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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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請神?
“……”
按古老的請神法子,是取神仙最愛之物供在臺上,點香,再請衆者念詞文,少說也要三叩九拜,望神仙顯一點靈。
若再想請神下來,非到集天地運道之日不可,而剩下的法子,也就更加繁瑣了,即便如此想要神仙顯靈,已是極為困難,想要神仙化出真身,實在是難得一見。
千歸蘭是請曲塵上神以真身下界救人,更是到了神仙不近之地——鬼界,一路多有波折,費上許多時日,但已與古老的法子截然不同,甚至難以啓齒。
這一路,如何能當衆說出?
當事神沉默之際,光神雲孤光道:“曲塵告訴我,她在西天山上被千歸蘭尋到,願下界順手幫忙,得東宮號令下凡。”
“……”千歸蘭轉頭去看雲孤光,眼睛微微瞪大。
“能找到曲塵,本事不小。”白鹿仙人誇了千歸蘭一句,才回他道:“蕭珏并非中了詛咒,也無有誰去咒他,而是他的命數到了。”
“命數,什麽命數到了?”塗山覓問。
白鹿仙人說: “你可還記得百年前?”
提及百年前。
塗山覓不再說些什麽,只是一味沉默。
在場的各位,都知道百年前,妖界人界發生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神魔界內天地碎,其中有人躲藏、有人逃避、有人舍身、有人喪命,有人一念緣起,百年間辛苦籌謀,欲畫山川河圖以勾勒塵世,欲再救世。有妖因此獲罪,然福祿又至,得以茍且偷生一百年,百年後,終迎果報。
一切的一切,或多或少,看似由龍王擔下罪責,實則因果不散,誰都無法甩開。
蕭珏,也是如此。
白鹿仙人道:“他就是那樣的命數。”
“……蕭珏的命數是如何?與我可有關?”千歸蘭又問道。
白鹿仙人看了他一眼,說:“有關。”
千歸蘭有如當頭一棒,他讷讷地問:“為何?”
“天道周而複始,你與光神踏入九韶山,歷無塵之鏡,回到了百年之前,見過的一切,都與你有關。而蕭珏,只是芸芸衆生的一子,若你與光神沒有出現在百年前,也許,随龍王一同死的,也有蕭珏一個。”
塗山覓疑惑地皺起了眉毛。
白鹿仙人一番話下來,将因果說的太大,與千歸蘭有關,卻也與他無關,聽了這話,千歸蘭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他只是忽然想到什麽,又問:“蕭嶼不也活下來了?為什麽蕭珏他……”
“蕭珏是銀龍。蕭嶼不同,他是一條金龍。蕭宸也是金龍,可肩上的擔子太重,又因與神女結緣,天界不會放過他,龍王就生的機會給了蕭嶼一個,這是天地認可,神仙妖魔不得乾涉的機緣,有且只有一個。”白鹿仙人道。
也許是因為說了太多的話,白鹿仙人的身影變得更加虛了。
一時間,塗山覓沉默着,鐘懷遠半句話也不說,而雲孤光,好似也陷入了什麽回憶中,正抱臂低着頭。
只有千歸蘭像個剛學會走路的稚子,再次開口急迫地問道:“可是蕭珏分明還沒有死,該怎麽樣讓他蘇醒過來?至少……不要像雲仙芝那樣,只能做一朵靈芝紮根在靈山上……”
“啊……”
白鹿仙人道:“他的去路有三個。”
塗山覓擡頭豎起了耳朵。
“其一,蕭珏命數已盡,生歸生、死歸死,他若是甘願去死的話,這也是一條去路。”
“其二,便是上到天界中,為這尾妖龍改命。将他的名命數、運道,統統改掉,或是換成其他人的。”
“然而,又有誰能承擔之後的因果循環?得到的,終将要失去,到那時,死去的不止這一尾妖龍。”
“其三,就是将他養在這靈湖中。”
“靈湖之水,可保他清醒過來,至少不再昏迷。一旦離開靈湖,離開靈山,不知何時,他就又會陷入沉睡。”
“三擇其一,你們,誰來定啊?”白鹿仙人問道。
千歸蘭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轉頭對雲孤光說道:“改他的命,還是很容易的吧?他只是一只妖,不是神仙……”
“不可更改。”雲孤光說道,甚至沒有說為何。
命就是命,又豈能更改?
成神成仙成魔,皆為命中注定。
一輩子的命數,一輩子的運道,天地早已知曉。
千歸蘭看着白鹿仙人,眼中那個和藹可親的老者消失了,在眼前的,是一位庸醫,他胡亂地定下了蕭珏的病因,抓了幾服假藥、貴藥,奪走了一切金銀細軟,更是判定了蕭珏的死期,沒有把脈、施針,翻着老黃歷随意選了個晦氣的日子,甚至,他連蕭珏地墳墓都已經找好,就在這靈山的靈湖中,一方囚龍水源,葬得下銀龍屍身……
塗山覓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上前一步,千歸蘭問:“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修為盡失或是轉身移魂,也換不來一個蕭珏?”
白鹿仙人則說:“此法,當去問問王書齊了……”他看向塗山覓,問:“你肯嗎?”
“你可知……醒來的蕭珏會不會是缺魂少魄的?而一旦改了命數,占身奪魂,天地七界中,就不會再有蕭珏的容身之所,靈山不許他進,昆侖山也不可讓他躲,天界将派下神仙捉拿他、殺了他……”
不是誰都能像王書齊一樣,冒七界之大不韪,在塵世中盡情地活着,躲過了層層追殺,誰也奈何不得他,不是誰,都可以做到。
白鹿仙人道:“塗山覓,你來選吧。”
“你,也可以不選,蕭珏現在還活着,只是你們不能相見。”
他蒼老的聲音傳出,像風吹葫蘆一樣。
塗山覓終于開口了。
他緩緩說道:“請給我……一些時間,我要好好想想……”
塗山覓席地而坐,盤起腿、閉上眼,陷入坐定之态,身旁銀龍依舊飛舞。
三難的境地,如何抉擇?
見狀。
其餘四者不做打擾,離開了靈湖旁,在小徑上漫無目的地走着。
掠過靈芝地。
鐘懷遠開口說道:“近幾日,總有一鬼在山腳下游蕩,抓了他幾次送到人界,他又返回來,昨晚他于山腳下與妖打鬥,又被我派徒子捉獲,如今在地牢中。”
白鹿仙人說道:“他啊……不必管他,把他放出去就是了,不傷民不傷人,随他乾什麽都不要管。”
千歸蘭聽着,知此鬼是王書齊,眉毛便皺起來,不知白鹿仙人,為何對王書齊如此縱容?與塗山覓截然相反,不過一時間,他也并未開口說些什麽。
“……”
又走出幾步,白鹿仙人停下腳步,說道:“你們兩個先去靈山四處走走吧,我有事交代給慎思。”
鐘懷遠也停下腳步。
“嗯。”
雲孤光應了聲,同千歸蘭沿着小路走了。
剛一出來,千歸蘭就對雲孤光說:“地牢在何處,我們去那裏看看吧?”
他想去尋王書齊的心思昭然若揭,雲孤光卻也應允了,道:“走吧。”
二者離開了靈湖,放着好山好水不看,跑到了靈山地牢去看熱鬧。
雖說是地牢,可千歸蘭看着卻并不像,算不上“牢”二字,頂多是在峽谷中,四面皆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幾十個小屋坐落于此,結界環繞,可見裏面有人勞作耕地、打水喂雞,這倒像是一個小村子,而不像什麽地牢,更無甚刑罰。
“與鳳王宮的地牢半分也不相同……”千歸蘭喃喃道。
雲孤光問:“鳳王宮的地牢是如何的?”
他回看一眼雲孤光,眨眨眼想着說道:“年幼時去過,地牢很小很黑,地上血和水混在一起,有一個巴掌大的小口,裏面關的都是些不生不死之物。後來的某一天,地牢塌了,鳳桃鳳李他們将那處挖開,牢中的東西都已經跑了,玉玲珑也未再追尋他們。”
“那時候你多大?”雲孤光說。
“好似比桌子高些,不知幾歲,鳥族只有生死之別,不看年紀大小。”
“五歲。”
“也許是?”
雲孤光不說話了。
“……”
千歸蘭也住口了,轉頭去尋王書齊,一打眼就看見了他。
王書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任憑幾只雞在身邊跳來跳去,甩出的白物都挂到了王書齊的脖子上。
野狗時不時地舔舐着他的臉,竟然又擡起腿,将一股黃水澆到了王書齊胳膊處。
路過的羊被他死屍一般的樣子吓得咩咩叫,後面一直落下黑球滾到他身邊。
豬也用嘴拱着他,在尋覓着什麽。
此男鬼,自始至終都沒有動彈過,任憑自己躺在白綠黑黃交加的污穢中……
“……”
躺地看天,王書齊忽見天上有一半被一個身影遮住,身影低下頭,露出獨一無二的真容,問道:“齊前輩,你躺在這裏做什麽呢?”
“嘿!”王書齊一個鯉魚打挺起來,正要說話,只見千歸蘭對他緊着退避三舍,王書齊滿不在乎,問千歸蘭道:“诶?你怎麽在這裏?也被關進來了?”
千歸蘭遠遠地道:“我是來找你的,齊前輩。”
他頓了頓,又說:“你可否……先洗個澡?”
王書齊抱臂了然道:“嗐!我身上這是自然的氣息,既然是自然之物,又有什麽可洗去的呢?”
聞之。
千歸蘭的面色難以言喻,眼神躲閃。
看他如此,王書齊卻生出幾分得意之色,他正叉着腰深吸了幾口氣,下一刻,就被一盆水從頭到尾地澆了透,水順着他的頭發,從臉上的皺紋處蜿蜒流下,順着下巴、嘴角流出,沖洗去了許多髒污,卻還是不夠乾淨。
遠處的千歸蘭見了,猝不及防地笑出了聲,他高聲道:“再多來一些,齊前輩身上還很髒呢!”
仿佛千歸蘭是水神一樣,不遠處的靈河池水從天而降,瀑布般一直打在王書齊的身上。
“再多來些!再多來些!”千歸蘭拍着掌,叫道,幾乎要跳起來。
被兩個頑童欺負的王書齊渾身濕透地倒在地上,宛若一條老黃狗,眼角烏黑的淚痕,太老而下垂的狗皮,枯瘦的四肢與脖子,彎曲焦黃的耳朵,迷蒙之際,他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天地間,乃至直接笑了出來,他說:“蘭小兄弟,別鬧了,活閻王來了!”
說完,他沒當回事,依舊啼笑皆非,直到水流散去,活閻王的身影依舊在這,王書齊才覺得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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