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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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中清雅,珍奇事物琳琅滿目,聚在一閣一屋一樓中,堪稱群英荟萃。
珍寶彼此争鬥奪目,争到最後,反而和氣一團,如珠下寶座、玉旁花石般相得益彰,皆化為陪襯,一齊被比了下去,倒令閣樓主人拔得了頭籌。
千歸蘭在此屋中,總有些好似被包裹起來的感覺,令他十分安心,哪怕聽雲初說詛咒之事,也全無懼怕。
雲初将心中所知悉數告訴了千歸蘭。
她說:“所謂設咒,則是畫地為牢,引人前往,中了,才算牢,不中,就一空圈。”
“我只從玉生靈那兒得知,有群老家夥們一直想讓你中計,而他,恰好也想。”
“至于你中沒中,而他們又為什麽這麽做,我無從知曉。”
“歸根結底,還要請我大哥光神歸位……”
千歸蘭聽了這番話,心中對“老家夥”究竟是誰?能猜測出了個十有八九。
七界最老,終非凡胎,乃神仙一脈,神仙一脈當屬參婆婆、莫前輩、神帝和那處海域的神最老,虧得他過了那海時,還叫他們一聲老祖宗……
他答道:“小初,多謝。”
雲初擺了擺手,一頭栽倒在榻上,像只大懶貓似的,她說:“我生無大志,你封我救世主,我卻也無救世之心,更不知從何救起。同你說幾句平常的話,能幫你就好。”
救世之責,被她說得如同挑水澆花般閑适,無字跳起來道:‘不想救別救!有的是人救!’
千歸蘭笑笑,按住無字天書,對雲初說道:“非我封你,而是世道說是你。世道咒我,允你救世,這都是宿命……”
雲初一個鯉魚打挺站在榻上,叉着腰道:“宿命長、宿命短。允我救世也可以,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我大哥行事詭谲多變,你當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以免擾我救世。”
‘……’
這……如何寸步不離?到有些強人所難。
方才道她是挑水澆花,此言一出,連澆花都不算,乃是兒戲之言。
無字率先沖過去左右開弓地和雲初扭打在一起,金字飛舞,伴着徐樂山憤怒地聲音道:‘我現在就将你殺了,換個新的救世主。’
此言更是兒戲。
千歸蘭嘆了一聲,站在榻上将窗打開,覓得幾分清涼。
屋中争鬥聲傳出,吵于栝子松,震得白雪簌簌下墜,雪更壓平地,斜晖照青牆,小徑獨靜。幽徑空蕩滿雪枝,地上偶有鳥獸落地尋谷食,青松灰樹披光衣、蓋雪帽,伫立天地。風吹卷星雪,攜來安寧音。
如此錦繡佳景,看不見的仇、怒、咒、怨……卻都飄在其中,又藏又躲。火能将其焚燒殆盡,卻只有光,能叫其亮出真面目。
千歸蘭吹風吹得久了,面上、身上都格外冰涼,他眼過牆遠看去,好似看到了即将要到去的靈山,轉頭又望着與太陽落下相反的方向,那是光神即将歸去的東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一口氣飄出去化成水霧,天地有感知似的,從空中降下祥瑞之物。
上蒼下雪了。
千歸蘭手心觸雪,雪融成水滴,凝成一片靜湖泊卧在掌心天地,照出一張白面臉龐。
此時的他,仿若一個人族少年,立于窗前靜看冬去春來、四季輪轉,晨時學武、午時習文、暮時游世,白日觀花、夜裏探月。
手心化火烤乾靜湖,千歸蘭終憶起他是妖族子。他突然想遙問天地大道,為何不能放過衆生?
忽然又了然。
衆生又何曾放過天地?
雪徑驀然現人影,千歸蘭手不自覺扣緊窗框,寒鴉嘶鳴、人書吵鬧都在天地之外。
來者果然是雲孤光。
他手中提着一紫壺,裏面水波晃動,白仁依稀可見,頭上烏絲沾過小雪,一襲黑袍也與白雪格外分明。
千歸蘭輕聲開口道:“無字,不要鬧了,你的葡萄汁來了。”
無字飛上來,道:‘嗯?在哪?’随後,便朝雲孤光奔去,整本書黏在紫壺上面不下來。
雲初也半坐起來,問道:“神君究竟答應我否?”
是道寸步不離之事。
“我力不能及,如何答應你?”千歸蘭惑道。
“什麽話?神無所不能啊,這點小事就莫要推辭了,我就當神君應了!”雲初飛快下榻穿靴,跑到門前時又笑道:“我欲‘白手起家’,神君替我看好大哥,別讓他來——”說完,出門跑得遠遠的,只與雲孤光碰面時停下說了幾句,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自顧自的一番話令千歸蘭措手不及,他不明白,雲初為何執着甩開雲孤光,他們……不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妹麽?
雲孤光緩緩朝閣中走來。
千歸蘭看着,憶起雲孤光同他說的話,心中所思所想已經換了個天地。
這六子,雖名義上是兄妹姐弟,然而毫無血緣關系,甚至沒有一子為雲長雨親生,乃生拉硬湊而成,無論雲長雨作何掩飾,都改不了這事實。
而現在。
雲家,也許真的要散了,從四子蕭澤離開人界時早已注定,如今六子身死成鬼,五子昏迷化靈,又祠堂失火、同門離心,雲長雨長鞭出手,似要置雲孤光于死地……雲孤光孤苦無依,千歸蘭理所應當帶雲孤光走。
光神凡間可憐又單薄的父子、兄妹、兄弟情分,充滿了雲長雨的精心籌謀,遲早破碎,如今,在還沒來得及變成泡影前,最好成為一片水中倒影,這樣,還能殘存幾分顏面……
若雲孤光尚且不舍。
千歸蘭,也會替他做出決斷。
回首見,雲孤光已推門入屋,來到榻前,千歸蘭走過去,以手拂化他頭上的雪花,溫熱的手指一碰,點點白花便消失,好似雲孤光返老還童了一般。
雲孤光擡起頭問:“君站在窗前,不冷麽?”
“不冷,寒冬暖屋,在窗前吹吹冷風另有一番趣味。”千歸蘭說道。
雲孤光聞言一笑,将手中紫壺放在案幾上,說道:“神尊尋的葡萄薏米汁,我取來了,可否與神君共飲?”
“盛情難卻。”
‘喂……’
‘……等等,先救救我。’無字磕磕絆絆道。
二者一同望去,只見無字天書的書頁黏凍在冷壺上,無法離開。他們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用溫熱的手掌融化薄冰,解救無字天書出來。
屋內,吵鬧轉為熱鬧,冰涼的葡萄薏米汁一從壺中洩出,千歸蘭仿若身在葡萄園圃,低頭看去,杯中猶如紫池沉珍珠般華景,一杯下肚,口含果香,神清氣爽,更給冬天欲眠的頭腦提了提神。
無字“眼巴巴”地問:‘好喝麽?神君?’
千歸蘭喜道:“甚妙。”他提杯倒在無字天書身上,汁水被天書緩緩吸收,叫它滿身葡萄香。他聞着十分喜悅,就轉頭叫雲孤光也去聞上一聞:“你聞,好香的葡萄味!”
雲孤光嗅了嗅,道:“的确香如葡萄,鮮果成汁水,最怕失其香失其味,而此香卻甚濃,當為上乘。”
三者痛痛快快地将葡萄汁飲盡了,紫壺已空,唯剩琉璃寶瓶。
無字吸掉最後一滴,卻哀怨地說:‘怎麽沒了?我還想喝!’
千歸蘭看着它吸滿葡萄汁的書頁,玩笑說道:“你再喝下去,就成了葡萄樹了。”
‘如此佳飲,卻不能喝得盡興,真是書生遺憾啊……’無字天書竟悲涼起來。
雲孤光大手一揮,将雲家令牌拿出,道:“你去吧,有這塊令牌在,讓人帶你去,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哇……’無字未飲酒,卻宛若醉了,令牌仿佛天賜之物,它小心地夾起來,癡癡地笑了,說道:‘雲大少主甚為慷慨,我去也——’它直接從窗口飛出,如流星般。
千歸蘭感慨地搖了搖頭。
無字走後,葡萄香逐漸消散,千歸蘭惋惜道:“四時節律不可違背,冬日冰冷,這果香頗為難得,在萬香中也獨樹一幟,可惜不過轉瞬即逝。”
雲孤光坐在榻邊,手撐在案幾上,問道:“若此時還能聞到,神尊可滿意無憾?”他目光灼灼篤定,中指扣着敲了敲琉璃紫壺,壺音清脆入耳。
千歸蘭聽了說道:“失而複得,自然無憾。”
“哪怕再次消散?”
“能再重現,已是難得。”
得他肯定,雲孤光便以指猛擊琉璃壺,一點裂痕蔓延至整個壺身後,底下茶盤被輕輕一晃,琉璃壺應聲碎裂,瓶中被封閉的葡萄香噴湧而出。
千歸蘭聞着葡萄香,驚大過于喜,雲孤光竟如此決絕,用壺碎去換取一霎時的葡萄香。
雲孤光笑着道:“蘭君何故驚訝?這瓶若不偷香,怎麽令蘭君不舍?我打碎它,只是讓它香還回來罷了。”
不知是不是壺偷走的香太多,果香的确萦繞在千歸蘭身邊,久久不曾消散,更夾雜着冬雪獨有的風涼,更覺清透。
壺已碎,就且聞香罷!
千歸蘭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呼一吸間體會葡萄香,光照在紫壺碎片上,更有七彩流光,他欣喜望着,只覺又多了不同尋常的美景。
望他欣喜若狂,雲孤光嘆問道:“蘭君失而複得,可還高興?可惜我也有香丢在天地中,再難尋得。”
他話語中無邊寂寥沖出窗,風雪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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