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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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孤光的眼神仿若靈魂出竅一般,空洞幽深,充滿死寂的氣息。
看着千歸蘭怔愣的樣子。
他更加口出妄言:“或許,我應該先殺了那五只兔子?明明……我将它們丢了出去,不知是誰多管閑事,又把它們送回你手上……”
“你和他們有過私謀嗎?五個?”
暴怒之下,千歸蘭被雲孤光逼視得不敢說話,下意識地目光躲閃,偏頭看見一片靜谧的池塘才緩了心神。
但雲孤光掰過他的下巴,強行要千歸蘭和他對視,接着盤問道:“有,還是沒有。”
嚴刑逼供下,千歸蘭基于本能脫口而出:“沒、沒有。”
“……”雲孤光沉默不語,像是在審視他的話有幾分真假,半晌,才在他身邊輕輕嗅了嗅,說:“蘭君身上也沒有兔子味。”
“我相信蘭君,蘭君可不要騙我……”
“妖族詭谲,蘭君也是妖,卻心澄至化,我願侍衛蘭君一世,蘭君可否答應我?”
“……”
許久,千歸蘭才開口道:“若光君能将我吹落的竹葉尋回,我便應允。”
“……”
“好。”雲孤光開口應下,起身翻過廊椅,落到池邊,竹林無窮落葉紛飛,落到泥池裏,與碧水、土泥交融,雲孤光脫下外衣、白履,扔到椅上,腳踏入泥潭,踩過池中竹葉,俯身在泥池中尋找起來,手伸出水中,動作間難免将池水攪渾,泥沙從手中墜落,鯉魚兒因此驚跑,甩尾至雲孤光一身泥點子,身上污了大半,白衣轉眼間若黑地化雪似的斑駁了,千歸蘭起身在廊椅上觀望。
竹葉看起來沒什麽差別,人有高矮胖瘦,妖有族群各異,譬如雪花片片不同,而草木這類生靈,要找出同族之異,卻要花上好些功夫,雲孤光找了半會兒,發覺此地着實安靜,便起身回望廊去,乍一看,廊中空無一人,凝神再看,只是蘭君玄衣暗藏在影子中,不易察覺,雲孤光問道:“蘭君可記得那竹葉長什麽樣子?”
“一細長寬葉,上有七十二黑點,完整無裂痕。”千歸蘭說道。
雲孤光笑了笑,問:“蘭君記得這麽清楚,可是過目不忘?”
“我天生如此,許是過目難忘……”
雲孤光又找了許久,拿出适宜的竹葉放在石塊上反複比對,身上的泥沙衣裳乾了又濕、濕了又乾,挽起袖子的手臂蓋了一層灰沙,在池中水的淘洗下才能被沖掉些,腳一直泡在池中,不知如何了,腿倒是灰黃相間,各色泥沙挂在上面,領口、發中、臉上,亦有沙痕,光神卻不在乎,只是斟酌着竹葉的大小、寬窄、斑點……
好好一清澈小池,水悉數被攪渾,裏面的竹葉,無論是剛落下的嫩綠葉,還是陳年老黃葉,都被撈到岸上,成了數個竹葉堆。鄭好這座仙府上,也是白白得來了一個盡心盡力清池子的,一襲白衣成了一襲泥衣,更是孜孜不倦,頃刻不停。
池中萬葉,想要找出曾吹落的一片,難比凡人徒手登天。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的陽日永亮不落,許多神仙都飛至天中訝然望着,先有西天震蕩,又有陽日不落,後面會是什麽?仙界已被鳳凰烈火燒過一次,百年難遇,如今異象頻生,早已引得神仙們如臨大敵,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這幾日,天不黑了、也不下雨了、也不刮風了,誰在作怪?”
“天界不太平,我要去人間了,聽聞人間的日月還是守恒的。”
“啊?!為何?”
“鬼王護法,人間自然有白日黑夜之分。”
“哈哈哈,鬼王出來護法,多稀奇……這是哪位神仙授意他了?”
“敢問各位仙長,是誰授意鬼王為人間護法?”忽有一陌生面孔出聲問道。
衆神仙将目光紛紛落到他身上,都在內心發笑,此神仙實乃技藝不精,只因他的臉上,一看就是帶了人皮面具,僞裝重重,而衆神仙再探去,卻發覺他竟道行不淺,便不敢再探,只當是某一世隐之仙好奇,前來八卦一番罷了。
有仙答他說:“這又豈會是我等能知道的,是人族也說不定,是魔族亦有可能,只是無論如何,天界怪象,非神仙不能動也。”
“貼告示了!三仙殿貼告示了!快去看啊!”
“三仙告示?”
神仙們聞聲而動,都要前去三仙殿,與千歸蘭擦肩而過,有一神仙停下來說:“哎呀這位仙友,你的人皮面具都翹邊啦!再去買個新的吧,怪吓仙的!”
聞言,千歸蘭忙捂住下巴翹起的地方,道了一聲:“多謝。”
“不謝不謝,你……”
“诶!鄭神君這是要去哪?”
“鄭神君?她在哪,我要買衣裳!”
天上一抹紫色身影閃過,引得衆神仙去看,帶着人皮面具的男子趁此機會悄悄溜走,随着一群神仙前去看三仙告示了。
紫色身影是鄭好。
鄭好在西天宮耽擱了幾日。
她将人皇雲長雪和天皇玉生靈孕有一子的事禀報給了參婆婆。
參婆婆對她說:“如今,玉皇被囚,人皇以身殉道,前塵已定,這孤女……就任之闖蕩吧。”
此時,天有異象,神帝向各宮發號施令,查明異象是何,南北宮群龍無首,東宮靠淩畫煙和鐵水情擔大梁,神帝難免懷疑此事由西天宮作亂。
參婆婆大怒,一敲拐杖,命鄭好和幾名師弟師妹去查個明白。
鄭好在神界忙了幾日,也沒能弄清異象為何,焦頭爛額之際,忽想起她忘了件事,那就是千歸蘭和雲孤光仍在她的府邸等候紅衣神的下落。
而她不敢去叨擾憤怒的參婆婆,只問了問師兄師姐,得知的确有這位紅衣神,還是一名上古神祇,可惜行蹤無定,在神界游蕩。
事已至此,鄭好只能先行返回仙府中,“嗯?哪去了?”卻沒能尋到二位神仙的蹤影。
仗着對府邸的熟悉,鄭好發現竹林中的小池塘有動靜,她心中疑惑:“這麽多日,他們竟從未動過地方?如此聽話,真不像……”
待出現在長廊後,看着池旁堆積如山的竹葉堆,還有池中裏的那個泥人,鄭好以為府中進妖魔了,大喊道:“你是誰?!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聞言。
泥人緩緩擡頭,手中捏着一物……
千歸蘭捂着人皮面具,四處張望哪裏有易容術的攤子,忽而肩膀一痛,是撞到神仙了!
“诶呦——”
那神仙一襲粉衣,跌坐到了地上。
“抱歉……”千歸蘭連忙扶他起來。
神仙踉跄起身,手中花籃左右搖擺,待神仙擡起頭看見他時,口中突然說道:“是你?”
千歸蘭詫異道:“你認得我?”
粉衣神仙卻喜道:“你忘了?我們可是在八士大街上見過一面,我啊……”
他倒不是不認得這位神仙,是八士街曾見過的那位粉衣蝴蝶仙,只是……
千歸蘭摸了摸臉上的人皮面具,心中暗道:“我不是帶了人皮面具嗎?”
蝴蝶仙一眼看穿他,抱臂說道:“你是不是在想,诶?這位善良的蝴蝶仙子怎麽知道是我?我臉上不是有一張很厲害、可以僞裝一切的人皮面具嗎?”
“……”千歸蘭望着他眨了眨眼,默默點了點頭。
“哎,跟我走吧!”
說着,蝴蝶仙一手提着花籃,一手拽着千歸蘭,目光灼灼地朝一處地方走去。
待千歸蘭回過神時,已被拉到了一處地方,此地仙來仙往,他也來過,還遇到了一書生,然後……放了一把火。
“咳咳……”千歸蘭忽覺嗓子有些乾,低頭一看,發現是蝴蝶仙拽着他衣領的緣故,衣裳勒着脖子,将脖頸勒出了一道紅印,他咳道:“仙長、仙長……”
蝴蝶仙回過頭來看他,一下紅了臉,松開千歸蘭,摸摸後腦勺道:“不好意思,我太急了。”
他又擡手邀請道:“已經到了,走走走,進去進去。”
千歸蘭一進去,大門一關,屋中一黑,往裏走愈發亮起來,是一間書房,窗外還有一小園圃。
正有一仙坐着看書,頭也不擡地說道:“又帶誰來了?我不是說過,這裏不允許任何神仙進入,你也少來。”他皺着眉,聲音冷漠,說話間還翻了一頁書。
蝴蝶仙說道:“別管他,他就是一書呆子。”走到一旁桌上拿着東西。
出于禮數,千歸蘭還是作揖道:“何仙長……還是那麽愛書。”
聽聞此言,何仙長翻頁的手微微一滞,偏着的頭擡起望過來,看到千歸蘭的臉之後,又皺眉開口問道:“你是誰?”
千歸蘭這才反應過來,何楚在辨認他臉上的人皮面具,擡手從翹邊處撕下面具,朝他點了下頭。
何楚恍然大悟,道:“是你。”
“正是在下。”
何楚又問道:“莫非,外面的異象是你在搗鬼?上次見你之後,仙界也是濃煙四起、兇星高照,這次你又出現……”
他又思及三仙的告示:若有異徒,敬請三仙。
“走,跟我去見三仙!”何楚道。
蝴蝶仙聽了,連忙擋在千歸蘭身前,擠着何楚不讓他過來。
千歸蘭莞爾一笑,說道:“何仙長真是世外高仙不問世事,初見時我為妖,犯下重罪,再見時我仍是妖,夢中漂泊。”
“此次一見,我卻為神了,前塵過往稱不上是一筆勾銷,卻也是翻篇下頁。”
“何仙長沉溺于書中,就莫要管書外事了。”
千歸蘭說完,蝴蝶仙也說:“就是,你個不問世事的臭書呆子,回去坐着!你區區一仙,還管上神了?”
何楚聽罷,不屑浮于臉上,卻還是回去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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