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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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狼舔了舔爪子,甩尾走開。
傷虎離去,卧在虎xue裏甩尾。竹鼠醉眠,在洞xue裏安然沉睡。蛇溜走,七寸毫發無傷。狐輕嗅林風,外出覓食。鹿踉跄奔走,勉強呼吸。魚躍水面,依舊騰龍………
萬物之生機勃勃。
芸芸衆生,生機只在一呼一吸之間,你追我逃、你殺我宰,哪怕是喘口氣兒的功夫,生與死,也已經斷然分明。
林中放眼望去,并無獵物,并無獵者,只有天意如此。
潘連安搬來些木頭生着火,說道:“劍心你殺了這麽多……到頭來都做了雲大公子的本錢,讓狼群給分去了。人家嘛……不費吹灰之力,勝之!”他說完,順帶吹了吹手上的灰塵。
劍心用劍将要食之物開膛破肚,再斬頭斬腳,解分乾淨,用長劍如大刀,她切完一只,轉身回潘連安說道:“不然呢?那麽多,你吃得了嗎?”
紅綢在一旁用一塊塊布把它們內髒挖出,沾淨血水,綁好放齊,也回潘連安說道:“好一場算計!早知道,我就用布把那些狡詐的狼都綁起來!”
三者挽起衣袖、袍子,一邊說一邊做事。
應将,則沉默地在旁邊用利爪除毛、拔毛。
聽了紅綢的話,潘連安笑嘻嘻地擡眉說:“不用綁,下船前把應将的嘴封起來就成了。”
一提應将。
紅綢皺起了眉,她朝應将問道:“喂!我們好端端地打着獵,你不在船上睡覺,跑來摻和什麽?”
潘連安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笑問:“是啊,為了幫雲孤光驅使狼群……嗓子都喊啞了吧?”
劍心也想知道是為何,就停下來看應将怎麽回答。
而應将呢,一味地蹲在地上除毛,聽他們說話,悶了半天,只憋出一段話,他不鹹不淡地說:“你們要願賭服輸,不要揣測別人耍了花招,羨慕人家的成果。凡事想想自己哪裏做的不夠,追獵物夠不夠快?抓獵物夠不夠牢?殺獵物夠不夠多?不要看別人輕輕松松,好像勝之不武,那是人家的本事!你們有什麽?努力不努力?盡心不盡心?有沒有拼盡全力?有沒有嘔心瀝血?好好琢磨……”
潘連安:“?”
紅綢:“?”
劍心:“?”
三者頓時虎視眈眈。
應将如寒芒在背,狼族敏銳的直覺,讓他感到大事不妙………
狼嚎又起。
不過天早已大明,狼群累極了,在窩裏沉睡着,不肯再多加理會,更不會再次出動。只願嚎叫者自求多福!
河邊。
兩個身影正在殺魚,一男子持刀手法熟練,好似橋頭上那些常年以賣魚為生的漁民,另一男子則将他殺好的魚帶到上面洗淨,放入魚簍中。
待殺到一條彩鳜魚時,持刀男子一愣,有些遲疑。
洗魚男子見他停下,過來望了望魚簍,說道:“這只魚,不殺了吧。”
聽雲孤光這麽說,千歸蘭拿着刀,斂眉說道:“它如此顏色,我雖少見,卻不肯留它,豈能困它于一方天地?不如将它放回河中,還其自由?”
他看向雲孤光。
雲孤光咳了一聲,說道:“你放他回去……任它自生自滅,如此雖是自由了些。可狼來抓、鳥來食、虎來捕……它身死淚語河,君願否?河水寬廣,卻是危機四伏。不如養起它,一條魚兒,還怕養不活嗎?”
養?
聽此言,千歸蘭興沖沖道:“那……可以養在天宮裏!”
“它不比神仙界的魚差……”千歸蘭伸手進去,觸及彩鳜魚身上的彩色鱗片,頗為感慨。
“是啊……是無價之寶。”雲孤光也在他身側說道,看了片刻,他又悄悄地問:“神尊,你怎麽會殺魚啊?鳳凰、鳥族不是活吞麽?”
河水流淌得飛快,悅耳十足,伴着雲孤光的聲音。
千歸蘭收回目光,又拿起一條魚利落地将其打暈,飛快地清理魚鱗,剖腹、去髒,一氣呵成,聽見雲孤光這麽問,他答說:“我父親是人族,吃魚有些講究,故而會了。”
雲孤光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接過千歸蘭殺好的魚,提到上面,以清澈的河水細致地清理着,仙人手熟,每一條魚都殺得如出一轍、十分整齊,顯得魚肉如同白玉脂,喜人可愛。
不想仙人手若青蔥,也能持刀弑魚,他真怕刀傷了仙人的手,磨壞了仙人,又怕魚刺不長眼,劃傷了仙人,若是有一種無刺無髒之魚,拿來便可吃,無需仙人持刀殺魚,他心裏……也許方能安心……
何時能安?
可嘆,他心急如焚、火上眉梢。
“雲孤光。”仙人喚他。他無聲前去接來,繼續清洗着,腦中思緒萬千,不如持刀人聚氣凝思,沉着殺魚。
二者處理乾淨一簍魚後,便打道回府。
千歸蘭點去神火,鳳凰在火中沐浴,林中篝火架起,冒出青煙。衆者圍坐在一起,烤着獵物,大多具乃劍心所殺。對火吃肉,衆者沒有過多言語,各自想着午前事。
一時間,只剩下風吹草動和不停的咀嚼聲。
千歸蘭望火食魚,魚味鮮美,不愧為河中之寶,他吃在口中,如飲瓊漿玉液,不過……千歸蘭目光投向應将,猜測着他為何聽命于雲孤光,情願當個“中間人”,幫他操縱林中所有狼群,因他是光神?……還是因雲孤光恢複記憶了?還是?……什麽別的。
埋頭苦吃的應将早已發現這一灼熱視線,他頻頻以布抹嘴,以為是殘渣黏在了嘴旁,卻依然趕不走如影随形的目光。
思來想去,應将起身,坐到了雲孤光的身邊,同他漫無目的地攀談着肉是多麽鮮美。再一感受,果然,視線消失不見了,應将松了口氣,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雲孤光看他吃得入神,轉頭望向千歸蘭,那神正也認真食魚,并無二意,目光盯火,不偏不倚,見狀,雲孤光鼻子重重出了一口氣。
潘連安道:“你們渴不渴?我去摘幾個果子,誰來?”
千歸蘭站起來道:“我随你去。”
雲孤光說:“我也來。”
“那……你們去吧。”千歸蘭複而坐下。
雲孤光默了默,又說:“我有些累了。”
潘連安:“……”
霎時靜了一瞬,唯餘火炸木裂聲。
随後,潘連安朝紅綢招手:“來來來,紅綢你來,你裝果子我來摘。”
紅綢應了聲,跟他去了。
“……”劍心跟應将對視一眼,一味吃着肉。
坐下後,千歸蘭一味出神,嘴中嚼食,心中想東想西,就連紅綢潘連安已經回來了,他也沒有察覺,愣愣地接過旁人遞過來的已經摘好洗過的果子,往嘴裏塞着。
衆者吃飽喝足,将此地清空一番,熄火移木,返回畫舫之上。
雲孤光提着魚簍,對破洞處查看了一番,發現畫舫自修無恙,就叫衆人再等上一等,數個時辰後便可發船。
衆者散去。
千歸蘭也回到畫舫樓上,在卧房中榻上休息,他擡頭望向窗外碧波翠樹,心中郁悶消散一瞬,又重新遮上心頭。他想問個明白、問個清楚,又怕問,為何?……他是怕什麽……他也說不清楚、道不明白。
為解心愁,千歸蘭百無聊賴地打開天界輿圖,卻驚然發現圖中竟夾着一物,乃是紅眼黃紙雀。他連忙拾起它,向它道歉:“怪我收圖時沒注意到你,你被夾上許久,你一定是疼了罷,失禮了。”
“啾啾——”
紅眼黃紙雀歪歪脖子,蹦跶着啾啾了幾聲。
千歸蘭喜笑顏開,摸了摸它道:“是你自己鑽進去的?……将它當成你的窩了?噢……你是紙雀,紙雀是要住在紙裏面的。”
看他開懷,紙雀一連串又啾了許多,是它前去天界之事,說了些一路上所見所聞,它很是新奇,翅膀扇得如同蜻蜓。
“我們正要再去天界,你可以好好瞧一番天界景色。”千歸蘭道。
一說天界,他又皺起眉,卧在榻上一言不發,雙目無神地看着紅眼黃紙雀。
風吹林葉進畫舫,碧水掀波映日光,好一如畫之景,榻上人卻無心看。
“……”
千歸蘭下意識喃喃道:“你若想起來,千萬告訴我,我、我便不能在你身邊……東西不可一處,人妖始終殊途,你太耀眼、灼目,為他們所不喜。我身負詛咒,又怎近得……”
他自語說了些黃紙雀不懂之言,黃紙雀不甘冷落,以頭推了推他的手指,同千歸蘭說起話來。
“啾啾——”
“是嘛……”
“啾啾啾啾啾——”
“萬一呢?”
“啾啾啾——”
“啾啾啾啾——”
“神仙不開金貴口,死人墓中無言說,妖魔胡語難清聽,修羅自刎道離分。”
千歸蘭說道:“好……好……好……那我便照你說的,前去問問。”
旋即,他又猶豫:“可我是妖,雲孤光是人,聽不懂鳥說的話。”
此話一出,紅眼黃紙雀直挺挺地倒下去,身體似硬了。
千歸蘭噗嗤笑了,戳了戳它的紙翼,說道:“你不要氣餒,就算我和雲孤光說不了話,他在做什麽,我看看便知……他到底有沒有恢複記憶了。”
紅眼黃紙雀這才有力氣爬了起來:“啾——”
“不必擔心。”
千歸蘭飛出畫舫,眨眼間變為一只赤紅色的鳥,乍一看像鸾鳥,卻比鸾鳥小,脖子更短些、尾巴也更短些,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片片羽毛卻美麗斑斓、柔軟細膩。
飛着飛着,就到了雲孤光屋中。
因着是馮家畫舫,故而屋內陳設與千歸蘭所住之處別無二致,只一窗的朝向不同,前晚已過來了一次,此次熟能生巧,從潘連安進來的那扇窗飛了進去。
一進去,就看到了雲孤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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