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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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書齊。
提起此人,世間衆者有何判詞?
人間子孫無數者,王家弟子尤為多,祖孫綿延萬裏,功者,王書齊,道他是成仙成神不可及,做人做鬼不甘心,魂來魂去千年矣,活者,王潑皮。
鬼門關前活人死,唯有書齊偷得生,萬鬼挖墳,恨之入骨,滅齊九族,千百年追殺,王書齊次次脫生,道他是鬼中妖孽,道他是魔中豪傑,此子不死,萬鬼覓長生。
妖族子聞他大名,道他百世流芳,東南一口聚寶盆,上面刻有書齊痕,西北九城一塊地,粒粒寫着王書齊,道他殺人戲鬼耍無賴,同閻王爺做買賣,血肉之軀行千年,何須妖法傍身邊。
而天家子,則對他諱莫如深,斷不可妄言。
塗山氏,為人間九尾狐一脈,與妖界狐族遙遙相望卻不相乾,塗山覓,為塗山一族較為年輕的狐貍,他,與人間客一樣,痛罵王書齊,和鬼門徒相似,欲殺王書齊,但和妖族子不同,頗恨王書齊。
妖族子千歸蘭不解,于巫山巅上請問塗山覓,問“恨”從何來?老妖婆,又是誰?
覓者塗山立于山巅,一時緘口不言,而望小妖好奇之心,終開狐口,語之舊事。
時年,王書齊還是王書齊,風流倜傥、狂傲不羁,他的粉紅佳人就和他的財寶一樣多,可見其多情浪子。
浪子途徑人間,處處留情,一不小心,就和塗山氏結下一段姻緣。王書齊這樣的人,注定有情無愛,很快便和那女子一刀兩斷,中間之曲折、其間之奧妙,是神仙來了也講不清的。
塗山一族畢竟是狐妖,一身修為得天獨厚,難道得不到心,還得不到人嗎?
她追他逃之際,王書齊毀掉了她最美的東西。
自此,她容貌盡損……
千歸蘭問:“難道再不可複原了?”
“姥姥被尊稱為狐仙,卻還是凡妖,王書齊把姥姥的一處妖脈斬斷,叫她皮囊千瘡百孔、潰爛不堪,只能以人皮蓋身。”
“這算什麽?王書齊毫不在乎。”塗山覓握緊拳頭又道:“他踐踏了姥姥的真心,不配活在世上,我一定要殺了他。蕭珏昏迷前告訴了我認出王書齊的方法,再以我這顆七竅玲珑心,他無處遁形。”
“唉——”
千歸蘭長嘆一口氣。
為狐族女子而悲,為冰中玉玲珑而悲,也為龍王蕭暮而悲。
往事何堪回首?
興許,也為王書齊而悲。
王書齊,你犯下的事何足錯?想殺你的人何足多?
而這,這引起塗山氏怒火的一段露水情緣,在王書齊的世界中,不過晨時草木上的露水而已,還未等醒來看見,就已消逝。
微不足道。
塗山覓驀然問道:“千歸蘭,他叫你歸蘭小友,你叫他齊老前輩,你們……為何稱兄道弟?”
他說着話,狐貍眼一眯,千歸蘭猛然發現有幾絲殺氣飄過來,錯愕不已。
雲孤光亦察覺,擊開鐘懷遠,飛身過來,帶着千歸蘭禦劍飛行至空中,塗山覓遙望着,一點可乘之機都未曾得到。
神妖差距如此之大。
千歸蘭站在石劍上,他低聲說:“雲孤光,莫再打了,我們先去找白鹿仙人吧……”
鐘懷遠也高聲道:“停手吧,先用膳。”
靈山何其高。
三者從卯時爬起,一刻不停,至午時方到,恰逢靈山門內徒子的午食。
故而,先在一前屋中坐下用膳。
四者一桌,瓷筷碰碗聲清脆入耳,都是文雅修士,又各懷心思,便未發一句言語。
時不時,千歸蘭的目光掠過鐘懷遠,心卻如止水,鐘懷遠和他,既然同為神祇,就該視鐘懷遠為神,而不是父……
碗中飯見底,千歸蘭的腳踝突然被人輕輕地踢了一下,一股酥麻感油然而生,整只腳和小腿都變得僵硬無比,千歸蘭依舊吃着飯菜,只是目光凝固在筷子上,不再擡頭。
“我吃好了。”雲孤光道,起身走出大門外。
千歸蘭緊接着也将飯吃了個乾淨,放下碗筷說:“我出去消消食。”也下了桌。
走出門外,千歸蘭四處張望着雲孤光,于憑欄處幾個人堆中尋到他孤零零的身影,二者自然并行,又偷偷摸摸地加快腳步走了。
入綠林小徑,知是去尋白鹿仙人,千歸蘭問道:“不等鐘懷遠和塗山覓了麽?”
雲孤光撥開樹枝和叢木,說道:“塗山覓自有鐘懷遠帶他去,我帶你去。”
千歸蘭聞言點了點頭,有些話,也不便于鐘懷遠塗山覓聽到。
二者過綠林,來到一處寬廣的湖水旁,眼見此水實乃不凡,滾湧中蘊含天地靈氣,盎然生波,混元蘊含其中,能生出無限天地。
千歸蘭見之,一股熟悉感從血液中流出,他與這水波,似曾相識。
“仙人,可否露面?”雲孤光輕問道。
湖面翻起白波,層風凝出水面,由透明變灰,再至淺白,白又散去,白鹿仙人從中住着拐杖走出,杖上白玉葫蘆搖晃着,他一襲白布袍,身上無一絲其他顏色,只些葫蘆暗紋點綴,發、眉毛、胡子、睫毛,皆白得如細鹽,白發以一銀冠束起,大白鹿角依舊在頭上安然處之,頂尖一點粉,一雙白鹿耳朵在粉面兩邊。
白鹿仙人弓着背,小步從湖面上走來,行走前白布袍子衣袂被鞋履踢起,露出鞋間上一點黃葫蘆花紋樣子。
同百年前千歸蘭看見他的樣子一模一樣,神采奕奕。
然而,白鹿仙人身上還是殘存了死氣,這死氣盈滿全身,掏空了他,他的魂魄變得虛無孱弱,現在的白鹿仙人,一個凡人亦可以輕而易舉地傷之,
千歸蘭不自覺走上前去,扶着白鹿仙人,随之到一處山石旁坐下。
“嗯……你我,有百年未見……”白鹿仙人擡眉道,眼神還發亮。
“在我心中,只幾月過去了。”千歸蘭道
白鹿仙人笑着道:“你帶了仙芝來?把她放出來吧……”
千歸蘭起身,拿出鄭好送給他的那塊神奇布料,打開來,放到地上,裏面赫然是沉睡的雲五子仙芝。
湖水中,清輝點點飛出,環繞在仙芝周圍,女子逐漸變成一朵靈芝,上有缺角。
見狀。
“這……這是?”千歸蘭蹙眉問道。
白鹿仙人道:“她是靈山的一朵靈芝。”
蘑菇一樣的仙芝飄起來,飄飄然落到衆神身後的密林中,而後不見了。
千歸蘭往前走了幾步看去,林下,竟然處處是靈芝,這一處山丘上,到處是閃着光的、發着亮的靈芝,個個飽滿、仙氣飄飄。
雲五子就在其中,卻也消失在其中。
他睜大眼睛,想在成千上百朵靈芝中找到那朵缺口的靈芝,忽然霧起,将密林遮蓋一片,還未等霧散,他就被雲孤光拉回,千歸蘭欲掙紮開來,白鹿仙人勸他道:“不必尋了,她本就是靈山之物,眼下受了傷,只好在靈山修養。”
言外之意,是教雲仙芝不回雲家了。
“雲仙芝……還有親人在人間,又怎能一直在靈山呆着?”千歸蘭問道。
白鹿仙人說:“入靈山中修行,自然而然會了卻塵緣,父母親戚、兄弟姐妹、過客知音、夫妻子嗣,皆萍水相逢,不在心上。”
“那他……”
千歸蘭眼神看向雲孤光,雲孤光亦為靈山弟子。
“他不算。”白鹿仙人道。
“為何不算?”
千歸蘭惑問向雲孤光。
雲孤光說:“我不小心落入靈河中,只好先拜入靈山門下,并不在此地常年修行。”
而雲仙芝,本就是靈山上的一朵靈芝。
聞言。
“怎麽會這樣……”
千歸蘭悵然若失,面色如靈芝上的灰塵。雲仙芝,再回不去雲家了。即便日後,她再次化成人形,故人,也皆不在。
她埋沒在大片大片的靈芝中,失去樣貌和名姓,也失去了弟弟。
雲家這一出靈山上的生離死別,且看長子雲孤光的臉上,沒有分豪動容之色,更別提垂淚,與其無關的小妖千歸蘭,倒是顯得悶悶不樂、面色灰敗,好似他的家破滅了一樣,好似他失去了妹妹一樣。
“放心。”
“靈山,并非窮山惡水之地。”
“五妹在這不僅可吸收天地日月的靈氣,也好沾染神仙香火,想必很快就能好起來。”雲孤光道。
白鹿仙人點了點頭。
聽了這話。
千歸蘭莫名輕快多了。
試問天地間,到哪裏修仙不是修呢?一路總有波折,成魔成鬼,亦是說不定的。
靈山靈氣逼人,定是好過人間皇城,雲仙芝在此處,不還依舊活着嗎?
哪怕連王書齊一凡人,都活了上千年。
雲仙芝,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
又有何不可。
千歸蘭如此一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只能如此了。
“仙人原來你在這兒,為何避我不見?”
小徑處兩個身影走來。
乃塗山覓、鐘懷遠,看來他們用過膳後,也一刻不停地來到了靈湖邊尋這白鹿仙人,見到千歸蘭和雲孤光兩個,面色亦無波瀾。
白鹿仙人答塗山覓道:“我怕你不肯啊。”
“什麽?”塗山覓止住腳步,疑惑道。
下一刻。
龍蛋從塗山覓袖中飛出,在半空中,從鹌鹑蛋大點變成了一小倉那麽大,裏面有銀龍飛舞,透光而來。
“你舍得嗎?”白鹿仙人又問道。
塗山覓仍是一頭霧水。
千歸蘭也不知緣由,出聲說道:“仙人,蕭珏為何無緣無故陷入昏睡?更是無法維持人形,連曲塵上神也不可解。他……可是中了詛咒?”
白鹿仙人鹿耳朵一動,率先問道:“你還找了曲塵吶,她也是如何說的?”
千歸蘭道:“她說蕭珏龍體無恙,魂魄亦無恙,幫着将蕭珏複原成了人形。”
“好心……她好心啊……”
白鹿仙人又問:“她占山為王,久不問事,你是如何請動她的?”
“……”
千歸蘭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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