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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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綢、劍心、潘連安已在等候。
見他們兩個衣袂微濕,手拿兩柄一刃長魚叉,提兩個魚簍,大為驚訝。
“你們……真的去打魚了?”潘連安道。
紅綢叉着腰說:“就幾只魚……可勝不了我們。”
千歸蘭望了望四周,有一小小山堆成的獵物,不遠處有一大網在天上挂着,更能嗅到一股十分濃重的血腥味。
潘連安嘆了口氣說道:“唉——就算你們兩個墊底,我也輸定了吧?累了一個時辰,才抓了幾十只,快挑幾個吃了吧,不然一會兒它們醒了又都跑了。”
劍心道:“先分勝負,再定吃何。”又對紅綢說道:“看來,勝負就在你我手中了。”
紅綢莞爾一笑。
他們紛紛将獵物祭出,不論多少。
千歸蘭則和雲孤光不語,坐在一旁的歪脖子大樹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們的獵物。
潘連安将速度發揮到了極致,密林中他最快,可是再快,一次也只能鎖定一個獵物,碰到小獸還好,但鹿、豹……抓到之後極為難控制,獅、虎……潘連安壓根兒沒尋它們的蹤影去。
故而他不用神力,只獵得幾十只,多半是被手中彈弓打暈過去的,少部分被他踹飛,暈了。
紅綢和劍心看過,果真是幾十只,難免笑他兩聲,潘連安累得坐在地上,哼了回去,沒再反駁。
在他之後,天上一張紅色巨網緩緩落下,遠看像倒垂的一座紅黃石山。網下,正滴着血,裏面獸發出哀鳴,傷痕累累。
一只鹿被擠在角落,眼睛看不出什麽,脖子顫抖地呼吸着,最上面有一只老虎,毫無顧忌地吃着網中餐,竟是将紅綢的獵物當做它的獵物了,殊不知它……也是獵物,網中物千奇百怪,虎、豹、鹿、狍、………魚也有,紅綢順路以網撈之,偶有幾只長相奇異的,大致是淚語河的河水滋養了它們。
它們其中,有活的也有死的,紅綢将網、布、線……用到極致,抓它們、勒它們、困它們……用了許多法子,收獲頗豐,她也極為開懷,不枉她費好些力氣。
紅綢一手揚起,說道:“我這張網裏,虎也有、豹也有……少說呢也有百只,多說呢,二百只也是有的。”她得意洋洋笑容滿面。
劍心道:“你若是百只,便同他一樣……”劍心指了指潘連安:“輸得徹底。”
紅綢哼了一聲。
“二百只……卻也不敵我。”劍心道。
她一襲白衣不染纖塵,不似千歸蘭雲孤光衣擺略濕,不似潘連安一身塵土、臉上沾泥,不似紅綢紅裙染血、手上污穢。
卻口口聲聲說獵得了超二百只獵物,千歸蘭和雲孤光也不免好奇了起來。
千歸蘭問道:“你的獵物……不在地上堆成小山,也不在天上被網籠着,在哪裏?”
聞言,劍心道:“這就來了。”她施展術法,叢中數不勝數的飛劍來襲,上插着諸多獵物。一柄劍刺一只狐貍,三柄劍獵一頭鹿,五柄劍宰一頭羊,七柄劍殺一只野豬,十柄劍殺一只豹,十三柄劍定一頭熊,十五柄劍誅一虎,二十柄劍殺一獅……具在劍心身後浮起,一眼看去,如同一面牆。
獵物有盡,而劍無窮……如此來看,她的獵物,遠在二百只上,勝過紅綢、潘連安。
“好啊…你把劍當成小刀用啊?!”潘連安歇息了片刻,剛存了些力氣,就看到劍心這龐大的陣仗,感慨萬分。
紅綢自知輸了,說:“你的劍……着實比我的網利上幾分,好吧,那是我輸了。”說罷,她将網撤回,獵物獲得自由,歸入密林中,還順帶叼走了在地上撲騰的魚,被潘連安打暈的也悠悠轉醒,打道回府了。剩下受傷的和死去的,只能待在原地任聽天命。
他們三個走了過來,圍在了漁具旁,都抱臂看着兩只魚簍裏的魚,潘連安說:“嘶……魚挺多的,居然還有條彩色的,可這……”
“怎麽比得過我們?”紅綢道。
三者琢磨着,時不時調笑幾句,忽聽一陣琵琶聲傳來,猛然去看林間斜樹上。
正是千歸蘭在側首撫琵琶,口中喃喃唱說着什麽,太過細微,因獸鳴環,耳無法聽清。
雲孤光就坐在他身邊,一清二楚,千歸蘭唱說:“枯木難行舟,黃土不成屋,焰火未是燈,蠶絲勿當衣。物本自在無形意,衆生見之有千秋。夜暗默聽庭中雨,天明方知始是風。君命應珍留,借用亦何難,命有定,吾必還。蠱在心頭,望君來行……”
他唱得很快很清妙,話不到一半,林中傳來愈發大起來的聲響……
劍心踩劍攜紅綢飛天,見半個森林都為之傾動起來,同紅綢相視一眼,俯身欲望。
潘連安站起來拍拍身上塵土,轉身跑前去一看,綠林叢中所見之活物均奔騰而來,成群結隊地朝着琵琶聲而去,着了迷又發了瘋似地狂奔不停。
“噢……”潘連安心知肚明,定是千歸蘭在喚他的獵物了,這些、那些,林中動起來的所有活物,全部是他的獵物。
他眨了眨眼,想着什麽。
不過……千歸蘭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令半個綠林為他傾覆?莫非是彰顯神威?可他潘連安也是神,怎麽不見它們前來跪拜。難道,是因為是妖的緣故?那不是只會引來鳥兒嗎?就像狼妖只能驅使狼族……千歸蘭是鳳凰,大抵只能喚來鳥族。
如今,虎、豹、狐貍、獅、羊、猴……甚至松鼠,大大小小的生靈皆無畏前來,可看老虎與羊并行而來,獅子與狐貍相安無事,豹子與鹿更是親如手足般……
他轉了轉頭,思及到什麽,又想。
倒有些像是催眠,鳥族擅鳴,也許是……嘶……千歸蘭同雲孤光去叉魚,又哪來的時間去催眠?
潘連安不得其解,哈哈笑了幾聲,索性不願解開,他環視起來,朝天上的紅綢劍心說道:“喂!你們看看這有多少只啊?”
二百只,遠遠多其。
劍心的獵物,仍是多其。
故而劍上,“我也輸了。”劍心說道。
紅綢默默淩風望着,補了句:“你就算殺得再多……也比不過他引它們來自降,這不是劍道的失利,而是道法的較量。神者,自然道高一籌。”
劍心點了點頭,默認她語。
于是,一魔一妖回到原地,劍心對千歸蘭說:“吾劍雖利,卻難降他人,又比之數目不夠,是乃我敗也。”
音落,獵物又散去。
千歸蘭微微颔首,他雖贏了,并無驕蠻之意,只單單生出絲絲喜悅,又欲說,這些獵物有半數歸雲孤光所有……
卻還未來得及說,只見身旁雲孤光眨眼間跳下歪脖子樹,從衣中拿出一物,朝天放去。
物沖天,炮輕響。
“這是?……”紅綢和劍心同時心生疑惑。
潘連安倒有些明白了,他見過此物,就在……
狼嚎四起。
千歸蘭沒曾見過,但他知道此物是何。王書齊在書中寫過,他降服狼王後,會使用一種信炮同它聯絡,而所用的這種信炮與大漠、草原、中原……都不同,發出的光乃是灰黑色,一閃而過,靠只有狼能聞到的味道來給狼群傳遞信息。
而雲孤光手中的這物,就是王書齊筆下那他曾用過的信炮。
潘連安了然道:“噢……原來應将被你拉去做苦力了……”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都懂了,雲孤光借應交的口,同狼群們“暗通款曲”。
可劍心和紅綢還是疑惑着。
狼會聽他的嗎?
如果真聽了……
又是如何?
狼嚎久久不停。
數十個狼群高呼起來時,森林中無獸不懼,它們,是林中最強悍的族群。虎、獅會對同伴的鳴叫充耳不聞、是以為敵,且不會聚起,共同逐鹿。鹿、羊會對瀕死同族的哀鳴引以為戒,遠觀“悼念”片刻,随後一齊奔走,有時老鹿、老羊,更是族群中早早被定好的“犧牲品”。
狼,狼群,則會聽音辨意、加以聯合,犬比之于狼,失去了至關重要血性與野性,選擇愛護、服從人類,這只是一種抉擇罷了,卻劈分出兩個種群,如何不能看重其意?狼比之于犬,與人亦敵亦友,是友時便步步博弈、盡心盡力,是敵時便口口見骨、毫不留情。
現在,雲孤光和這些狼群,經過應将的口,二者締約後,以狼嚎示服從,顯然是友……
既然是友……既然是友……
千歸蘭收起琵琶,盤腿坐起,掐訣驅動蠱力,借用林中無數獵物的眼眸,來查看那些狼群的動向。
劍心見狀,也呼喚兔群,讓它們貢獻出眼睛。随後,她拉住紅綢的手,将所見之景一并傳給他。
結果,只有潘連安非妖無蠱,不知情形究竟是何,好在,他早就預料到了,淡然說了句:“不用看了,勝負已分啊……”就躺下來仰頭歇息了。
雲孤光沒說什麽,只是坐回了歪脖子樹上,回到千歸蘭的身邊,仔細看他驅動蠱力時的模樣。千歸蘭半閉着眼,光從中散落出來,就好像他是光火,皮囊遮其芒……
以蠱力,千歸蘭看到了芸芸衆生,在森林中的芸芸衆生,在淚語河畔林間的芸芸衆生。
越過蟲與葉,樹下狐貍窩旁,有兩頭狼正酣睡着。一處草葉地上,一只虎傷痕累累,卻依然兇狠地露出獠牙,而它已經被八頭狼圍得密不透風,無處可逃。它的後面不遠處,一只似曾相識的鹿倒在地上,脖子被狼爪死死壓住,近一步喉脖具斷,退一步生死不見。河邊,五頭狼來回追着魚群。越過幾棵樹,蛇窟旁,五六頭狼拍暈了無數條蛇。再看地下,竹鼠正擠在一起,躲在暗不見天日的洞中,而洞之上,一頭狼雲淡風輕地将狼爪放在掩埋的洞口出,這一刻相安無事,下一刻,也許便血肉相見……
與之相似的此情此景,森林中的每一處都在同時上演。劍心借用兔子眼睛,和紅綢也看到了這一幕幕。
大半森林,除了鳥、兔、狼之外,沒有誰能逃過狼的“毒手”。
而雲孤光。
不見群獸,卻擁獸群。
狼的所作所為,皆由他控。
如此看來,但凡雲孤光一聲令下,無數獵物自然被狼群或殺或捕,按他心意送上門來,無論是暈過去的、被抓住的、被殺的、被蠱惑的……
此類種種,無言可辨。
而勝負、輸贏,已顯。
千歸蘭收回蠱力,看向雲孤光,說出了和潘連安、劍心一樣的話:“勝負已定,我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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