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縛紗

軒窗落稚鳥，探問人何處？輕鳴不傳凡間意，俗子無語饋來客……

千歸蘭落在窗前的臺上，爪子發出細微的動靜，比之呼吸還要小三千倍，許是巧合，雲孤光突然靜止不動。

他不動，赤紅小鳥也不動，停在原地觀了雲孤光好一會兒，發現方才雲孤光僅是卡殼一瞬，又開始了在桌前忙着什麽的樣子。

赤鳥彷徨不定。

僅憑背影，還看不出他是人間雲家大弟子雲孤光，還是九天之上遙不可及的東宮光神。

“雲孤光……”

話出口，變成了。

“啾啾啾……”

桌前雲某身形一滞，緩緩偏頭，風吹帷幔，蓋住了赤紅小鳥的頭，令其眼前一黑，千歸蘭本就作“鳥”心虛，一下慌張起來，在帷幔中連忙撲騰着。銳利的爪子勾壞了帷幔的紗絲，散亂的百絲反而将他纏得死緊，有些更是勒住赤紅鳥的脖頸，若金絲牢籠。


千歸蘭欲用火解困，又思及雲孤光。

雲孤光見火，便會知這鳥乃是他由所化，還不如……将錯就錯，真成為一只普通、糊塗的鳥兒，也能教雲孤光放下戒心，以此來試探他。

于是。

赤紅鳥在金粉帷幔的包裹下，掙紮着可憐兮兮地叫了幾聲。

雲孤光果然來了。

一只大手将他托住，千歸蘭仿佛身置雲間，渺小如雲粒，開雲望去，天上忽然降下了神祇的大手，穩穩托着他的後背，手指又把他撥弄來撥弄去，擦過敏感纖細的羽毛，經過精致鋒利的小爪子，撫過嬌小玲珑的身軀，而他被絲籠囚住，無力反抗。

一根一根輕絲從千歸蘭身上卸下，逐漸他呼吸順暢許多，待手指離去，他睜開眼，已重複自由。

“多謝……雲公子……”

“啾啾——”

被如此對待，雖心知肚明他是在裝成一只普通鳥兒，千歸蘭還是羞赧不已，眼神躲閃，無論是身上還是心上，方才的酥麻感都久久不能退去。

而雲孤光手碰上他的頭，又四處揉弄，把羽毛揉得很亂。一片旖旎瞬間消失，千歸蘭氣憤地跳開，埋頭用嘴打理亂羽。

待他理羽時，背後又被觸及，千歸蘭驚得魂出一刻，偏頭狠狠地咬了雲孤光一口，連忙飛起來到櫃子上，讓雲孤光無法碰他。櫃上，赤紅鳥的腿抖着，心有餘悸，他躲在牆角，“居高臨下”地看着雲孤光，又氣又惱。

“怎麽不見了。”雲孤光環顧一周，沒有尋到，不經意間詢問出口，聽他這話，千歸蘭在牆角頭也不肯露出，心撲通撲通地跳。

雲孤光沒有發現他。

千歸蘭放下心，全神貫注地盯起雲孤光一舉一動，雲孤光不見他，便回到桌案上，繼續寫畫不停，極為認真。

鳥族視力極佳，他望見紙上內容，皆是雲家紋路與手筆。

看來，雲孤光離開人界，人間諸多事宜卻還需他來親筆親自把持，很是辛苦。

提筆回信的雲孤光一言不發、面無表情，與光神素日裏……一模一樣。可他們再怎麽說也是一個人，只差一些記憶，臉，當然相同，不能依靠神情來判斷。

那靠什麽？

究竟有什麽能讓他動容、“暴露”？

千歸蘭思來想去，終于，他叼出“大錢通寶戒”。

展翅！飛翔！甩頭！松口！

流暢地扔了下去，“大錢通寶”掉在了雲孤光的腳邊。

随後千歸蘭又躲藏了起來，若雲孤光恢複了神的記憶，定能明白這不是廢銅爛鐵做的戒指，而是魔神扁浮舟的東西，上面沾有魔族的氣息，神惡之。

“咦，這是？……”不久，雲孤光似是忙完了，轉身看到地上一物發光，單膝跪地撿起來對在陽光下，瞧得入神。

千歸蘭也屏氣凝神，想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麽，就要說出些什麽——“此乃扁浮舟之物！”這樣的話。

“這不是……”

“……”千歸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神尊手上之物麽？這是被誰竊走了？”雲孤光說道，緊接着垂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千歸蘭一下子愣在原地，他要去哪？

腦袋一轉，他便想通了。

雲孤光是要去到他的屋中！

千歸蘭慌張地飛出窗外，趕回寝卧。

而雲孤光三步并作兩步早已到了，比鳥飛還快，他堅持不懈地敲着門：“神尊……神尊你在嗎？”僅一畫舫木門而已，被他敲得仿佛是一道妖界天門，天門不開，他勢不還。

“神尊，有一物，小生要獻上予您。”雲孤光又道：“晚輩失禮。”

就要推門而入。

只聽門內傳出重重一聲，緊接着傳來千歸蘭的聲音：“你……等等。”

“……”雲孤光等了又等。

畫舫門始開。

雲孤光見千歸蘭半弓着腰，手揉捏着肩膀，面色似有隐忍。他連忙擠進門扶着千歸蘭詢問道：“是誰傷了蘭君？！”

千歸蘭被他相扶至桌旁坐下，肩上疼痛在雲孤光不斷輕按下漸漸緩解，他答說道：“我自己不小心碰到而已。”

見他如此，“蘭君要小心些，信徒若知此事……要心傷了。”雲孤光眼含不明情愫懇切說道。

信徒。

誰？是王家弟子、秦皇碧玉……還是？……另有他人？

千歸蘭恍然一頓，随即笑說：“哪怕我身死魂離，信徒又有何心傷？若是我不再為神，他們便會失落乃至失去，也無緣心傷一說。一生一世，身歸屬天地，心魂相依。信徒雖信，卻也忠己，我之存也，不過幫他們穩固心魂罷了。”

雲孤光思慮莫名，便說：“蘭君豁達……”

“你……你有何事前來？”千歸蘭便問說，明晃晃地看他拿着的東西。

“哦。”雲孤光回過神，以掌心呈現手中物，說道：“我在屋中回着家信，忽然一鳥闖了進來，自縛在紗中……”

千歸蘭定定地看着他。

雲孤光停了幾個呼吸，千歸蘭猶疑說道：“他……怎麽有些愚笨？紗布柔軟，對鳥卻最為致命，竟還冒死闖入……”

“我也不知為何。”雲孤光搖頭道，他接着說：“我将之救出，本想瞧瞧傷勢，不料……被一口咬傷！”

千歸蘭正細聽雲孤光說着，沒想到他猛地将手轉到背面，露出深紅雖小卻重的咬痕，着實滲人可怖，很是震驚了心虛的千歸蘭。

“野性難馴，他、他咬得如此厲害，我、我……”以至于千歸蘭驀然結巴起來。

雲孤光收回手，聽他結巴，偏頭問說：“不必驚愕，此傷又與神尊有何相關？神尊……可是會像我房中的那只頑皮的鳥一樣……咬我麽？”

“不會。”千歸蘭搖搖頭。

聞言，雲孤光笑了笑，遞過去戒指：“此物也許是那鳥潛入神尊的屋內，盜走後遺失的，還給神尊。”

千歸蘭收下，不經意間問道：“你認識這枚銅戒嗎？”

雲孤光蹙眉道：“它……看起來似乎是一枚銅錢，我并不識得上面字樣，只是不像人間文字，莫非是天上之物？”

“非也、非也。”千歸蘭答道，望着手上戒，不語其它。

日光溫和，風暖花香。

雲孤光眉眼微彎，手落膝蓋上，道：“神尊……吾還有一事相問。”

“何事？”

“……神尊是因何而成神？”

“……”

方才乃至剛才……千歸蘭仍不能确認雲孤光究竟有無神憶，現在板上釘釘一般，雲孤光不得神憶、不知他事。

聞言，千歸蘭擡眼起身，指中浮火，化成一紅鳳尾，繞過雲孤光，雲孤光剛欲觸碰，就被攔住，他說：“別碰，它會灼傷你……”雲孤光聽懂了火鳳厲害之道，收回手不再去碰。

只聽千歸蘭在他身邊說道：“世上神祇萬千餘，道法變化也萬千，為天偷得至寶、為地功成千秋、為人殚精竭慮、為情以身證道……更有其它，開天辟地、創山造海，太多太多。”

“而我，有兩位神明告訴我，我是神。這……許是我成神之由。”千歸蘭轉身問雲孤光：“神奇麽？他們都告訴我……”

雲孤光淡淡道：“神仙顯靈。”似乎他并不覺得神奇。

而對他如此平淡的反應，千歸蘭也不見怪，反而問他：“你此生，會成神麽？”

雲孤光放在膝上的雙手未有移動半分，臉上卻挂上笑意，他刻意問說：“神仙要點化我嗎？在這條仙後眼淚流成的淚語河上？”

點化？

千歸蘭收回目光道：“你的命數，我點化不得，我只問你，你會麽？”

“神仙想我會，我會。神仙想我不會，我不會。”雲孤光道。

“你敢如此篤定。”千歸蘭道。

“敢。”

良久，雲孤光說：“船應該可行了。”他起身欲推門而出。

“欸！”千歸蘭叫住他，斟酌躊躇說道：“人間事繁，你……”不如就此回還。

“噢——”

“對了，那赤紅鳥，不會是神尊您吧？”雲孤光突然這麽說。

“？”聽到這話，千歸蘭呆愣地看着他。

雲孤光轉身回來，步步緊逼，雲紋衣袍越靠越近，千歸蘭這才發現，他竟又穿上雲家那獨有的白袍了？

他腦中胡思亂想，而雲孤光已然近在咫尺。

雲孤光又問說：“您瞧……它是紅的，您是鳳凰也是紅的，它是鳥，您也是鳥，它咬過我，您也咬過我，它在畫舫中，您也在畫舫中，我心中難免疑惑，這鳥難不成就是您？”

千歸蘭反問道：“林中鳥這麽多，怎會是我？”

“可我從未見過一只紅如火焰的鳥，若見過，我一定會記得。”雲孤光說。

“……”千歸蘭不言不語。

他忽而又道：“我記得那只鳥似乎背上受了傷，我一碰，就被狠狠地啄了一口，蘭君背上可傷着了？”

千歸蘭說道：“我……毫發無損，不是我。”

“我該驗證些，不能靠一言以定之。”雲孤光說着，便伸手過來。

他撫上千歸蘭的背，以四指探尋，一指将落不落，千歸蘭不肯妄動，心中暗下決定，就算雲孤光将他背搓紅搓熱，他也不會移動半分，故而，千歸蘭眼神顫動地看着雲孤光垂眸，極為認真地伸手試他後背，到底有傷無傷。

不知過了多久，千歸蘭背上的每一寸雲孤光都觸盡。

随着一呼吸聲落，雲孤光說：“見神尊無傷，我便放心了，望那只誤闖的鳥兒，也安然無恙……”說罷，他轉身出門。

門合上的一剎那間，千歸蘭霎時失力，雙手勉強撐桌，緩坐在凳子上，又緊閉雙眼伏案喘息。他渾身發熱、面紅耳赤，手與腳麻木無知覺，腿也時不時顫動，更是緊緊合着，似有什麽難以啓齒之事。整間屋子獨他一妖，他卻以手捂住嘴，怕口吐之語不堪入耳。

千歸蘭想用手去碰一碰後背，手卻無力癱軟，從上到下，身體像米面條一樣軟爛地粘在桌子上。他昏沉地想，不如留住雲孤光，為他看看是怎麽了，雲孤光見多識廣，說不定會知道。

想他現在是醫者不能自醫，欲解熱卻無門路。

好不可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