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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的門上鈴铛響,何楚的眉心皺起,若大地上的幾道裂痕。
他忍無可忍地開口道:“蘇浮!你們還要吵多久?”
一仙一神靜了一瞬,正當何楚以為終于靜了,他們卻又鬧起來,依舊無所顧忌地調笑談論着,何楚啪地把書合上,重重吐出一口氣,又氣憤地閉上眼,眼不見為淨。
“何楚就是個臭書呆子……整天整夜看書,吃飯時要看,睡覺後在夢裏也要看,一吵他叫他吃飯、一動他給他蓋被,打擾他讀書,他就要惡狠狠地發脾氣了。我看……他成仙之前,一定有一世是書蟲,因為偷吃書被踩死了!”粉衣仙道。
“我記着,他從前讀書時,不是天崩地裂也能繼續讀下去嗎?無論神魔交戰或是哭喊,都無動于衷。怎麽現在……有半分鬧他都不行了?”黑衣神道。
“誰知道呢……我初見何楚時,他也是個安靜寡言的人。可現在,外面不能起風,風刮了窗戶,他是看不進去書的,鳥也不能鳴叫,叫聲嘈雜,也不行,平日裏他最煩我化成人形,就要我做個蝴蝶,扇翅膀都要小心呢!”粉衣仙道。
“當真?”千歸蘭問,心中疑惑起來,這何楚怎麽變成現在忍不得風吹草動的樣子了……
蝴蝶仙說:“自然為真!”繼而接着在他臉上塗塗抹抹起來。
千歸蘭看着銅鏡中的自己,半張臉還是原本的模樣,另外半張臉,卻誰也不像,有些像何楚,也有些像蘇浮,他靜靜地看着一張不屬于他的臉慢慢爬上來,蓋住他原本的面貌……
妖界中,蝴蝶弱小脆弱,靈智難開,花蝴蝶習得僞裝之術得以生存,而将他拽來此地的蘇浮,便極善易容僞裝。
蘇浮告訴他,神仙地界,行走的都是萬裏挑一的修行者,他手中的人皮面具,對一些不懂此術、法力低微的神仙來說,尚能有用,至于大多數神仙,只是看破不說破而已。蘇浮進門後,拉他坐下,要為他做一個完美僞裝。
只是,書仙何楚卻難以容忍他們兩個的身影,不斷催促着他們出去,還不能在他眼前晃悠。
千歸蘭本欲喚蘇浮去別處做僞裝,誰知,蘇浮卻說:此地本就是他的住所,是那何楚常來常往,蘇浮便送他一屋做他書房,只是……自從天界大亂之後,何楚看書時的脾氣,就變得十分古怪,半分不似從前般安靜,任世事紛亂也不管不顧地讀着書……
思及此處,千歸蘭攔住蝴蝶仙蘇浮動作中的手,朝他示意了幾下,蘇浮便收起東西叉着腰翹首以待。
一神一仙同時看向何楚,何楚頓感如芒在背,睜開眼,對上四目,都默而無言。何楚咳了咳,又重新打開書道:“既然你們不吵了,我便接着讀。”
他眨着眼,在一神一仙的注視下看書,連翻了幾頁,卻始終讀不進去內容是什麽,一看書上的字,字就像蟲子一樣爬開,留下一片空白,即使眯着眼睛也看不清。
手中驀然一空,何楚倒抽一口氣,視線追着書而去,只見書被千歸蘭拿在手裏,翻閱着,他便佯裝大度地說:“哦,神君若是喜歡,就拿去看吧,我藏書無數,這本就送與神君。”
何楚起身,從書架上一口氣拿下好幾本書,抱在懷裏一齊放在桌上,下一刻,書又飛到千歸蘭那邊,何楚暗自氣憤,不言不語地轉身又拿,不料,他拿一本,神君就搶去一本,何處不信邪,一直拿着,卻都飛走了,一直到最後一本,何楚拼盡全力,手中的書也忍不住要飛走,他只好以全身的力氣壓住書,沒成想摔了個跟頭,倒在地上,鼻子磕得血紅一片,他在地上趴着,身體劇烈起伏着。
蘇浮忙上前幾步扶起他,問:“何楚,你沒事吧?”拿起手帕幫他擦血。何楚拿過帕子自己捂住鼻子,悶聲悶氣地說:“你奪了我這麽多書,看得完嗎?”
千歸蘭剛好飛速翻完幾本書,書合上掉落在桌上,他對何楚說:“何仙長可以随意問我試試。”
何楚抽出一本書,翻了一頁,問道:“此書有述當年龍王為何勾連魔族攻打仙界,神君可記得?”
千歸蘭說:“願為何仙長解惑。”
“妖界久久無新飛升的神祇,近些年只有三位小仙升了上去,雖然鄭好後來成了妖神,西宮仍日漸式微。”
“妖族若想飛升,化形、修為、道行,缺一不可。”
“可人族卻可只靠機緣,不論修為肆意飛升,更有甚者因一世英名,就定下飛升機緣,像是潘連安、項解頻、戚素、淩畫煙、鐵水情等,遠不及妖族大能卻可成神仙。”
“妖族一向認為人族飛升為投機取巧,只是沾了上古正神的仙氣罷了,龍王亦是如此作想。”
“而龍王為妖者巅峰,又是妖界之皇,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天界忌憚她,卻又打壓她。”
“只是,天山學院中有不少妖族的有能之輩,玉玲珑、蕭宸、白劍心、蕭珏等,可謂前途無量。”
“龍王更是對他的兒子蕭宸寄予厚望,若是蕭宸飛升成神,仍可下界接管妖界,從此妖界代代繁榮。”
“不過……”
千歸蘭說:“讓龍王下定決心的,是因她的龍太子蕭宸,與神女莫如下凡歷劫變成的蛇妖墨茹相戀,甚至願與她遠走高飛,棄妖界于不顧,這才……”
他笑了笑,又說:“此書非史仙所作,書中還說,是龍王要搶神界的魚塘,這才大動乾戈。”
蘇浮看着書中,指道:“是诶,這裏說了,龍王釣魚十分厲害,無需魚鈎魚線,只靠樹枝就可釣上一尾大魚來,神仙都羨慕不已。”
何楚哼了一聲,合上書。
千歸蘭道:“何仙長所閱之書已經足夠多了,再看下去,不是為書,只是為了執念而已。”
“受教了。”何楚悻悻地道,到一旁榻上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蘇浮在千歸蘭臉上的一舉一動一施法,好似是要看看蘇浮究竟能折騰出個什麽花樣。
蘇浮說:“這可安靜多了,何楚如果天天這麽安靜,早就成神了,可號道讀書美男子。”他說完,露出翅膀,從上面取下羽粉,抹到千歸蘭臉上,道:“這下,哪怕是萬年的老狐貍站在你面前,都識不破你的僞裝了。”
黃木妝臺前,千歸蘭看着鏡中面孔,真是灰暗平凡,他摸着自己的臉,已經認不出來了。
千歸蘭卻冷不丁地問:“光神認得出嗎?”
蘇浮愣了一瞬,笑了笑說:“也不可能。”
平白無故的,千歸蘭聽到這個答案松了口氣。
看着鏡中他放松的神情,蘇浮說:“看來你很怕光神認出你……”他又咦了一聲,道:“你耳上還有孔洞,我幫你遮掉。”
“不必了。”千歸蘭拒絕道:“太不像,反而引人懷疑,三分像,便會令熟識者厭惡,留着它們吧。”
蘇浮說:“是哦,如我們翅膀上的花紋,會拟些鸮、蛇之類的,是小鳥的一生之敵。”
“咕咕咕——”他學鸮叫道。
何楚嗤之以鼻。
千歸蘭聽到蘇浮的話笑了,又轉過來盯着何楚,何楚卻有些脊背發涼,明明此神如今的臉上,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五官硬朗卻暗淡,眼睛和嘴都很小,膚色黝黑,瞳仁顏色很淺,很普通,卻還是自成一種氣魄,不怒自威。一看見他,何楚便倍感慌亂,覺得自己錯漏百出。
半晌,才聽千歸蘭對他說道:“何楚,你莫非是丢了一魄?丢在哪了,你可還記得?”
何楚一下子愣住,不知他在說什麽。
蘇浮卻說道:“若是丢了魄,一定是丢在光神的夢裏了!八卦爐倒了之後,光神做大夢,何楚被困上許久,回來就變得十分易怒!”
“難怪……”千歸蘭蹙眉道:“你的記憶也少了許多……”
何楚半分都不信,卻又回憶從前,好似是有些不同了,當即也冷漠下來,說道:“你害我與蘇浮……還有衆神仙一同入獄,所幸東宮光神通情達理,将我等罪證一筆勾銷,還我等自由身。”
“既然如此,蘇浮也無甚在意此事,我也不便多說,今你又來此地,不知何時,我與蘇浮又會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何楚說完,蘇浮就皺起了眉頭,道:“當神仙的,還在乎入獄的那幾日麽?我下界為妖時,多次險些被吃、被纏、被捕……卻從無哀怨之态,雖說萬物有道,三仙管轄仙界,神帝管轄神界,不也是道麽?你讀書甚廣,理應懂得權衡之道。”
他轉過來輕輕對千歸蘭說:“何楚定是丢了一魄,才如此沉昏,你別聽他的。”
千歸蘭愧疚地開口說道:“害你等入獄,我無言以對,唯有歉意,日後定會相報……”
登時,草綠映光,屋內昏暗一片,實在是有些應景,但好在還有一粉衣仙,在屋中不斷轉悠,他的衣裙流光般浮動,為屋裏添些色彩。
蘇浮不愧為蝴蝶,左右蹁跹似的勸告:“不必如此,我倒覺着你與我甚是有緣,你乃鳳凰,我為蝴蝶,本是你克我,但我對你卻毫無懼怕。”
門外鈴又響,千歸蘭将抽過來的書一一拾起,放回道書架上,他說:“我此行前來,正是為尋一紅衣上古神祇,傳說……她能修魂補魄,也許也可以治好何楚,不然,也可讓她幫忙瞧瞧。”
聞言,蘇浮道:“天邪!我一定要找到那位神,真君,你可一定要帶上我,我受不了了,何楚天天像個煙花,一點就竄上天爆開!”
何楚嘆了口氣,道:“我真的丢了一魄?哎,我也去吧。”
千歸蘭放上最後一本書,轉頭暢快道:“那!我現在就是何仙長身邊的侍書郎了!”
何楚:“……”
真是頃刻間變臉呀!
仙界大街上。
以一粉衣仙為首的三仙有些招搖。
“喲!何楚出來了,百年一遇啊!花蝴蝶也出來了,身邊那個灰衣帶帽的是誰?沒見過……”
“噓噓噓,你小點聲,何楚脾氣近日來差得很,诶?那是什麽?誰在打架?”
空中傳來陣陣巨響,一紫色身影和一蓬頭垢面的身影正鬥着法,神仙們霎時散開,卻不是因法術傷人無眼,而是因那泥人似的身影,實在太過髒亂,難免波及旁的神仙。
神仙們頗感無奈,四處奔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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