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歲錢

望見突然出現的這一物，千歸蘭滿臉驚詫地盯着雲孤光，眼裏淨是狐疑之色。

如在問說：“這是什麽？”

雲孤光只覺他是稍稍驚訝，未作多想，也跟着驚詫地看向風雪之物。

此時東天宮冷雪飛揚一場白茫茫，二者只能擠在一起相互攙扶着望向前方，發絲被吹得交融在一起，衣袍連成一片，遠遠看上去如同太極無黑天地一白。

千歸蘭逆着風雪眯起眼，擡指設下一圈火道，擋了些風雪朝他和雲孤光的吹拂，二者身上的雪末也瞬間消失。

他頗有些郁悶地問那冰雪物件道：“你是何物？”

高如一小道觀的冰塊頭垂下頭，吐出些夾雜着冰刃的風雪說道：“我乃東天堂前亭下的風雪。”

堂前亭下的風雪……

千歸蘭屹立在大風大雪中，仔細觀察着它的雪身冰目，開口說道：“我見過你，在……練劍時，你在劍心的幻境中，百年前，你前去妖界降雪，也出現過。”


“從未見過神君您。”

“只曾聽聞過。”

它擡起雪手指向雲孤光，道：“而你——”頓時，雲孤光、千歸蘭四目圓睜，齊齊看向雪身冰目之物，面色凝重。

“你沒有神的身軀，如何能來到這裏。”它這麽說着雲孤光。

雲孤光轉頭冷然道：“神尊，被它發現了，不如就在此地滅了它。”

聽他這麽說，雪靈道：“你多心了，世間沒人殺得了我，我是靈，是世間不滅不死不生的存在。”

千歸蘭倒是松了口氣，看雪靈是早認出光神了，他頓了頓，往後扯了雲孤光一下，指着他的臉說道：“你好好瞧瞧他，他長得和光神一模一樣，拿些靈石還不行嗎？”又在雲孤光看不見的地方朝雪靈眨眼。

然而，雪靈說：“哪怕是光神一身一魂完完整整地來，也要過我這一關。”

光神來了，也沒用！

“你！”千歸蘭難得哽住。

雲孤光驀然又朝千歸蘭說：“神尊，別跟它廢話，它剛才背後偷襲，打了我頭一下。”

千歸蘭咬牙道：“那是我的袖子……”

雲孤光避開他的目光：“……”

雪靈笑了。

它說：“你們兩個小娃娃太年輕，人間新年至，我該給你們些壓歲錢。倘若你們能告訴我一個人究竟在哪，這些，便都拿去……”

雪靈這個大塊頭，龐大的身軀左右一動再一揮手，風雪中一靈石山堆顯露出來。

千歸蘭和雲孤光對視一眼，眼中是相差無幾的勢在必得。

東天宮風雪大起。

雪，蓋住一切顏色。

“怎麽突然有點冷？”潘連安自言自語納悶着，搓了搓身上。

他眨眼忘了，在一躺椅上翹着二郎腿說道：“想不到……”

“千歸蘭這麽聰明，讓光神……去假扮光神，這誰能想到？再過一千年你能想得到嗎？王書齊能想得到嗎？仙後、天帝能嗎？葬神海內些老家夥們想得到嗎？”

“嗐！”

此時此刻，他們一行人都在東天宮中待着，三雙眼睛盯着應将，他一刻不停地打理着紅線、翻看着命賬簿。

“我們不也沒想到嗎？”劍心道，也暗自感慨。

潘連安則又嘆道：“唉——人和人的差距大就算了，神和神的差距還是那麽大，真是沒天理！”

“不是要去西天宮嗎？怎麽跑東天宮來了？”紅綢問道，她正梳妝着。

潘連安轉頭過去，吐出嘴裏的果核說道：“急什麽？見到西天宮那些老家夥，可就沒什麽好事了。”

劍心道：“敢問……光神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

此言一出，他們都看向忙碌的應将，想起他曾經無緣無故地聽命于雲孤光，便問道：“應将，你知不知情？”

應将手動得飛快，嘴上還不忘答下：“真失憶了，他不認識我。”

潘連安聞言撓了撓頭：“既然如此，那雲孤光……一個才區區二十多歲的凡人，裝神的樣子，可不是一般的像。”

紅綢對着一鏡子理頭發，說道：“那……千小主子怎麽不恢複他的記憶呀？做人嘛……哪有做神好？他那麽在意雲孤光。”

聽了紅綢的這一番話，潘連安覺得嘴裏都發苦了，一臉醜色練練擺擺手拒絕道：“可別！我逍遙日子還沒過幾天呢！”

劍心看他的樣子笑起來，又打了個噴嚏，也說：“诶……好像是變冷了……”她搓了搓手。

“嘶——”

風雪中。

雪身冰目的雪靈問：“曾有一人，在東天的堂前亭下，瞻仰風雪。我應有所感，化身為靈，與他相見。但我當時式微，無法離開堂前亭，他便告訴了我他的行蹤，就此離去。”

“多年來……我一直在東天積蓄風雪，終于壯大，卻走過萬水千山也沒能尋見他，我又一次回到堂前亭，盼他歸來。”

千歸蘭問：“此人可否告訴了你他的名字？”

雪靈道：“他說他的名字在山野間。”

千歸蘭問：“他長什麽模樣？”

雪靈說：“我并不認得他的樣子。”

此人是誰，千歸蘭不可不知、不能不知。他只嘆了口氣，便答說：“你要找的……是白鹿仙人。”

“他在哪？”

千歸蘭道：“我不能告訴你他的行蹤。”

靈石頓了頓，說道：“那我只能許你幾塊靈石。”

千歸蘭也依然默默無語，似乎鐵了心不說，二者就這麽陷入僵持。

雲孤光聽了，說道：“你要找的……是我的師祖宗？白鹿仙人？”

千歸蘭轉身望向他，和雪靈異口同聲道：“白鹿仙人是你師祖宗？！”一驚一嘆。

“嗯……是啊……”雲孤光回憶道：“我少年時拜入靈山門下，還學過他傳授下來的劍法。”

雪靈聽了這句話，看着雲孤光實為凝重起來，口中說着令人不解的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難怪光神從來不肯告訴我……原來只為今天……只為此時。”

它又道：“你若肯與我過上幾招，我便将剩下的一半靈石也贈予你們。”

雲孤光手上凝出碎石劍，說道：“那有何難？”

驀然風雪加。

東宮愈冷。

潘連安添了件衣服，他吃着果子說道：“神女下界歷劫時，因着與龍太子蕭宸相愛，把歷劫的事都給耽誤了，一直拖到神魔大戰，她還沒回來。我看她最後，也是被逼得無可奈何，才回神界。”

鏡邊，紅綢理發的手一頓，道：“你不提，我都要把這小丫頭忘了，神女變蛇女，她藏的可真好啊，我們都沒發現過。”

桌子旁，劍心道：“這麽說……千歸蘭和雲孤光也是妖神殊途了？但他們……現在不都是神？又有什麽妖神之分？”

潘連安放下翹着的二郎腿，站起來說道：“錯！錯！錯！這九天之上的神仙二界裏面，神和神……可還不一樣呢！應将別乾了，光神又不在，你乾給誰看？快來說說，我嘴皮子乾了。”

應将嘆了口氣，他倒不是八卦閑談之人，興致缺缺，不過潘連安那句——“光神不在乾給誰看？”，是由衷地戳中了他。

是啊，一宮之主昏迷着、陪小妖逛街着，那總之……也沒在這看他乾活，他乾來乾去全乾完了，宮主又看不見他的辛苦，既然看不見，他又乾了什麽？還不如偷一偷閑！

拉過一個椅子，應将坐下，說道：“兩位上神，一神，乃是開天辟地、自古以來就存于七界的上古正神，曾‘流浪’下界不知多久，或已修得至上大道，一神，則是初出茅廬、心懷天下的妖神，不僅被西天宮寄予厚望，整個神界，也都期盼着他能解除詛咒。”

“他們二位，本無羁絆，更無牽挂，是八百竿子都打不着的……”

潘連安湊過來，一拍應将肩膀，笑嘻嘻道：“多虧了應将。”

應将面如死灰地說：“一日，我與潘連安，不小心将他們二神的紅命線纏在一起，然後就、就……完了。拆不開了。”他結巴的樣子像是個醉鬼，屋內鴉雀無聲。

劍心錯愕道：“原來你才是幕後紅手？”

“喲！千絲萬縷的源頭就在這兒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倒是我眼拙了。”紅綢來了興趣，轉身道。

潘連安狂打應将肩膀，捧腹大笑說：“如果沒有這事兒，應将早去中宮……當上那萬神矚目的二宮主了！”

“哎呀！”應将猛地一拍大腿，臉氣紅了，五官皺起來，實為懊悔。

潘連安道：“啊！神界那群老兒，原來是想讓千歸蘭先當鳳王！再做妖皇！之後成仙！最後成神！這下有光神插手，一步到位，我覺着……也蠻好的。那些打的死結，也不用費神解了！”

劍心問：“幾個結，這麽難解？”

潘連安摸了摸下巴，說道：“那天應将和我都喝醉了……等我倆醒來……嗯……死結……約摸着有上千多個吧。”

打了上千次。

雲孤光和雪靈過上不下了千百招，他在風雪中渾身散發着熱意，活像一個蒸籠一樣，不停地向外冒着熱氣，臉如冰塑雪畫。

“看在光神的面子上，我對你手下留情。”雪靈道。

“光神？”

雲孤光不屑道。

“光神嘛……”

潘連安口裏念叨着。

“總是要回來的……日後，還要打仗啊……”他幽幽地道。

紅綢道：“打仗？誰和誰？”

潘連安哼了兩聲，道：“上次是神魔，這次……沒準兒就是七界，早晚要打，那時又是一場惡戰，你們、我們……是敵、是友，還說不定呢。”他冷淡地笑了笑。

“看光神的意思罷——”

雲孤光的意思是——“看招！”他說道。

随着白鹿仙人傳下的最後一道劍招出手後，碎石劍飛出，雲孤光手空落落地站在原地輕聲說道：“最後一招，你可接好了。

雪靈卻不躲也不閃，好似渾然不怕，有十足的把握化解，可雲孤光的碎石劍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它，予它重重一擊。

大冰塊碎了一地。

雲孤光驚問：“你為何不躲？”

“呵呵，我又躲什麽，你刺我這一劍，就好像他又與我相遇似的。”雪靈道。

千歸蘭走上前看着散落一地的冰塊，問它說：“你對他一面之緣，怎的如此執着？”

雲孤光也走過來，說道：“我師祖宗好游山玩水、好詩書、好打坐，卻不好執着一事。”

雪靈說：“呵呵呵，非情非恨、非愛非怒，為道、為大道而已！”說罷，它就又散去了。

風雪彌漫一瞬又霎時間消散，千歸蘭最後在朦胧霧中聽到那雪靈口中的最後一句話：“光神，我見到了你口中的那個他，你沒有騙我，那麽果然……日後七界将開戰，那日，就是我證大道之時。”眼前只剩下一堆靈石山和一座綠意盎然的東天宮殿宇。

千歸蘭久久不能語，盯着雲孤光出神，還是雲孤光拉他上前，走到靈石山面前拜了拜，說是給這雪靈拜年了，拜過之後，千歸蘭才回神伸手去裝靈石，他又問雲孤光道：“你師祖宗是白鹿仙人？沒聽你說起過。”

雲孤光咬着一顆靈石，确認是真的後，才擡頭說道：“哦，既是師祖宗也是師父……靈山不拘禮節，這些倒是分不太清。神尊……我和神尊相識不過幾日，神尊不知，我日後多說說便好。”

“你還有好多事未曾說與我。”千歸蘭道。

雲孤光笑了笑，問：“蘭君想知道什麽？我豈能不言？”

千歸蘭搖了搖頭，道：“像眼下這樣便好，日後的事，日後再說罷。”他擡眸笑道：“有靈石了，你同我去戲言殿買新衣裳去！”

雲孤光自然應下，待千歸蘭将一山靈石收了後，二者朝戲言殿去了。

此地重歸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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