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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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麗小屋中。
一老者眉心一點綠白,仔細看去,乃是一根簪子沒入其中,三者環圍其身旁,一言不發,似乎靜待其亡。
鐘懷遠這一簪子,驚了千歸蘭一瞬,待他仔細看去王書齊眉間,不見鮮血流淌,才放下心來。
千歸蘭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來,王書齊乃人鬼之身,雖說是人,實則為鬼。
如今修仙者十之有九,人人長命,有劫未過時方死。可畢竟,王書齊降生于世時,世上修仙者鳳毛麟角,也大多脫離凡塵。哪有活了上千年的人呢?
他必定是鬼了。
這簪子,許是還傷不了他。
片刻後,王書齊脖上的青筋消失,臉上紅黃之色也褪去,逐漸安靜下來,只是眼睛還瞪得奇圓,望向空中,簪子也依然插在他的眉心。
千歸蘭擡手,欲碰又不敢前,問鐘懷遠道:“這簪子不拔下來嗎?”
鐘懷遠伸手将王書齊的眼皮撫下,拿出他口中的布,說道:“不必,待他清醒時,自己拿下來就好,王書齊這般狀況時有時無,并不礙事,我只令他清醒快了些,你們将他帶出這裏就好,尋一處地安置他。”
二者應着,動手解開王書齊身上的捆布。
鐘懷遠打開衣裳,衣裳裏面還包了些書籍,他又說道:“這衣裳,是王書齊的靈山弟子袍,書,是白鹿仙人送給二位的。”
“我還有其他的事,告辭。”他抱拳告辭,靜靜來,靜靜去,所帶之物,也非他擁有。
千歸蘭望向衣上書,書名由一撇一捺構成,筆畫好似鐘懷遠嘴角,他永含着笑意,乃是君子之笑,風度翩翩、溫良謙和。
門被關上,二者回看王書齊。
王書齊雖不再大喊大叫,卻仍坐在椅子上不動彈,雲孤光與千歸蘭合力将他扶起,一道出了門,離開了這小屋。
書,塞進了王書齊的懷中,衣裳披在頭上,蓋住了眉心玉冠簪,二者扶着王書齊走了出去,望着食堂外,千歸蘭茫然一瞬,眼下,定是不能回居所的樓上,他轉頭,同雲孤光簡而又簡地說了幾句,就将王書齊扶上了路旁空着的轺車。
雲孤光駕車,千歸蘭扶人。
三者輾轉來到了一處園林中的小築,進了小築屋內,一妖一人,将王書齊放到了門旁的榻上。
小築木香盈鼻,滿目皆垂紗,遮住陽,暗幽浮于四角,尤顯清靜寒爽,窗外花藤園圃圍繞,紫藤蘿覆了木架上,引來缤紛蝴蝶,果然獸撲抓着,甩着黑白環紋尾,小獸時來窗前上,觀了觀動靜跑走,土中更有蛇蟲鼠蟻,無聲暗處厮殺,輕,口糧被奪,重,性命滅亡,土上,草上,花上,蝶戲蜻蜓,飛舞徘徊,都不得入神耳……
屋內,雲孤光說道:“此為白鹿仙人生前迎客之地,王書齊在這可先住着。”
千歸蘭點了點頭,望着靜默的王書齊,向雲孤光探問道:“王書齊心中的鬼點子甚多,總想着逃開,不知……他要去何方?”
“如今,人鬼兩界皆是他的禁地,為何他不待在靈山之中呢?靈山是福地。”
雲孤光說:“不僅人鬼兩界是他的禁地,七界之中沒有他的容身之所,他若不跑來跑去行蹤無定,下一刻,仇者或許就來追殺上門了。”
“就連你我,想保下王書齊,也是重重險阻。”
聞言,千歸蘭驚然地到了桌前雲孤光的身邊,雲孤光坐在那裏,風輕雲淡,千歸蘭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問道:“你我?”光神和他,為一只鬼護法,竟難以至此?
他問:“這是為何?……妖界,就不與他為敵,天界……”
雲孤光拍了拍椅子,拉千歸蘭坐下,說:“妖界确實不與他為敵,但妖族中亦有對王書齊憤恨之妖,七界亦是。”
“依你之言,天界中亦有神仙‘憤恨’着王書齊?”千歸蘭手撐着桌子道。
雲孤光點點頭說:“自然,天界的神仙如此之多,王書齊……又如此招‘仇恨’。”
“是誰?招了誰的恨?”千歸蘭緊接着問。
“……”
對視一眼。
二者不約而同地起身,走至屋中最右邊,在床榻上坐下,低聲論起來——誰恨王書齊。
雲孤光說道:“在你所識的神中,就有幾位,我可先告訴蘭君一個,剩下的,蘭君自會猜到。”
“……”千歸蘭一時無問,盯着雲孤光的笑面有些驚詫,驚詫王書齊得罪的神仙竟如此之多。
如此看來,王書齊的颠沛流離,又可以稱為“抱頭鼠竄”,狼狽地躲來躲去,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抓起來。
千歸蘭目光閃爍道:“你說吧,是誰與王書齊有怨?”
擡起手,手指落在千歸蘭的手背上,雲孤光寫下了一個字。
參。
“啊……”
千歸蘭剎那間了然,低聲道:“是參婆婆?”
“嗯。”
千歸蘭疑惑,道:“她為西天宮主,西方衆神都吃了她的蠱蟲,若她想殺王書齊,豈不是比抓住一只蟲子還簡單?”
“她不會殺王書齊。”雲孤光說。
一時。千歸蘭想到了另外一層意思,道:“難道她與塗山覓的姥姥一樣?”
光神蹙眉道:“塗山覓的姥姥?”
千歸蘭附在雲孤光耳旁,講了塗山覓給他說的前塵舊事,說完,緊張地看着雲孤光。
好在,雲孤光笑着搖了搖頭,他說:“王書齊在七界留下了許多風流債,但參婆婆道心堅韌,早早地過了情劫,她,之所以與王書齊不對付,乃因當年,王書齊只差一步,便可登天成為神仙,參婆婆卻橫‘插’了一腳,将王書齊狠狠地‘踢’回了凡間,就此結下了不解之仇。”
“婆婆不許王書齊成仙?”
“她說,王書齊此人怎可成為神仙呢?他殘害王家子弟犯下諸多惡行,這樣的人如果上了天界,定會攪得天界雞犬不寧,而七界諸位也會效仿他的來路……”
雲孤光講得惟妙惟肖。
千歸蘭道:“參婆婆說得不錯,王書齊身上還有許多冤孽,如果不讓這些冤孽散開的話……”
小築香轉水流。
二者說了許多密語。
直到說得冒出了嘴巴,怕管不住密語的去向,二者才起身出門,轉了轉屋外小園子。
他們在池中釣了幾條還沒巴掌大的魚,又統統抛了回去。
二者拎着釣竿回到屋中時,王書齊仍眉心插有玉冠簪,一動不動,二者便轉身又出去了,到林中尋了些藥材,捉住幾只害蟲來制成蠱。
千歸蘭将一只五毒的小蠍放至王書齊臉上,說:“前輩,再不醒的話,蠍子就要紮你了……”
紫黑的小蠍子動了動尾巴,從王書齊的左臉跑到了右臉,踩在他的鼻子、嘴、眼皮上,而王書齊依舊不理睬。
“前輩,蛇來了,快醒醒。”一只金蛇纏住王書齊的脖子,逐漸收緊,蛇信子掃着王書齊,王書齊臉色也不變。
“老鼠,老鼠鑽進去了,前輩,快起來。”灰毛老鼠鑽進王書齊的衣領中,在一片黑暗裏面無目的地鑽着,爬了半天,找到了光明的出處,從褲腿鑽出,被千歸蘭抓了起來。
“唉——”
千歸蘭長嘆一聲,将蠍、蛇、鼠關進籠中,朝雲孤光問道:“王書齊為何還不醒?已過了許久了。”
雲孤光走過來,扒開王書齊的眼皮,手中聚光晃了晃,瞳仁縮小一瞬,收回手,雲孤光道:“他的人皮沒什麽事。”
千歸蘭轉身将蠱蟲分門別類,嘀咕道:“沒想到,王書齊對‘神仙’反應如此大,一說就瘋了。”
“連參婆婆也要抓他……不對,參婆婆還要抓我呢……”
他放下手中物,又問:“雲孤光,王書齊要是沒被參婆婆那些神阻攔,真成了神仙,會不會是個瘋神、瘋仙?”
“還不知,他是真瘋假瘋。”雲孤光道。
“假瘋嗎……”
二者開了個話頭,圍着王書齊忙活起來,又論斷了一陣。
久之又久。
其依舊沉睡,且無鼾聲。
二者說罷,雲孤光到一旁打坐去了。
千歸蘭來到屋外,鋪了一塊大黑布,将仙子戒中的首飾到擺在外面。
午後的斜陽迎來了它們,千歸蘭手上的戒指也被取下,一個個整齊地排在門外。
主子千歸蘭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這些也稱不上是稀世珍寶,只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大半是雲孤光贈予,一到了人間界,雲孤光就會拿出不少塞進他的行囊中,一并打包起來。還有些便是曾在鳳王宮時帶的,其中有一對彩釉耳環,他得了之後從不敢帶,幾乎要忘了,在昆侖山時,也不敢将其拿出,生怕一不小心掉進雪中,白底和白雪融為一體,便再也找不見。
日光下射。
群飾在陽日底下“鬥豔”着,綻出七彩的光,這些乃是世上極美之物,點點光絲、浮溶塵世,一出現,就将數者目光奪走,也包括千歸蘭。
千歸蘭盡己所能收集四海之寶,在遇到雲孤光之後,明顯歇了心思,許是懶勁兒終于上來了。
并非不再歡喜。
灼目望了珍寶半晌,千歸蘭亦有些眼花缭亂,将其挨個拾起,面上現出愁容。
總讓珍寶們在暗屋裏蒙塵,他念着是自己的不是,千歸蘭居無定所、東奔西走,這些寶貝跟着走來走去,受委屈了。
“委屈了你們,不要再委屈他了……”千歸蘭感念道。
一只手撿起珍寶,問道:“委屈誰?”
來者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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