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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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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窟窿

淡淡的嘆息,仿若寶珠蒙塵,令千歸蘭無法忽視,他是愛惜珠寶之妖,定會為其擦去塵埃。

琉璃果香,濃郁不散,千歸蘭抛卻鼻息,轉身拉着雲孤光坐到窗前,靠于耳邊問他:“你看到了什麽?”

雲孤光端坐答說:“雪。”

天雪地一色,雪接連天地,模糊了天邊與地線。

聞言,千歸蘭雙手捂住他的眼睛,又問:“現在看到了什麽?”

僅有一片黑,雲孤光搖了搖頭。

“……”

下一刻,眼前驀然大亮,與此同時到來的,還有久不曾聞見的香,這香頃刻間充滿雲孤光鼻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看窗前,只道冬景無窮,伴他失而複得之物。

“雲孤光,你失去記憶,乃因我設法招魂,不甚将你魂魄招來,你可願意尋回那些失去的光陰?我将助你……”


神仙說着輕飄飄的話,遠不如大雪厚重、冰冷。

雲孤光偏過頭盯着他說話的唇,正一張一合地“施舍”,神仙終于松了口,還他記憶,還他空缺的光陰,還他失去的香,雲孤光目光移到千歸蘭的眼睛上,辨明了神仙意,知他是心甘情願地還,便緩緩點頭,道:“好。”

風雪驀然更大了,只好将窗關上,時不時的冷色依舊透窗而來,二者在榻上一角依偎取暖,神仙打了個哈欠,又怕再入眠,就拿出琵琶,為凡人奏上了一曲,琵琶在夾縫中弦動三兩聲,屋中添了多些暖意。

曲終有時,雲孤光伴着琵琶音,靠在神仙肩上睡着了……

是夜。

妖夜行,踏雪而至。

塗山覓正欲滅燈安睡,忽聞門前傳來敲門聲,他問道:“誰?”

門外傳來輕如絹布的聲音:“阿覓,是我,我回來遲了。”音聲至妖至鬼。

若屋中是個凡人,定不敢開門,只敢在窗旁扣個小洞,一窺妖面,可塗山覓也是妖,又有何懼?棕色狐尾搖擺一瞬,塗山覓站起身前去開門,吱呀一聲,門開了。

冷月下、白雪上,一張睫上沾水珠、面若雲霧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他眼中飄有茫然之色,好似在大雪中迷了路,不得已敲門問路,暴露妖魂。

“雲孤光怕不是死了,耽擱你這麽久……”塗山覓道,留下空門回了屋內。

千歸蘭合上木門,說道:“他沒事,只是受了些輕傷,現已好了,明日你可看看他。”

塗山覓冷笑幾聲,道:“我沒空。你何時同我們去靈山一見分曉?”

“正要同你說此事。”千歸蘭走過來,經過微弱的燭光,火照見他神色昏沉,似被冬雪凍僵了,待他開口,又覺溪水流淌:“阿覓,明日光神魂魄歸位,後日,他同我們一并去靈山,還有無字。”

塗山覓道:“我熟識靈山,不需他帶路,你還是讓光神回天上好好做他的神仙吧。”

“不……”

這拒絕令塗山覓眉毛一挑,轉身回看千歸蘭去,暖黃小光下,千歸蘭臉依舊白皙冷漠,火光亦不能令其展露溫色,一襲帶着白毛披風的月白衣袍倒是染了點煙火氣,手藏在袖子中,一副随時要走的樣子,時不時和塗山覓對視着。

塗山覓臉上沾染愠怒,雖不知他這一股對光神敵意從何而來,但看着,他的确不滿千歸蘭的這一決定。塗山覓一現身在人間後,就好似面對刀槍劍戟般,渾身炸毛、時時警惕,此刻,更是将這般思緒表達得淋漓盡致。

屋中三只妖,僅有兩只妖醒着,彼此正對峙,用妖的本能和敏銳的直覺。

知塗山覓不快,千歸蘭溫吞地道:“你別多想,只因我在天界闖下大禍,身懷詛咒,又被特赦封為神,天界有意令光神助我,故而需他常在我身側。”

七竅玲珑心莫名動了一下,塗山覓直截了當地問道:“他是天界派來監察你的?”

“并非如此。”千歸蘭否認道。

塗山覓定定地看着他,說:“恐怕你也不清楚吧?”

面對這一問,千歸蘭應聲點了點頭。

九尾狐貍嗤笑一聲,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受他們桎梏。鄭好又在哪?你為何不去西天?”

千歸蘭說:“參婆婆給西天神仙都喂了蠱蟲,我不恥其行。”

“唉——”塗山覓嘆着搖了搖頭,道:“這個老太婆,還守着她那舊俗。”

他起身拿出一物遞給千歸蘭,道:“好了,待你回來後,我們便起行去靈山,光神,或是別的神伴我們同行,我并不在乎,別有歪心思就好。”

千歸蘭打開掃了一眼,是一張山川輿圖,有靈山二字,圖上畫有衆多。山腳幾戶人家、山腰幾條山路、山頂幾處道場,山圖蜿蜒曲折,有福天仙洞、風水寶地、奇獸珍草、涼亭閑屋,每一筆線條乾淨利落,将萬物勾勒得清清楚楚,旁邊更用小字标注了事物名姓,略有連筆,一看便知是出自塗山覓之手。

“謝謝……”千歸蘭誠心道,對此圖愛不釋手,他從袖中掏出一卷軸,也遞給塗山覓,道:“此物,交給小綏。”

塗山覓打開看了幾眼後,皺眉又接着看下去,終是嚴聲惑問道:“這燙手山芋,你要交給塗山綏他們去做?”

“水神楊玲率衆鬼民在鬼界修築水壩,所成尚可。我想,既然如此,在妖界也必定能成。”千歸蘭說。

塗山覓卷起卷軸,說道:“鬼界,鬼王一家獨大,花出萬兩金,兜兜轉轉,定會全進了鬼王的口袋裏。妖界秦碧玉手下百族紛争,卻不會讓你為所欲為。”

千歸蘭雙手交握略一思索……确如塗山覓所說,雖然,他還叫了楊玲幫襯塗山綏、應滄他們,可萬一出了差錯,一切,就會像白映離的眼睛一樣。

他伸手欲拿回卷軸:“是我考慮不周。”

塗山覓卻躲開了,轉身直接将卷軸揣入懷中,又轉過來道:“凡人歷經百苦,修道飛升成仙,妖不磨練,怎麽能成精?”

“人界玄機門收留了他們,讓他們躲過了一次又一次,可王的後代,哪能一直躲着?我看這次,是該讓他們見見妖界的厲害了。放心,我弟弟沒那麽傻。”

塗山覓一語畢。

瞧他似乎意已決,千歸蘭便不再阻攔。“好。”千歸蘭說道,轉身離了此屋,風聲起,又歸為寂滅。

塗山覓卸了一身力氣,坐靠在床上,回望沉睡的蕭珏說道:“世事颠簸,你我保住一條性命何其不易,像他們賠上一生,還要互相提防,心不由己——”狐媚之言回蕩在屋中,龍子珏不為所動,依舊睡着。

遠離了狐龍小院,千歸蘭執拗地一步一個腳印走回日月星三閣樓中,四周漆黑一片,偶爾能見到幾個夜游的雲家徒子,一閃而過,頭頂明月清幽的暗光照不亮前路,唯有腳下的雪泛着藍,他劇烈地喘着氣,腳下盲目地走,僅憑着印象返還,在繞了幾個彎路後,千歸蘭終于看見了閣樓的樓頂。

他越靠越近,夜色下,如畫閣樓同白日裏截然相反,千歸蘭腳步驟停,反複平息着急促的呼吸,眼中暗淡的樓閣,此時卻仿佛是金玉做的,令他此等凡胎不敢靠近。

再一擡腳,千歸蘭踏進極深的雪層中,不慎踉跄,就此跌倒在地。他沒有掙紮着起來,反而翻身躺在了靜悄悄的大雪中,以夜天為被,雪地為榻,千歸蘭似安睡在此,躺了彌足久,溫熱的淚水不停奪眶而出,暖泉般落到雪中,化為越來越大的冰窟窿。

久到水再次成冰,妖才緩緩爬起,拂去身上雪絨,朝閣門前去。

樓中一片漆黑,千歸蘭脫下披風,輕手輕腳地放在一旁架子上。轉身向榻上望去,沉睡的人竟坐了起來,眼白發亮地看着他,令千歸蘭心中一驚,下意識開口道:“你醒了。”

又問:“不多睡會兒麽?”

榻上之人向他招手喚他過去,千歸蘭便脫靴去到了榻上,聽雲孤光說:“我無困意,能伴琵琶入眠安睡,乃因君在側。”

觸手冰涼,雲孤光沒說什麽,只将榻上薄絨被拿來,裹在千歸蘭身上,又下地将暖爐取來,放在千歸蘭懷中。千歸蘭失去知覺僅憑意志力支撐的寒冷身軀,靠着薄被與暖爐逐漸升溫,他混沌的腦海也存着諸多不解,為何脫去凡妖肉身飛升成神了,還會這般狼狽?

他驀然問雲孤光說:“我這樣子,是不是……不可做神仙?”

雲孤光默然,幾個呼吸後,又道:“是神,就是。沒有不可做一說。”

“在你眼中呢?我……”

“……”雲孤光猶如攬香在懷,他溫聲告誡千歸蘭說:“蘭君在我眼中一直是神,一開始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千歸蘭聽了這話倏然笑了,将臉埋在身軀中,面紅耳熱,手上暖爐發着燙,他還是不放心,又擡起頭問:“真的麽?”

“真的。”

“縱使天崩地裂,枯石覆海,冬飛雨,秋葉綠,冰軟如水,花若利刃,君若神澤拂人間,萬物亦感行大道,運律皆有常。”

字字珍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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