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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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八仙桌時,二者面色如常。
紅綢偏頭笑問:“誰贏了?”
劍心扯起一個笑說:“平手。”
“我不信……”紅綢笑呵呵着道。
千歸蘭收起八仙桌上的地圖,說道:“去寶珠灣看看,我們就離開鬼界。”
後面廚房裏,齊書言也許是聽到了這番話,他掀開簾子出來問道:“小友,你走了還回不回來啊?”
“會回來的。”千歸蘭說道。
“噢——”
“那我就不留你了!”齊書言爽快道:“各位慢走啊。”
千歸蘭辭別他,垂袖離去,臨出門前聽得齊書言同各位告別的低語聲。
他同應将說:“客官這狼牙槍該好生護養,鬼界西邊有一家鋪子……”
千歸蘭沒有再聽完接下來的話,掀開簾子出門去了,踏上閃着光澤的黑石板,剛要飛躍半個鬼界去到寶珠灣,便被潘連安拉住制止。
潘連安勸他說:“哎,雖然雨停了,但是飛着多累啊,咱們坐車去、坐馬車去。”
說着,彎下腰從裹腿裏面掏出些碎金子,攔下空中一四馬拉着的青銅轺車,引着衆人上去。
四匹馬長吟一聲,朝寶珠灣騰飛去。
空中的轺車上,千歸蘭問說:“怎麽人間沒有飛馬拉着的轺車?”
潘連安說:“以前是人界無飛馬,現在是皇城飛不得,禦劍飛行、騰雲駕霧自然無事發生,若是在空中大張旗鼓地用八匹馬拉着的車飛翔,也許會被直接打下來。”
路過一群寒鴉,瞧它們是飛向了鬼王宮的方向,正好和寶珠灣背道而馳。
千歸蘭對劍心說:“假若攻打鬼王宮,難在哪、易在哪?”
“三難、三易。”
劍心說:“一重難,迷路重重不得入。一重易,一入便可直通王宮。”
“二重難,鬼兵外守,層層防護。二重易,鬼兵不堪一擊,可以數取勝。”
“三重難,奪下卻無路可守,遲早又會被攻占。三重易,那地不是風水寶地,無用,棄了也無事。”
前面駕馬的潘連安聽見劍心這麽說,便輕笑了幾聲,說:“這是我盜賊的路子呀……進,但不守,入重重腹地取無數金銀再一走了之。”
紅綢哼了一聲,沒說鬼王宮,反而是抱怨了起來:“怎麽鬼界的天一直是黑的?”
劍心告訴她:“咦,我沒說…鬼界沒有白日,只有黑夜、煙花、月亮,也沒有四時無常,只有春夏秋冬齊聚一地。”
“好無聊……”紅綢托腮道:“煙花就是轉瞬即逝才美……在鬼界…倒成了這麽不值錢的東西了。”
千歸蘭望着月亮說:“明月之所以皎潔沾愁,是因對第二日有所期、對前日有所思……鬼界永夜,明月也變得乏味了。”
“黑天好啊!我喜歡。”潘連安道:“夜幕低垂,他們熟睡的時候,正是我等動手的時候………他們流淚的時候,正是我等發財的時候……我又如何會不喜明月照我之姿?哪怕無法生活在白日下………”
應将手交握起來,說:“失去了白日,沒有了日月交接之時…狼無法找到族群的蹤跡。”
不斷穿過大魚、飛鹿。
煙花在轺車旁炸響,火星掉落到青銅棚頂上,又滾落,穿過一連串煙花火光。
終于。
寶珠灣到了。
“哎喲,光神也在這,這麽巧。”潘連安環視一番說道。
紅綢也看見光神的身影了,調笑說道:“詛咒…不會就是光神的籠罩吧?光神這位大神,我們是怎麽也躲不開啊。”
千歸蘭說:“下車吧。”
寶珠灣上段是一山谷灣,兩旁郁郁蔥蔥,四處散落的高腳樓正如火如荼地建造起來,依稀可見拱壩的雛形,上有一些雕龍畫鳳、潑墨山水。
有一身影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飛至半空中時似突然醒悟,默默念叨了句:“許久不乾,都生疏了。”随後一個轉身,無數個身影就分了出來。
此身影,不是雲孤光。
而是千歸蘭拿着東宮令從東宮大牢裏面要出來的神——水神楊玲。
“楊天君——”千歸蘭叫道。
水神聽到,其中一個分身飛了過來,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真君,是你們啊,還有應神、潘神,這兩位……”
她看向劍心與紅綢,千歸蘭說道:“她們名喚劍心、紅綢。”
楊玲聽了思索片刻,同二者擺了擺手:“哈哈,我叫楊玲,也是許久未見了,老熟人。”
紅綢、劍心,同她相視一笑,不知都是什麽心思。
水神又接着說:“來都來了,你們幾個,去幫幫忙啊,去去去,別閑着。”說完,又推了推潘連安。
“我?”潘連安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
“對,快去,好歹是一神仙。連安吶,這拱壩你就別偷了,偷一點兒都要命,河裏東西随便你拿,算我楊玲頭上。”楊玲道,把他們四個都推去拱壩那邊了。
千歸蘭給劍心留了句話,說:“他們在無字身邊重塑肉身,我想着就在這邊,你無事時尋一尋。”
劍心點點頭,同紅綢飛身去幫忙了。
二神行至一處水邊,不遠處一夥人埋頭商量着什麽,楊玲停住步伐,轉頭對千歸蘭說:“真君,你猜我在鬼界看到誰了?”
千歸蘭默默道:“雲…孤光?”
“是他。就是光神!他怎麽在鬼界?不在神界也應該在人界才是………”楊玲疑惑着又說道:“不過,光神好像不認得我,還問我是誰從哪來,我也不敢多加透露別的,只說了是來修水壩的……”
水灣的風吹來,千歸蘭頭上經過一路轺車颠簸的幅巾,被輕輕一吹,就從中掉落。他正聽楊玲說話,并未察覺,還是楊玲先行看到,甩出一條水線欲勾回幅巾。
雖細如線,已有游龍潛蛇之勢,水線蹦出,快如疾雷,卻仍未奪得幅巾………
原是一人先飛身而出,踏水,手挑幅巾入懷後,又到了楊玲與千歸蘭身邊。
這是雲家的大公子雲孤光,在此地調水修壩,恰好熱心腸地随手幫了個小忙。
“多謝。”千歸蘭從雲孤光手中拿回略帶水珠的幅巾,重新戴在頭上。
出手相助的雲公子,更是親自伸手為他正了正。千歸蘭報以淺笑,随後行步到水邊,以水為鏡稍加整飾。
雲孤光和楊玲都看着他的動作沒說話。
寶珠灣水面剎那間波動非凡,似許多只眼睛潛在水底,千歸蘭便笑着說道:“莫要吓我,你快出來罷。”
寶珠灣的“神女”這才現身出來,坐在岸邊,她悶頭抱怨傷心地說道:“這些鬼在這做什麽呢?吵死蛛了。”
看見了她,楊玲問她說道:“你就是這寶珠灣的水域裏的‘神女’吧?我剛才叫你出來助我,你怎不應?”
“你…誰啊……還叫我幫你的忙……”寶珠灣“神女”小聲說道。
楊玲神色複雜地望着她。
雲孤光朝“神女”示意着,對楊玲說道:“天君,她叫胡寶珠,是一只白蜘蛛精,最近剛化形不久,望天君海涵。”
“胡…寶珠……”楊玲念道,她手指胡寶珠說:“怎麽有點耳熟呢?你跟我過來。”
雲孤光道:“去吧,跟天君學學東西。”聽了他的話,胡寶珠這才撇了撇嘴跟着楊玲走了。
熱心腸公子轉過身,說道:“是我該謝你,若你不喚天君來相助,水壩怕是令我耗神耗力也修不好,你和那幾位公子小姐這是要去……?”
千歸蘭說:“活人的魂畢竟不能一直在鬼界,我同他們去天界尋些修魂補魄之術。”
“………”雲孤光點了點頭,微張了張着嘴,又閉上。
看見他的反應,千歸蘭問他說:“怎麽了?”
雲孤光好似有些激動,上前一步拉住他的雙手,說道:“仙尊對人族弟子傾囊相助,他們定會對仙尊感激不盡……”
“不必…不必客氣……”被當衆誇贊,千歸蘭難免羞赧,說完後馬上抽回了手。
雲孤光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怎能讓仙尊如此辛勞?為報仙尊救魂之恩,我定要在仙尊身邊鞍前馬後…為仙尊效勞………”
他幽深地說:“能舉我一人的性命幫到半分仙尊的忙,我便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
“……”
“……”
寶珠灣風景秀麗,鬼界卻烏漆墨黑很是難看,楊玲為了水壩的順利建成,特地琢磨着開辟了個結界,要将寶珠灣四周弄得白晝一般。
經過胡寶珠的幫忙,結界終于補好,楊玲命她好好看護,胡寶珠應下,把自己的眼睛睜大,這才又把鬼界這一寶珠灣結界大開。
天地霎時一亮。
水灣處處變得清晰可見,一根發絲也極為透澈明了。
許多鬼瞬間便看到岸邊一玄一昌榮的兩道身影,探究、好奇、熟稔、陌生……種種目光沾在他們的身上。
而二者…不為任何所動。
玄衣男子嚴肅懇切地對他對面的男子說着話………
他說:“我願随君去往天界,不論生死。”
聽見雲孤光的這一番話,千歸蘭下意識拒絕道:“不可以…你不能去天界。”
雲孤光頗有些急切又小心翼翼地說:“仙尊可是懷疑我有不軌之心,貪圖神界寶物機緣?我雖一介凡人、修為低下,卻也是衆師弟師妹的表率…絕非貪婪之徒。”
千歸蘭說道:“你是凡人,怎好随我們登臨天界?若是讓神仙見到…一定會對你不利,到那時怎麽辦?”
“我不怕。”
“………這不關恐懼的事。”
“……”
“……”
許久。
雲孤光垂首看他,背弓起來,雙手扣住千歸蘭的雙肩,手心微微收束,眼睛緊盯他的雙眼,悲傷地問道:“難道我的性命…一文不值嗎……竟對仙尊半分用處也沒有?”
“我無此意,只是天界很是危險…”
“有仙尊護我,我安心。”
“可是……”
“是凡人便無用嗎?!”
“……”
“仙尊?”
“那……我允你,允你随我們去天界。”
聞言,雲孤光雙手脫力滑到千歸蘭的臂彎處,額頭也失重似地撞在千歸蘭的左肩上,埋在那裏喃喃說道:“我怎敢負君意——”
一字一句悉數進入千歸蘭的左耳。
千歸蘭應道:“好。”
遠處,紅綢瞧見他們兩個重疊的身影,笑着對身旁的劍心說:“看,我說對了吧………”
“他怎麽也躲不開光神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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