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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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其活了幾千年,身死時卻比我還小一歲,剛剛弱冠就遭王書齊奪舍,王玉寺、王琪,都是如此,等到王公子王舒及冠之時……王書齊一定會再度現世。”
鬼王王其眯着眼叉手點着頭。
“他還算運佳,弱冠時尚未有良配也未有心上人,整日心思撲在商路、修道上,待到及冠那天就被擠出身體,由鬼衙差帶到閻羅殿,魂永困地府。”
“像王玉寺、王琪…就差了些,及冠後,妻兒發覺出他性情大變,卻不知緣由,只道天有不變風雲人心難測,終是死的死、傷的傷………”
“他真是…作惡多端。”千歸蘭說道。
鬼風呼嘯,千歸蘭水光盈于眼底,涼淚吹起飛波,橫滴到雲孤光的臉頰上。
雲孤光望了眼天,發覺并未下雨,他頓了頓又說:“但……王書齊對王家的締造也功不可沒。”
千歸蘭眨眨眼看向他,問說:“此話怎講?”
“對啊,此話怎講?”王其中指硬硬地敲了敲桌子,石桌上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在夜色下無人注意。
雲孤光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名為《人間瑣談》,他翻了幾頁,從中念道:“王書齊向閻羅王承諾,此後代代王家弟子悉數并入地府。可是,王家如今的長老們雖姓王,卻不是王書齊後代……這乃是因為,當他借屍還魂回到人界後,卻大肆招攬異姓弟子,将其改為王姓。這些子孫中,也只有他王書齊的血脈會被獻于閻羅王,其餘弟子用着王書齊的道法勤懇修煉,多數長生不老,或是成仙當神仙去了,不然也富甲一方,王家從此逐漸壯大起來……”
“啧啧。”
“哦~合着這王書齊只坑自己家人呗?”潘連安道,嗖地一下搶走雲孤光手裏的書,拿去和應将探看起來。
雲孤光徒留雙手抓書的姿勢,面無表情淡漠地嘆了口氣,千歸蘭望見他呆愣無奈的樣子,破涕為笑。雲孤光見之,頓時略感輕松,也擡起手以手背遮嘴暗笑。
月下瞧書,桌前閑笑,苑中打鬧。
而……鬼王王其鼻子重重地出了一氣,站起來說:“本王乏了,諸位請便。”
“等等。”千歸蘭叫住他,鬼王王其停住腳步聽他說道:“王書齊此人心思邪惡,奪舍獻祭王家子弟幾千年,要盡快将其誅殺,萬一……他成了神仙,王家、鬼界,必有禍端。”
王其頓了頓,回說:“誠如仙君所言,本王自當謹記。”話音落,烏泱烏泱一群小鬼頭也跟着他走了。
他別離。
一時節,分不清是暮春、盛夏、深秋…還是初冬,枯葉與嫩葉一同打地,微風與寒風一同吹拂鬼王宮高塔,炎熱與冷峻同時交替溫潤花草。
同而不同,在鬼界這一模糊的地方,也分不清了。
鬼王離去的身影太暗,如同披了一件沾滿了血的黑衣。
孤伶伶的游魂遠走,石桌旁,棱角分明、臉頰莫名詭異雪白的四者,靜靜地目送着他許久許久……
待王玉寺、王琪同一幫小鬼也走了之後。
千歸蘭從石凳上站起、理袍,将身上的槐花、綠葉彈去。他拿回《人間瑣談》交還于雲孤光,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大公子日理萬機,我們先行告辭在鬼界待上幾日,您回人界吧。”
雲孤光收了書,看了他一眼後乾脆地說:“那就告辭。鬼界浮華,各位仙長們好好逛逛……”
禮別過後,千歸蘭叫出在殿中的紅綢和劍心,同潘連安、應将一起走了。
一路上,五者一拍即合、配合默契,應将斬草木、潘連安探路、千歸蘭指路、紅綢劍心引月照明,這樣下來,他們飛快地就出了鬼王宮,比先前千歸蘭獨自尋路時快了三倍不止。
當千歸蘭一行人從南七小門出來時,衆人一擡頭,就看見鬼界夜色錦繡天空、五彩斑斓,登時,潘連安和應将尤為感慨天上煙花炸開的樣子,紅綢劍心也是如此。
“你們先去鬼界看看吧,玩完,到這裏住下便好。”千歸蘭便轉身對應将說道,遞給他記有酒館方位的紙條。
應将接下,查看了一番,折起收入懷中,說道:“真君慢走。”遂和潘連安賞花游街去了。
紅綢劍心相視一笑,劍心召劍出來,二子禦劍飛行至空中飛遠。
千歸蘭則出了小巷子,對着天空端詳了一會兒,掐指算了算時辰,自語道:“原來鬼界永遠暗無天日,萬事萬物皆為拟态,而非真……”
片刻後,他回到了齊老前輩帶他去的酒館,挽袖撩袍一躍而起,從窗戶直接進到了屋內。
坐在榻上閉目養神了不多時,房門聲響起,有人敲門驚喜道:“小友你可算回來了,你的兔子跑到外面到處都是…我給你全都抓回來了!”
是齊書言的聲音。
千歸蘭打開門,齊書言手裏提着兔籠與五只兔子,遞給他。
“多謝……”他皺眉接過,朝齊書言點了點頭便合上了房門。
“歸蘭小友,金玉河……”
“诶!”門一關,齊書言碰了一鼻子灰,揮舞了下雙手,又垂頭失望地走了。
千歸蘭回到屋內,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這五只兔子如此小,是怎麽跑到房外去的?
難道是門沒有關嚴?
還是……
兔籠擱在桌子上,小兔輕輕跳動。
千歸蘭又回床榻盯着小兔看了半晌。
“你是天上的仙君?”
“仙人?”
“聽那個男人裝瘋賣傻地這麽叫你。”
非常纖細的幾個聲音在房內響起。
一時間,千歸蘭懷疑是老鼠精在作祟,道:“怎麽會有老鼠?”
“我們不是老鼠!”
“在鬼界,多少要叫我們一聲爺。”
“叫我們兔兒爺。”
兔…兔兒爺……
千歸蘭看向桌上的籠中兔,問道:“說話的…是你們?”
五只小兔子一腳踹開籠門,排着隊跳出來,一個接着一個化成了人形,個個長得都相似極了,圓臉兔眼短翹鼻,小嘴細腿瘦胳膊,勉勉強強能靠膚色辨認他們的樣子。
“相公…就是我們,我們來服侍您了。”他們嘴裏吐出意義不明的話語,向床邊走來。
千歸蘭連忙踹掉鞋子往床邊後退去,右手指着他們高聲說道:“別過來!”
錦被在他的身下皺成一團。
五名男子嘻嘻互相笑道:“別害羞嘛,你買下了我們,我們就是你的了。”
一男子快步走過來坐在床邊,斜倚身子倒過來,千歸蘭矯捷地躲開,懷中抱起一個枕頭防衛着。他腦中一團漿糊,沒想出一個好法子來對待這些柔若無骨的兔精們。
他們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千歸蘭撇見他們仍不死心想過來,趕緊喊說道:“哎哎哎!你們五個,不許動彈。”
“踏出一步者拔毛處置。”他冷聲道。
“噗嗤——”撲過來的兔兒爺空落落地倒在了床上,輕輕笑了,他開口道:“小郎君,你躲什麽呀——”
千歸蘭慘淡着臉看他們說:“自然是…我還要清白。”
“買了我們,您還想要清白?”兔兒爺們捧腹大笑。
“滿鬼城都知道有位紫衣公子買下了馬爺背上的我們,就是你啊——”
兔兒的笑聲十分尖銳,吵得千歸蘭腦仁兒發疼,他暈乎乎地扶額。
“我們是不是現形晚了?您跟玄衣公子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回來怎就不理我們五個了?”兔子說。
“他是個道貌岸然的,你瞧,我們這小爪子輕輕一撓,怎麽會有血噴出來?還說是中了毒……”兔兒将手擺出來,的确沒什麽指甲,不似鬼手鋒利。
千歸蘭沒看,頭暈得很,有氣無力地說:“你們到底是誰阿………”
五只兔頭見此情形,彼此交換了個眼神,躺床上的、站桌旁的、叉腰笑的、半蹲着的、抱臂着的,統統倚在了千歸蘭的床邊,一副乖巧地等候發落的樣子。
“我們是您在馬爺那裏買的兔子啊……”
兔兒們弱弱地說。
千歸蘭深吸了幾口氣,望了望他們,仍是不忍直視,索性放下枕頭躺着歇息了起來。
五兔齊跪,又是黑衣白衣,一人躺床,又是淡紫精白衣裳………哭喪似的!
也懶得管那麽多了。
千歸蘭不鹹不淡地問:“哦?你們怎麽化成了人形?怎麽如此做派?”
“鬼界死人多嘛……死鬼都是人模人樣的,我們再怎麽下賤,也該用人的模樣招待客人,馬爺告訴我們的。”
“做派是什麽?兔兒爺做派嗎?”
“……”
聽了他們的三言兩語,也是說得極為含糊不清,千歸蘭就掏出仙子戒裏的一本書,掃了下書名,便拿給他們,說:“你們打開看看,究竟什麽叫‘兔兒爺’。”
五只兔子們叽叽喳喳地翻了半天,千歸蘭頭都不疼了,他們翻着沒鬧出個一詞半語的。
其中一只還有點眉目,扒着床邊,拿起書問道:“這是兔子,怎麽跟我們長得不一樣?”
“穿這麽厚、長這麽胖……”兔子喃喃道,手點着書裏一幅兔兒爺的畫像。
千歸蘭沒先解答,而是瞟了一眼,注意到書居然已翻至大半,那是八百裏加急也看不完的內容。
“你們…不識字?”千歸蘭蹙眉問道。
兔答說:“鬼界不需要認字呀,我們都會寫鬼畫符。”
鬼畫符也算字?
千歸蘭長嘆一聲,頭枕着雙手,自言自語道:“白劍心,你族小輩的魂魄都被勾到鬼界來當風月伎子了,妖族又在乾什麽………”
他靜了靜問說:“鬼界天上圓圓的、白白的東西叫什麽?”
“湯圓。”
“玉盤。”
“大碗。”
“饅頭。”
“蘑菇。”
不是吃的…就是和吃有關的。
千歸蘭猛地坐起來,被氣得快要暈過去,臉色又紅又白又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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