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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教“月亮”是何物。
千歸蘭先領了五只兔子下樓吃飯。
小家夥們大字不識一個,吃的東西倒知道挑美味,雲孤光先前帶來食盒裏剩下的菜肴和糕點,都被五個饞嘴兔吃光了。即便如此,他們也還沒吃飽,讓猜月亮,他們猜的反倒淨是吃食。
“齊老前輩,酒館裏有沒有他們愛吃的東西?多上幾道菜,來兩桌吧。”
看着跟在千歸蘭身後的五只小兔魂,齊書言攤手道:“他們是鬼魂吶!不用吃東西,上外面水裏喝點飽腹…夠可以的了!”
聽了這等話。
兔子們一擁而上,齊書言被撲倒在地四腳朝天,利齒利爪把他身上劃得破破爛爛。
“別咬了、吃、吃你們的!”齊書言倒在地上大吼道。
“這幫兔孫子!”
“等着,我給你們上。”
小兔孫們這才停下。
齊書言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捂着自己的衣衫和人皮啐了一句,離去上菜了。
一窩兔子難得分開坐去了兩桌,都翹首以待着香噴噴的飯菜。千歸蘭盯着他們身上衣裳,花哨又奇特,紋路多是拼接而成、薄紗布料比比皆是,好在是半兔半人的樣子,毛發從中擠出來,兔耳也格外明顯,眼下微微發紅,還算正常。
周圍的鬼還是啧啧稱奇,若是先前,千歸蘭定是不懂為何,探明緣由後,也習以為常,并不在意旁人異樣的目光,落座于有二只兔子的桌上。
千歸蘭問身邊的一只兔子說:“你們…真的無毒?”
兔子翹起腳,重重點頭:“嗯!”
他耳朵聳動,又以手罩住嘴,對千歸蘭說:“悄悄告訴你…那公子哥是故意被爪子勾傷的…我們可沒伸手……”說完,兔子嘿嘿笑了。
“菜來喽——”齊老前輩在樓上長吟道。
他一揮袖,兩張桌子上瞬間如花開般,一眨眼就出現了幾十道冒着熱氣、色香俱全、香味非凡的佳肴。
五只兔子見狀,立馬就狂吃了起來,桌上飯碗、食物、筷子、盤子頓時亂飛出殘影。好好的飯菜硬是吃出雲霧缭繞之感,湯看不出是湯、菜也看不出是菜,
千歸蘭見如此之亂,忙嘆了口氣從飯桌上下來了,不作打擾。
齊書言抓住機會,叫道:“歸蘭小友!”
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只好轉身迎面。
千歸蘭拱手道:“多謝齊前輩幫我尋回小兔,不然他們無依無靠,不知該如何存于鬼界。”
齊書言道:“好說好說。哎呀!五只兔子誰能消受得了?給別人也是強人所難嗎!”
“欸!”千歸蘭擺手頻頻否認。
他鄭重說道:“我不知他們在鬼界是做此門生,當尋常家兔買來欲養之。如今……也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日後……定會為他們尋個好師傅,教他們知書達理、君子六藝。”
聽他如此言說。
齊書言頗為意外地說道:“你早說嘛!我看你面貌不俗、脫塵出秀,尋思你是和那些剛入鬼界的人一樣,特意來找消遣的,不日便回去了。”
“難道在鬼界…此事并不在少?”千歸蘭問道。
拍了拍胸口,齊書言铿锵有力地答說:“水有多少,此事便有多少!”
千歸蘭回頭看了一眼兩桌上風卷殘雲的五只兔子,才發覺他們不是鬼界小巷中的“漏網之魚”,而是大鬼界中的“滄海一粟”。
“前輩……”千歸蘭又欲再問。
而齊書言就說:“小友,他們在這吃飯你放心。這塊兒是我齊書言的地盤,我們不如去欄杆處說說吧。”
“……”
二者移步于露臺上,方才明媚晴朗的天地忽逢寒雨,二人駐足,坐在屋檐下望雨交談。
齊書言一只美貌挑起,說道:“你…可是得罪人了?”
“……齊前輩此話怎講?”千歸蘭問道。
他解釋說:“酒館裏多了些臉生的客官…一進門後就不走了,左插科右打诨,卻好似沒什麽事兒乾。細細琢磨着,莫不是我這老骨頭還有人惦記上了?直至你回來,他們又都對樓上躍躍欲試,這才被我齊書言發現了端倪,他們…是奔着你來的!”
聞言,千歸蘭眨眨眼道:“想殺我的人不多,至于其他,就随他們去吧……”
“通透!”
雨聲漸大,太陽遲遲不出。
“欸喲——”齊書言唱山歌地長嘆一聲。
他說道:“現在的鬼界,就是王其的陪葬品啊……鬼王宮是他的墓地,宮寝是他的棺材。他若開心,天氣便晴爽,他若羞惱,天氣便打雷下雨、刮風不止……”
“游街後,我瞧天要變色,知他心中不快,痛飲了三大碗酒!”
說着,齊老前輩呵呵地笑了。
千歸蘭問道:“您與王其…有舊世塵緣?”
“有啊!很深、深得很!他将鬼界搞成這個鬼樣子,鬼見了也要罵!”
風呼雨聲漸大,吹衰了齊書言的聲音,千歸蘭垂眸聽他的話,耳邊更大的,則是風中聲。
雨水順着雨霖鈴落入水缸中,圓盤水缸面上恰如一道透明屏障,一面勃勃生機綠苔飛魚、另一面死氣沉沉鬼魂漫天,滴滴雨水接起兩個境域。
在人界,凡人站在風雲面前才知分外渺小,又倉皇伸手感知天地的變化,窺探天地無常。甘霖可滴潤旱裂的大地,滋潤土下新芽,又可釀造渾濁土黃的洪水,沖擊一城一池。
這是上天的旨意。
來年餓死他鄉或是糧食滿倉,失落于洪水…或是重建屋房,都是上天的旨意。人間界的愛恨,因此凝聚而成,凡人與生俱來的七情六欲,敏銳地接受着老天的怒火與饋贈。
而鬼域不同,鬼界至少是七界中極為不同的。雨不是雲落下的雨水,而是鬼王的火氣,它或大或小,又與誰相乾?又與土相乾幾何?
雨、風雨,乃天地無常也。鬼雨,乃無常天地也。由天地孕育而感受無常,由無常孕育感受天地,風雨與鬼雨之別。
而人落地府身死魂為鬼,便是天地與無常的界限。這界限,恰如水缸一面,雨霖鈴為生死相連……
風動鈴,又吹盛齊書言之音,他的話漸漸顯明。
打了幾個噴嚏後,一身淺灰道袍的齊書言感慨:“遠了也說不清,就說最近一百年,一百年前鬼界出兵,和人界打了一次。那時,鬼兵蠢笨如剛生下來的人,呆木至極,不會跑、不會跳,只會嚎叫,比至于狼,也差遠了。”
“憑一己之力,王其奪回了自己的屍身,他身旁的幾個鬼将直接沖進皇宮,将皇族殺了個乾淨。”
“但底下的小鬼,除了胡亂地撕咬人族,并沒有幫他太多的忙。”
“回到鬼界,痛定思痛。王其開始興辦學堂、教鬼識字,望其能通人語、曉人意,可是這又怎麽行?無禮制的群鬼學字,只能寫出鬼畫符。”
千歸蘭拿出幾張字跡不同的紙道:“是這樣的?”
齊書言眯着眼看了半天,些許雨點濺到上面,洇濕了部分墨跡。
“月…亮?”
“這幾張紙寫的都是月亮。鬼畫符,要轉着圈看、跳着看、左右翻過來看。”他說罷。
“原來如此。”千歸蘭道,從齊書言手中收回紙,默默塞回懷中。
齊書言不知怎的,驀然笑了笑,說道:“一百年前,王其回來,屍身拿回來了,魂好像丢了,一直在鬼王宮裏面堆砌些花花草草,搜尋天下靈植,從八十年前開始,就總是往靈山跑……”
“靈山?”
齊書言看向千歸蘭較為不解、驚訝的神色,吐字說道:“對,靈山……還叫巫山。”
“沒聽說過?”他問。
千歸蘭慢慢地說:“曾…了解過一二。”
“靈山啊……那是人間仙境……”齊書言像是陷入了回憶,許久都沒有再次開口說話。
“……”
“……”
雨意甚濃,遠見無字掠雨歸來。
千歸蘭起身道:“前輩,我去看看他們吃完沒。”空中寂靜,只看到齊書言灰白發蓋住的頭顱微動,知他聽見,遂離。
下樓梯到半路,見幾只鬼小厮肩挂着白巾、頭戴小藍帽子,在桌子周圍左右來回跳着,鬥雞似的。
再往他們面前瞧去,高高白白的盤子疊起來,在桌上正搖搖欲墜,足足有七摞!
“!”
不知想到了什麽,千歸蘭一驚,忙下樓欲踏出酒館。
可是終遲了一步,無字狂飛不停,一進門就撞上了一摞白玉盤。
輕飄飄的瓷盤子散落一地,炮仗一般地碎裂,瓷裂聲屢屢不停歇,猶如開窯時的瓷器聲,比之響了千萬倍。
“啪——”
“啪——”
“啊!”群鬼驚呼一瞬。
半空中瓷碎成利刃,尖銳發光,緩緩墜落——
無字迷迷糊糊地飛起來,眼看着又要撞上下一摞和許多瓷片。
千歸蘭抿着嘴甩袖出去,左手長袖有生命地生長起來,将小無字嚴實地裹住,右手手又徒手掰下一段木頭,将其推打出去,連續擊飛要落在兔子身上的銳利瓷片。
嗖嗖嗖——
幾枚銳瓷嵌入進木壁上,落下一些白瓷屑。
千歸蘭聽着耳邊鳥鳴般的瓷聲,仿佛在享受一場百鳥朝鳳争鳴之景。
白瓷荼靡花瓣般散落,鬼小厮、鬼客們在原地都沒有動彈,只是衣裳被割破而已,分毫未傷。
有鬼放下杯子,擡頭叫道:“賠錢!”
“我們是鬼,死透了,但衣裳、人皮……得值個好價錢!”
“……”
“……”
底下鬼叫鬧着。
千歸蘭手一搓,一片火飛出去,如聚寶盆一般,竟然從中湧出了數不清的紙錢。
衆鬼搶了起來。
無字暈着問:‘你哪來的錢?’
千歸蘭道:“人族弟子死傷多數,為他們燒紙錢時,我順帶寫了自己的名字。”
無字道:‘啊?!這麽機靈!那你在鬼界豈不是頂頂有錢了?!大財主!錢…成江成海飄滿河?!’
千歸蘭點點頭。
無字更暈了……它為何當時笑千歸蘭往紙錢上寫名字不吉利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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