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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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間,二妖已經來回過了幾招。
塗山覓好似不為殺誰、傷誰,只是想發洩出滿腔怒火。
千歸蘭便刻意去迎合他,引起他的怒氣,激得塗山覓用最大的力氣、最狠的招式與千歸蘭打鬥,而千歸蘭則朝塗山覓的xue位上攻去,欲令其經脈疏通、心志暢快。
曲塵盯着他們,似乎沒料到他們來往間會打得如此兇狠。她望着二妖,也看出了千歸蘭的意圖,冷聲道:“你們打吧,正好我在鬼界也耗費了不少神力,容我歇歇……”
蘇浮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只是勸道:“真君,你在鬼界受了神力影響,不可妄動——”
無字說:‘蘭蘭沖啊!飛禽必勝走獸!’
何楚:“……”
徐晚櫻在一旁笑看。
不一會兒,二妖均是遍體鱗傷。
千歸蘭臉上挂了彩,是因塗山覓一掌打入他的五髒六腑,掌氣向上,震裂了千歸蘭的嘴角,這才留下絲絲血痕,還因千歸蘭以肉身相博,只用從前修得的微弱蠱力還擊,乃至于臉上都留傷了。
塗山覓好歹是食肉的兇獸九尾山狐貍,縱然非神非仙,也十分相近聖者,他雖臉上無傷,身上xue位卻被多重沖擊,氣血翻湧,眼中猩紅一片,頭腦更是發熱,呈現出越戰越勇之姿。
見塗山覓英勇,千歸蘭也毫不畏縮,也不怕傷了他,更不怕傷了自己,故而招招果決。
二妖這麽打下來,千歸蘭傷在外,塗山覓出傷在內,兩者有來有回的厮殺,恰如一盤圍棋,黑殺了白,白殺了黑,可他們兩個,一妖身着灰藍衣裳,另一妖身着棕青衣裳,既不像圍棋子,也不似象棋子,只像那灰藍夜色下未得綻放、有着青梗棕萼的昙花苞……
過了半晌,二妖幾乎是兩敗俱傷。
塗山覓仍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千歸蘭咽下口中腥甜的鮮血,看樣子,也是要咬牙繼續撐下去。
銀龍旁,紅衣神祇曲塵終于怒道:“你們還要打到什麽時候?!”
二者充耳不聞,竟又要打到一起。
見狀,曲塵一個眼刃射向徐晚櫻,徐晚櫻仍是那副面目柔和的模樣,他摸了摸鼻子後,出聲道:“二位,莫要再打了。”随後徐晚櫻一拳出手,飛身打至千歸蘭和塗山覓中間,強大的氣流将早已傷身的二妖擊飛出去,塗山覓以利爪停下,千歸蘭則展翅順風,四目隔着徐晚櫻的一顆頭顱相對,眼中似有許多言語,都未說出口。
塗山覓調轉矛頭,責問曲塵道:“你是誰?”
千歸蘭手擁着胸前的傷,走至曲塵身旁,面容凄楚。
曲塵見了他的這副模樣,面上無語、眼中無奈,當下她也難對千歸蘭說些什麽,便淡漠地回塗山覓道:“我與這小銀龍非親非故,他叫我一句神仙我應得,叫我一句姨母……我也擔得。”
“姨母?……你什麽意思?”塗山覓皺眉道。
千歸蘭解釋着:“塗山覓,她名喚曲塵,是個上古就存于世上的古老神仙,也許曾和龍王義結金蘭過。”
塗山覓仍不明不白。
曲塵不動聲色地對千歸蘭說:“不是古老神仙,是古神、上古神。”
聽了此言,千歸蘭轉身,從曲塵的眼中看出了“目無尊長”這四個大字,他趕緊說道:“曲塵上神,還望您看看蕭珏為何如此?”說罷,他伸手直接将曲塵推向蕭珏,直到曲塵和蕭珏臉上龍鱗相距不到一步遠時,千歸蘭才停下來。
曲塵一眼斷定,說道:“他魂魄完好無損,周身妖力充盈,并無大礙。”
“那怎麽會一睡不醒?”塗山覓過來焦急問道。
“待我再看看。”曲塵說道,手放在蕭珏眉心,閉眼發出神力,紅光湧進蕭珏龐大的身軀,通體發着淡淡的銀紅光芒。
一時間,柳家這處空庭又重歸寂靜。
“……”
徐晚櫻端來兩碗清白湯水,給了千歸蘭和塗山覓,說道:“此乃我差人叫玄機門藥房白公子送來的補湯,兩位喝了也好快些康複。”
千歸蘭瞧着湯并無大礙還,隐隐發出醇厚香味,卻仍是有些遲疑地看向蘇浮,見蘇浮點了點頭,他安下心來,一口飲盡,塗山覓看千歸蘭飲下,也喝得一乾二淨。
眨眼間,千歸蘭嘴角的傷口消失不見,渾身舒暢。
塗山覓也經脈疏通,心頭郁氣全消,眼中紅絲退卻,血氣不再翻湧了。這時,他靜心一想,方覺出剛才不僅失言,還失行、失禮,當即有些愧疚湧出,低頭沉默着不說話,耳朵和尾巴都聳拉着。
走獸的情緒十分外露,塗山覓頃刻間變了個樣子,千歸蘭看見他眼神躲閃的模樣,亦沉思不語。
可嘆。
世間事如流水,處處走,處處留,知音也僅可淡如流水,是為點頭君子之交,才可永不枯竭。
也并非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而是如古神所言,清時濯帽,濁時濯足。
對于流水,靠得太近則溺斃于其中,靠得太遠則另見河流。水漲時退,水退時近,其餘時,但見滄浪翻浪花,各舞清波淌世間。
水與友,大抵如此。
蘇浮至沉思的千歸蘭身邊,打斷了他的思緒:“曲塵殿下說這龍并無大礙,我看他卻也不像裝病。”
千歸蘭回神,聽清了蘇浮的話之後說:“那你觀之,是因何?”
蘇浮聞言看去,搖了搖頭:“看不出,與其說他病,他好似是在睡覺。”
“睡覺?”千歸蘭訝然道。
“是……”蘇浮說。
“無緣無故陷入沉睡。”千歸蘭默想着。
萬物自有生老病死,久生則老、久病則死,而久睡不醒,乃處于生死之間,活着,卻猶如死了,像死,卻還活着。
曲塵觀之,說其無礙。
蘇浮觀之,說其無病。
如今,千歸蘭觀之,蕭珏,乃是處于生死之間……
“哥哥!”
“哥——”
遠方突然幾聲高喝。
一個小點正飛速來襲,口中大喊着,千歸蘭唯恐驚擾了曲塵作法,正要出手攔下來者,只見塗山覓早已先行一步,捂住來者的嘴,抓起他後脖頸的衣領,将他拽過來。
千歸蘭定睛一看,來者是塗山綏。
“哥哥……是我……”塗山綏被他哥抓過來,噓了他一聲又放下。
塗山綏環視一周。除了他許久不見的哥哥,這裏有徐家的徐晚櫻,他很是熟識,還有千歸蘭,那個令他有些尊崇又不解的妖神,紅衣、粉衣、藍衣者,他一概不識。
而正中央沉睡的銀龍,塗山綏也是知道不少,辨明情況後,他也就不再多嘴,到哥哥身後默默呆着。
看到塗山綏,千歸蘭便知人間諸子的魂魄已經歸位,當下就向曲塵投去感激的目光,而心中思及捆神繩,更覺慚愧。
紅光消散,曲塵收回了手轉過身,滿庭神仙妖者翹首以盼,在衆者的期待下,她說:“蕭珏之禍,許是天災,我無察其因,只能先将他的魂魄化為人形,也好擋去些天地因果。”
曲塵說罷,紅光在蕭珏體內大盛,将此地染成一片紅,衆人的衣裳都變了顏色,
待紅光退卻,小山般的銀龍消失,一襲銀袍的蕭珏重化人形,閉目躺在空庭中。
塗山覓、徐晚櫻、塗山綏走上前去,三者不費什麽力氣就将蕭珏擡起,帶去了屋內。
千歸蘭目視着他們,走上前對曲塵說道:“除夕夜那日,蕭珏尚且清醒,且是人形。待他變成龍飛天後,卻沒再醒過。”
知道來龍去脈,曲塵說道:“無事,性命無虞即可。塗山一族隐于人界,塗山覓更是曾在靈山修煉,靈山上有白鹿尊者,雖然他百年前已經羽化,卻只是肉身消亡,神識還在靈山,想必他對蕭珏的情況,有些見解。”
靈山白鹿尊者。
千歸蘭眨眨眼,猶疑地說:“上神,我在鬼界受您神法影響,昏迷之際,我也曾見到白鹿仙人,他……叫我去靈山找他。”
曲塵停了一瞬,漠然道:“那你,就帶着那位姑娘和蕭珏,去一趟靈山。”
“上神……”千歸蘭還欲說些什麽。
他話音未落,曲塵就打斷道:“我已經幫了你三次,縱使再想幫你什麽,也無有神力,你另請些高明吧。”
千歸蘭連忙說:“這次無需上神再費力氣。”
“只借上神金口玉言,望上神能在金玉河水流經神界之時,命各位山神移山讓路。”
“這捆神繩……曾傷了上神,它就任憑上神處置。”千歸蘭小心說道,拿出了那捆繩子。
曲塵難得一笑,又頗有些嚴肅地說:“綁我來的是你,喚我做事的還是你,你給我一捆破繩子是為何?”
千歸蘭格外羞赧,只說:“我還有要務在身,日後定去西天向上神賠罪。”
“不必。”曲塵問道:“衆神下界需旨意,是誰允我下界了?”
“是、是它……”千歸蘭拿出東宮令道。
令曲塵下界的,不是神帝也不是仙後。
而是這一塊不大不小的令牌,它承載了東方天至高無上的權利,命曲塵下界自然可以,曲塵難得見到此物,一時間愣住。
再擡頭看去,千歸蘭一臉心虛,目光左右躲閃,好似怕誰突然冒出來看見此物似的,曲塵看在眼裏內心嘆了口氣。
這東宮令,肯定也是“綁”來的!
曲塵一把拿過東宮令:“此物就算賠罪了,我拿去用用。”說罷她直接飛天而走。
千歸蘭下意識伸手欲抓,高聲道:“等等——那是光神的——”
“等他醒了我還他——”曲塵回道。
東宮令已被拿走,曲塵已經無影無蹤了,再怎麽樣也沒什麽辦法拿回東宮令。
“好吧……”千歸蘭只能小聲應道,送走曲塵後,他一轉身,就見粉衣蝴蝶仙、藍衣書仙圍着無字天書,不知在乾什麽。
千歸蘭走過去,聚精會神的二仙吓了一跳,無字天書掉在地上,又自己悻悻地飛起來,大聲道:‘喂!你們拿穩我啊!’
“抱歉抱歉。”
“得罪了。”
二仙連連道歉。
無字左搖右擺地抖着身上,稱:‘好啦,我沒那麽金貴,抗摔。’
一神二仙笑了笑。
笑罷,蘇浮朝千歸蘭說:“真君,何楚的一魄總算歸位,我們也應該回天界了。”
何楚也沖他點了點頭道:“多謝真君,我的記憶也已恢複。”
千歸蘭見何楚眉宇之間不再含怒,微笑作揖道:“好,那就再見了,二位仙長。”
二者作揖道:“告辭。”
一粉一藍直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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