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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神仙識了光神。
滿天神仙作揖道:“光神——”
光神也回了一揖道:“諸位。”
小妖望着身前的光神,想看他睫毛有沒有少幾根?指甲是否變得更長了?衣領繡了雲紋還是流光紋?他現在是笑還是不笑?
一切看清之後,小妖已與神祇們格格不入,鐵水情、淩畫煙皆作揖問好,階下神仙更是,唯獨他站在階上偏着頭一動不動。
直至與光神對視,小妖才覺出不對,獨獨他沒見禮,便也擡袖作揖尊敬喚道:“光神。”
光神回身作揖道:“蘭君。”
“……”
庭中登時寂靜無聲,衆神仙欲從光神溫和的外表下探出一切來龍去脈,可惜具是無功而返,光神不言不語,甚至不問他們為何來此,也不問他們要做什麽,只是靜默看着他們。
此次一行,本欲看光神笑話,鬧一鬧東天宮,衆神沒料到,光神還真醒了!反而叫光神将衆神烤住不得動彈,看了一通笑話。當下有不少神仙懊悔,若是像先走的那些神仙識趣兒,此時早就回去吃茶喝酒了!
忽有神靈機一動,道:“聞光神長睡終醒,本君特來賀喜,小夢,過來。”
衆神為小夢讓路。
小夢是頭毛發靓麗的毛驢,背上托着一袋東西,聞着味道,應是些炒熟的豆子,發出焦香乾柴的香氣。
“此物,贈予光神。”谷神捋着胡須笑道。
“多謝谷神。”光神道,麻袋飛到光神手中,一經他打開,豆香騰出,更好似一股金燦燦的光攏在這袋豆子上。
滿庭皆聞到了這香,紛紛議論着是何物。
千歸蘭離得近,瞥見袋中是炒黃豆,豆上炒得一點焦,顆顆金黃、個個飄香。一袋小巧玲珑的美味珍馐,被光神獲入。
他不私藏,大方地抓了一把送了千歸蘭,千歸蘭雙手接住,一時間,手中多了一捧能吃的黃金粒,他拿起三五顆放入嘴中,齒牙一磨,硬脆的黃豆頃刻碎開,被他嚼入口中,幾顆黃豆下肚了,口中還留着香。
當着衆神的面,千歸蘭默默吃了起來。
“好吃麽?”光神問。
千歸蘭點了點頭。
“什麽味的?”赤子之心鐵水情問。
千歸蘭要伸手送他食些,而光神大方極了,直接抓起些炒黃豆,給了鐵水情,又分了淩畫煙一把。
當是時,衆目睽睽之下,三神在階上嘎嘣嘎嘣地吃起炒黃豆來,而谷神騎上小毛驢悠哉悠哉走了,邊走邊拱手說:“承讓……承讓……”毛驢小夢也叫了幾聲,聽得衆身口舌乾澀,好似嘴裏吃了三百袋子炒黃豆,特別渴。
谷神走了。
衆神忙蜂蛹上前,道:“我亦有賀!”
階下一陣混亂,馬鳴犬吠,千歸蘭瞧着此情此景,怕衆神們一個莽撞沖了上來,想出言制止,嘴中卻已塞滿炒黃豆,只好退後幾步,趕緊吃個乾淨再說。
“桃葉、彩春、錯水、羅機。”
“衆神心意,收下吧。”
聞光神下令。
四神逐一現身,将階下神祇擋了回去。其中一綠衣神道:“道者,當行其道,上神們,慢慢來。”她面似有春風,高聲喝道:“谷神韓柏同,炒黃豆一袋,敬光神無恙——”
“土地胡元,黑土一盆,養心魂——”
“月神漸虧,不死藥一服,祝光神清輝盛——”
“……”
“……”
望着四神手上越疊越高,幾神敬禮後悄悄溜走,将光神已醒昭告天下。然,神界早在見谷神騎着毛驢出來時,就已知曉此事,都趕着來瞧一瞧,東宮這小庭院,上上下下擠滿了神,偶有仙也入界來賀,倒是一番喜氣洋洋,宛若人間春節似的,舊相識難得一見、有情神終成眷屬、問道者論道、大隐者清修,華然之景異彩紛呈,此地不一會兒就成了一處天界之中的風水寶地、神天仙府,引得東天上方飛有七彩祥雲。
萬神來賀,如此也是必然之。
千歸蘭将手中黃豆吃完,擡頭一看,暗想妖界秦碧玉那天願禮,雖亦五光十色,卻也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光神轉身,千歸蘭跟着望過去,他打開門招着手,鐵水情、淩畫煙不理不睬,千歸蘭只好進去,回到窗明幾淨的小屋中。
裏面比外面清靜多了,離了衆神仙,千歸蘭松了口氣,正欲問光神何事,他突然驚道:“無字呢?”此屋空蕩蕩,一覽無餘,沒見一本飛着的書,無字天書更是無蹤跡。
本以為它躲屋不出,現在看來,怕是一早就不見了。千歸蘭裏外裏将這簡樸小屋翻了個底朝天,光神也來幫着忙,但屋子就這麽大,二神忙活半晌,也沒找到無字在哪。
‘來了來了,我來了——’
門一開,屋外闖進來一影。
乃無字天書。
千歸蘭抓住它,問:“你去哪了?”
‘我去給你搬救兵了啊!’無字天書理直氣壯道,待見了光神又說:‘诶?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呢!哈哈哈哈,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光神做噩夢了?臉色不太好哦!’
光神臉色不太好?
千歸蘭瞧着倒也沒有,只是冷峻了些,木晚興許也不會讓光神噩夢纏身。
光神也搖頭道:“并無。”
話音剛落。
門再一次被打開,小屋一下子熱鬧起來,擠滿了神,來的有應将、潘連安、紅綢、劍心,玉生靈、鄭好、段慕、山生……小屋子幾欲炸開。千歸蘭看着也頭都要大了,這些,顯然就是無字去搬來的“救兵”,淩畫煙和鐵水情沒攔住,也沖進來在門口尴尬立着。
諸神七嘴八舌,吵鬧得很。
小小簡屋,如何容納十多個神仙妖魔?
千歸蘭抿着嘴,深深呼出一口氣,甩下一句:“諸位且先散了,我和光神還有些事,恕不奉陪。”
說罷就拉着光神從門中擠出去,再掠過了階下奉禮之神,走入羊腸小道,躲入密林中去了。
到一長木椅上坐下。
樹葉沙沙響。
千歸蘭略一思索,才發現抛下的“救兵”,不僅有一面之緣的段慕、山生,西天宮一別再未見過的四者也留在了屋中,連鄭好、玉生靈,他與光神也未能理上一理。
最緊要的是,千歸蘭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光神,硬是将光神這個一宮之主也帶走了。
反應過來後,千歸蘭連忙朝光神說道:“我、我只是一時情急……”
卻見光神仰躺在木椅上,正閉目皺眉,不知哪裏有痛意似的。
光神很痛。
他不自覺地伸出雙手,在林下清風的推動下,為光神輕輕按着太陽xue,手如初生的白玉蓮藕,一點一柔、力道适中。千歸蘭哀嘆地說道:“你魂魄初還身,應有不适。”好似他也痛。
如此,雲孤光并沒多有緩解。
他急促又深地喘着氣,似是用盡全身力氣壓抑着什麽,乃至手緊緊地握成拳,渾身緊繃,密集的汗珠現于頭上。
雲孤光幾個呼吸過後,身上金光又現,竟有外洩的傾向。
不知為何,神魂還想出來!
千歸蘭早在發現異樣時,就停下手中動作站了起來,渾身神力火焰般燒湧。
幾片落葉靠近,頃刻間成灰。
妖神眼中赤紅,将所有神力彙聚一掌,毫不遲疑地打入雲孤光身中。神力進去走經行脈,與光神的神力并行,猶如日月運行般不停歇,從中伸出諸多若根系一般的細小根須,一根根挂住即将出竅的魂魄,不斷往回拉。
光神的腿部與軀體,神魂還只隐隐動蕩,可額頭已經與腦上分離,眉眼至鼻梁處正若有似無地逃出。
盡管那神力能游遍光神全身,到了末梢,卻只能拉住光神魂魄片刻,就會很快被擠出消散,若星火般飛到林中,眨眼間淪為一粒塵埃。
林風起。
千歸蘭更加竭盡阻攔,燎原之勢在林中蔓延出去,魂魄卻還是想出來,尋着機會脫離着千歸蘭的神力。
猶如魚上岸般,阻撓若水般不斷消逝着,不能在神魂身上留住分毫。
面對此景,千歸蘭滿心驚疑,無論是何楚還是人族,都沒有發生過魂魄拒不歸身的情形。況且,此間只有他與光神二者,魂魄出來,能去誰的身上?若是再丢了一魂幾魄,像蕭宸、莫如、何楚那般,光神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
只是想想,千歸蘭渾身毛發已經炸起。
同時,神魂的整顆頭顱已經飛出,頸與魂分離……
攔不住了。
剎那間,千歸蘭将神力皆收束回來,上前幾步,用手掐住神魂的脖子,狠狠地按下。
林葉飛舞,千歸蘭眉低壓眼,眉心緊皺着,他咬着牙不解地問:“雲孤光,你還不快回去?”
發……什麽瘋。
“……”
後四字還未出口,神跡已然現世,眷顧小妖,在千歸蘭徒手按神魂的動作下,魂魄竟真的重歸雲孤光身內,嚴絲合縫、無光洩出。
脖子上還有五個手指印。
妖留下的。
見狀,千歸蘭手還未來得及收回,妖已經伏在雲孤光身上痛哭起來。他一手捶打着雲孤光的胸口、脖頸,含糊不清地哭問道:“你跑什麽呀……”眼淚滴滴下墜,打在雲孤光下巴上,流進衣領中……
“……”
雲孤光蘇醒過來,手扶住小妖的身體,正要開口,只聽林中——
“千歸蘭,跟我去趟……”
來者鄭好花容失色。
“你們、你們!”她口中已經語無倫次,怒目圓睜地指着此處。
“怎麽了鄭神君?”段慕、山生聞言也竄了出來,見到椅子上的情形亦是目瞪口呆。
長椅上,千歸蘭失力地跪坐在雲孤光身上,幼鳥蜷縮似地埋在裏面,滿臉皆淚痕,他傷心慘了,卻掐住了雲孤光的脖子,雲孤光半躺在椅上,脖頸周圍青紅一片,還冒着血絲,衣領松散,面色鐵青,手莫名撐着千歸蘭的身體,二者似乎面對面地打了一場惡戰,旗鼓相當,反而都敗下陣來。
“這這這這這這——”山生口齒不清道。
鄭好好歹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神,說道:“慌什麽?衣裳不還好好的嗎?”
說明二神點到為止,沒動真格。
林外近處,玉生靈聽到山生、鄭好的驚然,頓覺不妙,十分擔憂大侄兒受這些妖神的欺負,忙飛身就要過來。
鄭好若有所感,急忙回身設下結界,可她哪裏是玉皇玉生靈的對手?玉生靈見鄭好設下結界,分明是“心虛”了!不管不顧地沖進來,喝道:“莫傷我侄兒!”
玉生靈身強體壯地立于地上,一臉莊嚴相,看到長椅後卻飛速眨了眨眼,接連後退了幾步,看到自家侄兒不僅完好無損貌似還略勝一籌,咳了一聲就要轉身欲回,然而五者潘連安、紅綢、劍心、應将、無字天書,已經跟着他一同闖了進來……
人越來越多。
雲孤光欲起身與千歸蘭分開,誰知他一動,千歸蘭就淚眼汪汪面露驚恐地問:“你別動……你要去哪?你要走嗎?”看他驚懼萬分,雲孤光心中一痛,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道:“放心,我不走。”
聞言,玉生靈和鄭好聯手設下一個盛大的結界,哪怕參婆婆親自來破,也需等上一時半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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