以他現在的神力妖法,喚醒一個也是困難重重。
他們姿态各異,或站、或坐、或躺、或卧,卻都是閉眼沉睡的樣子。
香爐中的熏香,傳遍整個殿宇,千歸蘭直直地盯着他們看,陷入沉思。
寒鴉傳信無誤,魂魄就在鬼王宮,虛弱到挪移不得。可雲孤光是怎麽将他們帶來鬼界的?人界有天材地寶,難道不是更合适麽?
“王其用鬼面鏡,令他們感召來到鬼界。這裏是魂魄的栖息地,最适合他們不過。”身側的雲孤光說道。
他的這番話似與他同心有感,像那匹荼蘼花馬。
“來。”雲孤光叫他道。
千歸蘭随雲孤光踏出殿門,殿周圍的一座塔上,鬼面鏡似一明珠,高綴塔頂,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光芒。
“鬼面鏡奪人心魄、令人智昏……”千歸蘭思忖道。
雲孤光說:“它也有明辨是非、斷人真心、固魂定魄之能。此物…本來是我從鬼界得來,今後歸給了王其。”
聞言,千歸蘭納悶兒道:“他要你的東西做什麽?”
塔下。
“神仙!”王其踱步走來說道:“這本就是我王其的東西,借他用用罷了。”
雲孤光道:“鬼界鬼魂衆多,有鬼面鏡在,能幫王其将鬼界治理得秩序井然。”
應将和潘連安也從殿裏出來。
潘連安擡頭眯眼望去,右手擡起到眉上,他說:“這鬼器着實至陰至陽,較神界的法器兇險、詭谲。”
王其和雲孤光便同他談說起了塔的構造。
千歸蘭走到一處叢邊,作賞花狀叫道:“…應将,你看看這花。”
應将走了過來:“真君,有何事?”
“過了年,花就要開。”
“過幾日,你和潘連安同我等一起去天宮一趟,尋些法子,讓這些魂魄趁早歸體。”
“是。”
千歸蘭看叢中蜂蝶争鋒,又問他:“你同潘連安已來人界一日多,還不知是為何事?”
聞言,應将拱手行了個禮,才說道:“我等是仙後派下來,尋光神…順帶監視真君您的。”
“監視?”
“是。您身懷詛咒之秘,仙後心系天下,斷不會忽視。”
“仙後真是別出心裁。”千歸蘭又說道:“我命紅綢、劍心将神仙魂魄送歸天上,天界現在如何?”
應将說:“真君趁光神不備,盜取東宮令,放東天大獄裏的罪神罪仙下凡。南北天宮的兩位宮主自從大夢醒後,常常昏睡不醒,于是不理世事。消息傳出去,便驚動了西天宮。”
“西天宮說了什麽?”
“老神們的意思,是以和為貴。問了您的名諱與神職,便沒再說什麽。”
“以和為貴……”
應将道:“天界上,仙後娘娘正和神帝修頓天界事宜,另外……還在尋找百足蜈蚣的下落。神帝說,此物不除,為禍百端………”
“仙後和神女在何處?”
應将說:“仙後蹤跡,我等無處可尋,不過應是知曉人界發生的事,許是還遙遠地看過。神女想必就是空如………”
千歸蘭微微颔首,轉身欲走。
“真君!”
又被應将叫住,應将問道:“仙後還有一事想從真君這兒得到答案。”
“什麽事?”千歸蘭偏過頭,模糊的應将身影在他眼角處。
“詛咒,究竟是何?”
千歸蘭說:“……是仙後想要知道,還是你想知道?又或是,王書齊老前輩也想看看?”
“我說的這一番話,你傳給他。既未成仙,也未成神,就安安心心地做凡人,修煉成個長生不老也算幸事,這世道妖魔橫行、神仙立地,無需他來攪動風雲。”
說罷,千歸蘭行至潘連安、雲孤光、王其後面,聽他們談述些鬼塔傳奇。雲孤光回過頭逗千歸蘭說:“我腳力、臂力不錯,爬上去給你看看?”千歸蘭說:“你可以直接飛上去,何苦爬上去,當心累着……”雲孤光笑笑。
鬼王忽然環袖,頭埋在袖子裏面咳嗦了起來,像鴕鳥。
王玉寺、王琪兩只鬼手中展開一幅畫正細看着,潘連安湊過去道:“莫非是鬼塔圖?”他定睛一看,上面是一男子,左上字有一行,寫道:“偷銀偷金偷名姓、盜豬盜狗盜門第……”
“其哥兒!”
“大王!”
王琪和王玉寺帶着畫像就沖到了王其面前,挂在手臂上讓他看個明白。
鬼王王其摸了摸下巴,沉聲道:“還真是他…”
“小賊,你看招!”
登時,潘連安便和二鬼纏鬥了起來,雙拳對四手。
二鬼話裏話外都是言語辱罵,千歸蘭聽了片刻才明白,是罵潘連安從前總偷他們王家的東西,偷到王家的人直到現在做鬼了還記得他,幾只鬼見他幾眼後将他認出來了,還翻出來了他的畫像。
應将默默走了上來,不知在想什麽。
千歸蘭手點了點争鬥的三者,問他說:“你不去幫他?”
“兩只鬼,他還是能應付過來的。”應将說。
身旁的雲孤光說道:“王家的鬼卻并非只有這一兩只……這位神君的安危,閣下不擔心嗎?”
應将搖了搖頭:“庸庸碌碌之輩,仗着人多罷了,若論天資,王其……也許還比不上王舒。”
千歸蘭道:“哦?你認得王舒?”
“……略有耳聞。”應将道。
聞言,雲孤光朝千歸蘭笑笑,說:“我也認得。”
千歸蘭鼓了鼓掌,說道:“好。”
誠如雲孤光所說,王家的子孫太多了,到鬼界的也太多了,王玉寺、王琪二鬼見和潘連安不相上下,馬上喚來了一幫兄弟。
潘連安見了,忙高聲說道:“诶?!你們這是乾什麽????”
“少廢話,群毆沒見過嗎?”
衆鬼現身,提着大刀就朝潘連安砍去,這下,應将不得不幫了,拿出狼牙棒就也打了上去。
躲閃不及的小鬼被打得煙消雲散,不多時又恢複成一團鬼,打了又散、散了又生,王家鬼們排兵布陣,連連向潘連安和應将攻去。
縱使王鬼們孱弱,數目卻實在多。
雲孤光看着看着忽然嘆了口氣。
“怎麽了?”千歸蘭問。
他指着鬼群,問:“蘭可知為何這些鬼都姓王,如此團結一心嗎?”
千歸蘭搖了搖頭。
雲孤光對他說:“說到這兒,還要提起王家的老祖宗——王書齊……喂…你站着累不累,我抱着你講吧。”
“?”
“噗——”王其低頭忍俊不禁。
他擡頭清咳了一聲,背過身去跟小鬼們嘀嘀咕咕地吩咐了什麽,又拍了拍胸脯,多喘了幾口氣。
誰知道鬼喘那麽多氣乾嘛?
小鬼們卻很是聽話,停下群毆,抽空搬來了一張石桌幾個圓凳,約摸着就是大王的意思了。
王其恍然發現的樣子,同雲孤光、千歸蘭說道:“大公子、光兄!上神!看,那邊有桌子,咱們坐那…邊看邊聊,如何?”
千歸蘭說:“我看甚是不錯。”他回眸又問他:“雲孤光,我們走吧。”
雲孤光點頭稱好。
側苑殿前、高塔邊,應将終是忍無可忍,他脖子上的皮膚變成皮毛,從上扯下幾根,撒在地上,變成了一群紅眼灰狼妖,沖小鬼們撕咬去。
小鬼們太弱,偶有幾只勢大,也要應對一前一後的灰狼。
趁着被一群狼妖包圍保護着的機會,應将潘連安兩人對着坐在地上休息了會,與作壁上觀的王其、雲孤光、千歸蘭遙遙相望着。
“……”
王琪、王玉寺也不想費神費力地和只有一打就散的狼妖搏殺,便站在一旁又和潘連安互相罵了起來。
“大公子,請講。今夜本是我新婚之夜,無奈獨守空房,不如聽大公子講我王家祖上的趣事,也好讓這位神君聽聽王家與王書齊的淵源。”鬼王道。
雲孤光道:“此事,是人間紅塵裏,多數人知道的淵源,我只說王家弟子為何這麽多。”
“你且猜是為何?”他問說。
王其虎口捂着嘴并不說話。
千歸蘭想了片刻,說道:“他東西兩地輪着經商,自古商人重美色,想他一路定是未少與女子留情,這才子孫綿綿不絕。”
雲孤光點頭道:“正是這樣。”
“他一生多情,卻實在誇張,光是孩子就有上百個,子生孫、孫生子,王書齊還定下王家兒郎必須多子嗣的一條鐵律。後來,代代王家掌門人個個多子,都幾乎有上百孩子,即便是少說,也有十幾個孩子誕生。”
千歸蘭皺眉道:“莫非…王書齊的這條鐵律如此嚴明?王家的公子…又都是多情之徒?”
王舒…柳如意之情郎王舒,也會如此麽?
“非也。”雲孤光否認道,望着千歸蘭探究的眼神,他又問道:“非多情、非無義、非愛子、非傳統,君道這是為什麽?”
非多情,乃少情。非無義,乃有義。非愛子,乃惡子。非傳統,乃新法。
少情、有義、惡子、新法。
這樣的人,定會是無拘無束的游俠,不求得人一心,但求有江湖義氣,不求子嗣延綿,但求摒棄舊俗、劫富濟貧…占山為王。
又怎麽會子嗣延綿呢?
千歸蘭腦中靈光乍現,驟然想到,笑意漣漣地說:“一,收乞為子、救死扶傷;二,粥米布施、教人識字;三,開廟建觀、修武習文;四,三教九流、大恩大德。”
“唯有這四種人……少情、有義、惡子、新法,卻仍能子孫滿堂。”
聽了這話,鬼王王其的嘴噗地鼓起來,像一只紅青蛙。
“我說錯了?”千歸蘭驚詫道。
雲孤光擺擺手,說:“錯,卻也對。”
千歸蘭道:“願聞其詳。”
“王家歷代任掌門人的兒郎,就是例外。”
“他們乃是………”
鬼影散亂、罵聲一片。
“五,老祖奪舍、子孫早夭。”雲孤光說道。
鬼王宮一聲驚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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