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石塊

“他們……難道沒有懷疑我嗎？”

千歸蘭眨了眨眼道：“我為你施了僞裝之術，他們怎會發現？”

“可聲音……”

千歸蘭道：“也一齊變化了，只是你不覺而已。”

“你的變化之術，莫非很好？”雲孤光蹙眉又問他。

“嗯……”千歸蘭吃着剛買來的餅，擡眸想起在鬼王宮、畫舫中的情形，又憶起在雲家時化作飛鳥避開守衛時的情形。

他邊盯着雲孤光邊回憶，憶了多久就盯了多久。突然不明白，他們的相遇也是天道使然嗎？若真如此，唯有這一點，他就該謝謝天道。

假若誰喝慣了苦藥，日日夜夜年年月月地喝，終有一日吃上八士街上小販叫賣着的可口鮮甜的甜花酥餅子，也能将嘴裏的苦味沖得一乾二淨，混着藥的回甘，更是甜上加甜。

他是妖，都說醫者仁心醫者仁心，他做慣了醫者，雖然不明不白，卻也該有一顆人心了，能體味人間疾苦，更該嘗嘗人間百味芬甜。


而謝雖謝，藥也不能白喝……

雲孤光捏了捏他的臉：“喂，在想什麽？”

千歸蘭回過神，沒見記憶裏的僞裝之術露出過什麽破綻。

于是他答道：“很好啊，都沒有被發現，你也不會被他們發現的，好嘛？安心吧。”

說完，他便轉身，到仙界八士大街上去四處游轉了。

仙界八士大街。

這條大街上可真是神來仙往，擦肩而過的需留意着，趕明兒個下界歷劫，沒準兒就是情人，又或是父母，哪能不留意着？不過擦肩的多了也就沒誰管了，活着那麽累還算活嗎？

再從八士大街看向仙界。

且看那高樓不止百尺、明珠不止百寸，更有黃金白玉翡翠三縷煙飄在天，三百連城鋪滿仙人封地，門檻擋住凡妖人魔鬼修羅族、攔住錢權名色利欲熏心徒。

雲孤光初到此地，倒沒什麽別樣之感，只是覺出仙界的确是風水寶地，充滿着靈氣，還有的……就是比人界大了點兒。

真是天高任鳥飛啊……

千歸蘭一入了仙界，就如同稚鳥出巢，上飛懸崖下潛浮水，偏偏游無定所，一刻不停，拉着雲孤光在仙界躲躲藏藏地逛了又逛，沒教哪個神仙發現地玩上了許久。

又是一次倦鳥歇腳，二者坐在一處小巷子裏的小店前面長凳上，雲孤光問他：“神尊，我們到處躲着，是為什麽？”

千歸蘭沒擡頭沒遲疑，盯着手中之物回道：“我偷了東宮令牌，放出了大牢裏的神仙，從前又火燒天界、焚燒天書，現在，是罪上加罪，不能露面。”

“……”雲孤光思緒一滞，想起一次三妹雲初處罰雲家弟子。

那人是看守不嚴，将一罪人放出，害得三妹找了七日才追回，雲初最後是怎麽處罰的？

哦。剝去雲家弟子身份，不得修習雲家道法，十年之內不許踏入雲家一步。

還有一次呢？是誰燒了書閣裏的書？……忘記了，也是不得個好下場，罰了十幾年的俸祿。

雲孤光無奈地笑了。

千歸蘭察覺他久未說話，偏過頭來問他：“不然，你以為……為何我們要從淚語河逆流而上？……我是神，應将、潘連安也是，若無事發生，自可以帶你們直飛神界，可惜，我們幾個都是因‘故’下界的帶罪之身，不可行此事。”

雲孤光心道：原來還是一夥兒的，攜帶着黨羽，豈不是罪加一等？

他問：“那光神，我冒名頂替的這位神祇，也是帶罪之身嗎？”

千歸蘭踢踢腳道：“他……無罪，只是他……”

雲孤光耳邊傳來一陣輕柔的風，天上的神仙告訴他：“他是一個不知活了上千年、上萬年、還是幾十萬年的老頭！沒人來管他……”

千歸蘭說完看他呆愣深思的樣子，忍不住捂嘴低頭笑了，又繼續擺弄着手上東西。

雲孤光先是蹙眉疑惑了些老頭之說，記在心裏琢磨了幾遍後，問他道：“神尊手上這是什麽？”

千歸蘭舉起盒子，答說：“是方才街上吆喝着……又能去手上繭子、又能除凍瘡的藥膏，我買來看看裏面都有什麽藥材。”

“昆侖山上積雪草、寒冰池雪蓮、淚語河水、魔界深淵火山紅花、神界西天宮後院天仙參、人界雲家栀子花、仙界北冥海銀耳、妖界五年春、靈山腳下酸靈芝……”千歸蘭念說着，感嘆道：“好些金貴的藥材，難怪賣得如此貴。”

“咦？你怎麽什麽也沒買？”千歸蘭驚訝地問雲孤光。

“……”雲孤光雙手一攤，千歸蘭又恍然大悟：“神仙界不用錢，都用靈石買賣，你……一塊也沒有。”

雲孤光點點頭。

他此時真是一窮二白。

“何必擔心？你現在是東宮的光神，我們去東宮拿些就好了。”千歸蘭道。

雲孤光：“？……”

他艱難開口道：“蘭君數罪加身，怎麽能再犯竊物之罪？更何況，不會露出破綻麽？”

千歸蘭從長椅上站起身，又拽起他，橫橫地道：“哎呀，多一罪少一罪又如何？光神內個老頭不出門的，你就是在他房門前轉悠一圈，他也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他水一樣的音色多添了些銳利，像鳥吵人一般，雲孤光覺出些幾分可愛，刻意沒說話，擺出很是為難的樣子，待千歸蘭左說右勸、蹙眉催促了好久好久好久之後，才說：“好。”

二者來到了東宮大門，甚是氣派雄偉，來往者腳步匆匆、禦劍匆匆、飛翔匆匆……

千歸蘭和雲孤光正躲在東宮大門下旁邊一殿宇的角落，蓄勢待發，過路神仙熙熙攘攘，并無誰在意他們，千歸蘭看雲孤光眼底大有遲疑之色，便對他說：“你怕什麽？”

雲孤光道：“我不怕。只是……若事情敗露，我只是一介凡人，神仙管不得我，只害神尊受罪。”

“你還是怕。”千歸蘭推了推他道：“你去拉個神仙問問你今年多大？平常為人如何？行事作風如何？他們定是答個含糊不清，又怎會知道你并非光神？”

“好吧。”雲孤光嘆了口氣，出去攔了幾位神祇，那群神祇都跑散了，就有一位，走路低頭未看前方，被雲孤光攔住不得走，擡頭一看是光神，走也不能了。

千歸蘭躲在牆後悄悄看着。

雲孤光問他：“我今年幾歲？”

“您老人家高壽幾何……我還真就不知道，幾、幾萬？”神祇惶惶道。

“哦……我平日裏怎麽樣？”

神祇道：“非常親和，我們都能夠感到您的溫暖。”

“行事作風呢？”

神祇坦然道：“低調！絕對的低調！德高望重、神族楷模！”

雲孤光又多問了一句：“我……有沒有什麽變化？”

神祇道：“有！”

千歸蘭：“！”

雲孤光：“！”他緩緩再問：“是什麽？”

神祇道：“您從來不和旁神說話，今日，實乃小神三生有幸啊！”又一作揖。

雲孤光咳了咳，道：“……好了，此些事莫要張揚出去。”

神祇馬上要走。

“等一下，還有……”雲孤光正欲再問些別的，只聽背後那只鳳妖迫不及待地叫他了：“光神，你在何處——”

神祇聽了，趕緊告辭，并說絕對緘口不言，望光神放心，就走了。

雲孤光回到殿宇牆角處，千歸蘭問他：“你多問了幾句，被懷疑了怎麽辦？”

“有神尊護我，定無恙。”他說道。

千歸蘭微微一笑，說道：“那好，等你被關入東宮大牢，我偷令牌給你送飯吃去。”

“啊？”雲孤光驚愕。

千歸蘭一甩袖子打他胸前，落下一句：“讨你閑趣的，快随我走。”已走出幾步遠。

“哦……哦……”雲孤光轉身邁腿跟上。

二神飛過了幾個小山一般的宮殿，過了幾條大河般寬的大街，來到了一處神仙少、草木多的殿宇前。

一處草叢微微動了動。

千歸蘭冒頭出來，問道：“居然沒有守衛？”

雲孤光也冒頭出來，道：“定有貓膩。”

千歸蘭問：“什麽貓膩？”

雲孤光默默搖了搖頭：“不知道。”

千歸蘭：“……”他又小聲問：“若是你的私房銀子，你會如何看守？”

雲孤光思考着說：“私房的，就放在屋中匣子裏。多數東西在雲家寶閣裏，和幾位弟弟妹妹一起放着，都無需挂心。”

千歸蘭道：“那能是什麽貓膩？”

二者叽叽喳喳地又讨論起來。

貌似也沒論出什麽貓膩。

半晌後，千歸蘭變成天界随處可見的一只鳥，飛進了宮內，又飛了出來，朝草叢說：“快出來，能直接進去。”

雲孤光鑽出來，拍下身上的殘葉，千歸蘭落在他的頭上，啄出幾片其他的綠葉，又鑽入他的衣袖裏。雲孤光看着這身衣裳對袖中小鳥說道：“神尊，你給我的這身衣裳真合身，好像也不會髒。”

“無縫天衣就是如此，快進去吧，‘光神’大人！”千歸蘭說道。

光神攜鳥，大搖大擺地邁着四方步進了東宮寶庫，他們都未看清寶庫的名字，一路疾風驟雨似的進了門。

雲孤光合上門，道了句：“竟然無人看守，門房大開。”

千歸蘭從袖子中飛出來，看了看四周，也納悶兒道：“這是為何？”

“不如……我們還是離開這裏……”雲孤光又道。

“你何時這麽膽小了？”千歸蘭轉身問他。

雲孤光道：“我只是……”心有不祥。

“欸！”

他沒攔住，千歸蘭已經開始往大錢通寶戒中裝靈石了，他朝雲孤光說：“你瞧，靈石都積灰了，光神不花，不就是等着你和我花嗎？”這這這一番話，真像潘連安的口吻，雲孤光直覺是千歸蘭被他帶壞了。

千歸蘭伸手觸及一塊靈石，忽覺冰冷異常，再看去，靈石塊已然變成一冰塊兒了！

“這是……”

殿宇剎那間顫抖了起來，地如海浪般翻湧，千歸蘭搖搖欲墜，雲孤光拉着千歸蘭跑出了寶庫。

回頭再看，好端端的寶庫忽然變得透明，四周也風雪彌漫起來。

一個雪身冰目、非男非女之物，出現在其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