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無常

清透的湖水旁，塗山覓與王書齊仍是昨夜老樣子。

巨石下的王書齊竟也睡得着，呼嚕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塗山覓一動不動宛若木雕，身旁龍蛋中浮着幽幽銀光。

接近辰時，水驀然有異動，一白色身影破水而出，來到一妖一鬼一蛋面前。

塗山覓睜眼，見不是千歸蘭雲孤光，而是白鹿仙人，連忙站起來，彎腰作揖：“仙人，您醒了。”

白鹿仙人朝他微微颔首，走到巨石下的王書齊身旁，用拐杖杵了杵他，王書齊一動不動，仙人又笑着說道：“王書齊，醒醒，該飛升成神了。”

聞言，塗山覓耳朵一抖，眼神猛地盯着王書齊。

“……”

“嗯？！”

“什麽？”


王書齊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許是渾身酸疼，哎呦哎呦叫了幾聲，又眼見地上一雙白鞋，擡眸望去，是個白衣老頭子，他了然笑說道：“是你啊，老家夥，你說什麽神？飛升了？誰？”

“哼！”

“難道……你以為是你飛升成神了嗎？”

“真是做夢做糊塗了！瞧你那神經兮兮的樣子，還有沒有個人樣兒？”白鹿仙人說道，白色長眉一抖一抖的。

“嗐。”

“不是我？那你瞎喊什麽呀？”

他懶懶地說：“有神樣就好啦，還要什麽人樣？”又悄聲問：“仙人啊，你厲害，能不能把我從這大石頭底下放出去？”

“做夢。”白鹿仙人笑着搖了搖頭，走到一旁石上坐下：“誰壓在你身上的，叫誰拿走。”

王書齊一臉喪氣，嘀咕道：“嘿，瞧您這話說的，有他幫，還用得着您嗎？”他眼睛瞟過白日，眨了眨眼皺眉問道：“喲，這天都亮了，妖呢？人呢？怎麽只有你們兩個？”

塗山覓朝遠處看了看，說道：“就快來了。”

果然，他話音落下不久，樹叢微動，兩個藍白身影走出來，似是兩個誤入此地的靈山弟子，待衆者定睛一看，二者臉上俊俏不已，很是熟悉。

乃千歸蘭與雲孤光二者，一襲靈山徒子的打扮，瞧着像一師兄弟，正說說笑笑鬧着。

白鹿仙人看了，笑着問千歸蘭說：“你穿上我靈山門派徒子的衣裳，是想拜入我靈山了？”

二者驚見白鹿仙人，連忙止住笑意作揖見禮。

千歸蘭望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說道：“仙人……此衣珍貴，我劍術不佳，恐無門可入，穿來……只是受些劍者清輝罷了。”雲孤光也解釋說道：“他來靈山還靈芝，靈山無有什麽給他，徒兒便自作主張獻上一衣。”

王書齊看了，伸長脖子叫道：“诶？我怎麽沒有？塗山狐貍，去去去，給我拿一件！”

“嗯？”白鹿仙人道：“我的弟子，倒變成你的小仆從了？”

王書齊說：“小氣，太小氣了！您都是成神的仙人了，還管這個？也罷也罷，行了，不要也是，誰還沒有件衣裳穿了，誰稀罕你們靈山的那什麽什麽，這這這藍不白的衣裳嗎？”

他嘴比鳥還快，幾句話講出來比旁人問個好還快。

千歸蘭笑說：“齊老前輩，這不是衣裳的事……”

“無事，我還是去取吧。”塗山覓說道。

白鹿仙人說：“你不是有嗎？等你從石頭下面出來，我叫慎思拿給你。”

“行吧，等到猴年馬月……”

“……”

千歸蘭眨了眨眼，沒再聽巨石旁吵鬧了些什麽，而是回望向雲孤光，道：“聽白鹿仙人說，王書齊也曾拜入過靈山門下？”

雲孤光道：“是，不過，他如今雖能自由出入靈山，卻不是靈山弟子了。至于為何，我也并不知情。”

“噢——”

千歸蘭點了點頭。

他倒也不知情。

《齊書雜記》與其他王書齊筆下的各類書籍，卻從未聽說過此事。

千歸蘭回過神，低聲道：“雲孤光，你還是将齊老前輩放出來吧，仙人也在這裏，若是問起來，蕭珏的事……”

雲孤光點了點頭，手一擡。

巨石憑空碎成灰，只看王書齊從灰中跳出，跳了足足有三尺高，身輕如燕，他落到地上，将身上的灰又全拍下去，正準備說些什麽，環望了一周又住了口，他轉而說：“你們聊你們的，我就是路過，不小心被這石頭壓在這兒了。”

千歸蘭也幫他打着掩護，自然而然地就說：“齊前輩，這邊風景不錯，您要不在湖邊看看？”

“好好好，我看看。”王書齊道，他走到水旁蹲着張望着四周，似一偷魚的老者。

白鹿仙人坐在石上，風輕雲淡的樣子，似沒看出來王書齊的怪異之處。

他望向塗山覓，開口問道：“塗山覓，一夜過去了，你想好了嗎？”

塗山覓首肯道：“回仙人的話，我已想得明白了。還望仙人，允蕭珏在靈湖中休養生息。至于日後的事，我難以預料，無法定奪。”

白鹿仙人說：“哦，王書齊，你怎麽看啊？”

湖邊，忽然被點到名的王書齊渾身一震：“我？我蹲着看吧，哈哈哈哈哈，仙人你自家弟子的事，問我做什麽？我不知道。”

“你們兩個呢？”白鹿仙人又問。

乃問雲孤光與千歸蘭。

二者對視一眼。

千歸蘭上前一步，離衆者近了些，他不假思索由衷地說道：“萬物有靈，願蕭珏能在靈山上的這一湖中安康，得以日後遨游在天地間。”

“嗯……雲孤光，你看如何？”

雲孤光說：“他能在此處，甚好。”

白鹿仙人說：“那我……就将它養在此處吧，一尾銀龍而已，我靈山還是養得起的。”

“來，把蕭珏……這顆龍蛋，推進去。”

聞言。

千、雲二者走上前，離龍蛋僅一步之遙，塗山覓也手搭在龍蛋上，三者準備一齊推動它。

這時，白鹿仙人道：“王書齊，你怎麽不幫忙？莫不是沒有一顆愛心？”

白鹿仙人向來和藹可親，難得陰陽怪氣了幾句，令千歸蘭倍感稀奇，捂嘴笑了出來，勸說道：“齊前輩，快些來吧，小心龍蛋過去砸到你。”

身旁的雲孤光也對湖邊人說道：“人多力量大，你被巨石壓了一夜，正好晨時活動活動筋骨。”

王書齊蹲在湖邊抱怨着：“知道了、知道了，哎呀，不就是個大龍蛋嗎？”也起身來了。

四者八只手，皆放在龍蛋上，左右都推了起來。

奇怪的是，一旦二者推左邊，另外二者必定收手回來，又有二者推右邊，另外二者也收手了。

故而，這顆龍蛋前後搖擺，終是動彈不得。

塗山覓遲疑地停了下來，欲将這顆龍蛋收回袖中再放下，卻發現龍蛋好像有些不聽使喚，他敲了敲龍蛋，問道：“蕭珏，怎麽了？”

蕭珏昏迷着，自是不能應他。

“怎麽推不動呢？一只小銀龍，還挺有脾氣呀，還不快滾進湖裏去？”王書齊道，猛地一腳踢上龍蛋，但龍蛋絲毫未動，他反而因此痛得跳腳起來。

見此，千歸蘭疑惑地望向白鹿仙人，問道：“仙人，這是……”

為何推不動？

他們四個。

雖塗山覓是凡者，卻修為頗高，而王書齊不人不鬼，絕非凡物。

千歸蘭和雲孤光早已成神，能點化神靈、普照天地。

現在，四者在此，又怎麽會推不了一顆龍蛋呢？

白鹿仙人擺了擺手道：“我幫不了你們，自己想辦法。”

正當三者一籌莫展之際，雲孤光說道：“蕭珏既然要養在這靈湖，眼下已是靈山之物，靈山的一花一草一木，萬衆皆不可肆意妄為，我們若想把蕭珏推進靈湖中，也要如凡人一樣親力親為才是，不可用靈力、神力、妖力。”

“就像上山一樣。”

一聽他的話，三者皆悟了。

塗山覓默而不語。

王書齊說：“哎呀，靈山規矩還真是多呀。”

千歸蘭頓時心重如龍蛋，耳邊王書齊的閑言碎語更是嘈雜，他看着面前白中帶黃的龍蛋，手上使不出力氣，何談推。

他不敢推。

推了，好似殺了蕭珏一樣。

把這顆龍蛋推入靈湖之後，蕭珏就變了。

是蕭珏，卻非生在妖界的龍王之子蕭珏，乃是活在靈山靈湖中的銀龍蕭珏。

是他，又不是他……

“蘭君勿要憂心。”雲孤光抓起他的手，将之往龍蛋上面放了放，說道：“我們快些将蕭珏推到靈湖中。”又低聲在千歸蘭耳邊說：“也好早日讓他呆滿五個運天，再見其遨游在天。”

千歸蘭聽了，重重地點了下頭深深呼出一口氣，渾身力氣往手上彙聚去。

他一邊推一邊對身旁的塗山覓說道：“小覓，今日天氣大好，當為第一個晴日，我們不要耽擱了。”

“好。”塗山覓應下，轉而踹了一下王書齊道：“前輩，我們一起來推吧。”

被塗山覓踹了一腳的王書齊十分暈乎，連連點頭應下。

不死，又如何生。

他、雲孤光、王書齊，都是這麽活過來的。

蕭珏……也一定會活過來……

四者這次齊心協力，并未有誰用靈力“投機取巧”，雖也是額頭冒汗，卻終于将龍蛋推動了，慢慢地滑落進靈湖中。

看着越來越遠的龍蛋。

千歸蘭只心道：湖淵卧龍，靈葬山中，世事無常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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