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不失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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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樂

山路崎岖,夜中林影婆娑,白日鼎盛的香火味殘存在葉上,令鬼怪不敢在山上造次。

二神為加快腳步回山上,抄近道走了林中小路,千歸蘭手提竹篾,跟緊了疾步帶路的雲孤光,在其身後亦大步流星。

竹篾中,裝有一個紅漆木桶,木桶上寬下窄,觸手光滑冰涼,通身紅棕,蓋上有些黑紅斑紋,裏面便是托夢得來之物——木蓮豆腐。其餘的,則是銅勺、蜂蜜、糖水、些許雜果,裝在布袋與小盒中。

山夜清寒,二神走得極快,身上發着熱氣,如陽火暖身。千歸蘭視線越過雲孤光,往前看了一眼,黑茫幽深,無一絲光亮,不知雲孤光如何看清前路。

思索過後,千歸蘭擡手,招來蒼藍的鬼火。

鬼火圍繞在二神身邊,硬是将二者的神氣襯成了鬼氣,雲孤光因探路而緊繃的臉變得陰鸷非常,其身後的千歸蘭雖面目和善,卻面含擔憂地望着前一身影,看來,也像一被判官貌引來的鬼魂,似有冤情,纏着判官給他個公道……

即使有光神引路、鬼火繞身,二者回到靈山小築時,早到了子時,乃是半夜,紫藤蘿伴着夜寂聲微晃,青黃草木于地垂默。

一刻不敢耽誤,二神來到王書齊門前,千歸蘭伸手敲了敲門,裏面無聲應答,雲孤光調出鬼契,一看,說道:“他還在裏面,只是又睡着了。”

千歸蘭嘆了口氣,斂眸道:“許是吃醉酒,身上還有不适才又睡下,如今已是子時,實在太晚了,雲孤光,我們明日再來。”


收起鬼契,雲孤光點頭應下,道:“我再去尋些冰來存着此物,你先回去。”說罷,率先一步離開。

雲孤光走後,千歸蘭默了片刻,又敲門道:“齊前輩,你喜吃的木蓮豆腐,我與雲孤光已尋來了,明日還請勿忘來食。”

“……”依舊無聲。

千歸蘭提着竹篾回屋,拿出篾中物放至桌上,即便在夜半倉促之間,店家倒也細心,竹篾裏面一應俱全,千歸蘭得此篾,眨眼間就可成一賣木蓮豆腐的小販,他也似一小販,淨手,開篾,取物……坐在桌前鼓搗起來,似制蠱與配藥。

推開門,雲孤光提一冰匣進入屋中,屋中未有燈光也無動靜,他下意識放慢腳步,眼中尋着那小妖的身影。

只一眼就看見了千歸蘭,他正一絲不茍地端坐在桌前,眼含笑意地望着雲孤光。

雲孤光走過去,問道:“怎麽不點燈?”

千歸蘭接過冰匣,放到桌上,将紅漆木桶置于裏面,答道:“你不覺得,不打燈、不照明,趁着月色,這木蓮豆腐看起來,變得更加可口了嗎?”

說着話,他眸光倒是發亮。

雲孤光聞言,一望桌上,一碗清透的木蓮豆腐靜待其中,在月色下如同一碗水玉,他承說:“着實可口。”

一個銅勺被塞進雲孤光手中,千歸蘭拉他坐下,道:“光神也嘗一口吧,不是新鮮東西,卻很有趣,吃一吃,也不失一樂。”

雲孤光執勺欲吃,又停下,向千歸蘭問說:“薜荔者,山鬼愛之,想來此物應是衆鬼不敢近之,不知為何王書齊反倒偏愛此物?”

“這麽說來……”

千歸蘭蹙眉說道:“我在鬼界小攤上遇見王書齊,他坐下來吃了好幾碗,在靈山腳下時,又在此攤中見之,想必他極為喜愛此物,我才多次遇見,卻從沒有問過。”

握緊手中銅勺,光神皺眉說:“薜荔怎會出現在鬼界?雖說王其與一衆鬼将并不怕薜荔,然,衆鬼仍懼怕此物,我多年來往鬼界,也從未知曉有此物在鬼界之中。”

他說得肯定,卻和千歸蘭的所思所想大相徑庭,千歸蘭探問說:“衆鬼懼怕此物?難道不是只在人間懼怕嗎?他們在鬼界也會?為”

雲孤光淡定地說道:“亦會,古之有人就佩戴了此物,打開鬼門關進入鬼界,小鬼莫不敢犯身。”

“……”千歸蘭一時沉默,憶着在鬼界攤位上的所見所聞,公子鬼的森森白骨,五兔的撕咬,與入口冰涼的木蓮豆腐……都十分真實,他絕不是中了什麽幻象。

銅勺與瓷碗相碰,闖入寧靜月色,千歸蘭暫時抛開疑團迷霧般的見聞,看去雲孤光,雲孤光正擡勺取着碗中物,薄荷葉綴在上面,山楂、葡萄乾等小物也混在其中,一勺起,玉一樣的木蓮凍滑入雲孤光的口中。

“如何?”千歸蘭迫不及待地問。

“清甜而不膩,有薄荷,較為提神。”雲孤光道,口中清涼一片。

千歸蘭說得不錯,在靈山小築中,沉沉夜色下,子時欲盡,萬民沉睡,衆鬼難擾,神仙不見,而他與千歸蘭獨獨同坐在此地,口中吃着木蓮豆腐。

一說這木蓮豆腐可比上美酒,二說這木蓮豆腐可比上竹景,其他說,亦說不盡,此等品味,當屬別無二致,不失為一樂。

“那……你将這碗都吃了吧?”千歸蘭見他不厭,便開口勸道,将瓷碗朝雲孤光推了推。

又道:“托夢取來的木蓮豆腐,價值連城……”

雲孤光并未推辭,嗅着薄荷寒涼之氣,拿着瓷碗,手執銅勺,痛快地将這一碗木蓮豆腐吃了個一乾二淨,對其味道贊美之意誠心滿滿,連碗裏的糖水都喝了個一滴不落。

看得千歸蘭幾乎要給他鼓掌。

吃完之後,雲孤光又伸手将冰匣子中一物取出,千歸蘭定睛一看,發現那物竟是一厚冰碗,有一指節那麽厚,卻清透如蟬翼,雲孤光将冰碗托起來,放到桌上,随即打開紅漆木桶,把裏面的木蓮豆腐盛入碗中。

他竟是要再吃一碗。

千克蘭連忙制止,說道:“這木蓮豆腐雖好,卻有些冰胃,不可多吃,多吃了恐身體不适,你縱然是神體,也不可如此摧殘。”

“蘭君為我備了一碗木蓮豆腐,我自當也為蘭君盛上一碗。這一碗,是給你的。”雲孤光笑說。

原來如此。

千歸蘭不再制止,在桌旁看着雲孤光一舉一動。雲孤光将木蓮豆腐一勺接着一勺、大小一致地盛入碗中,再倒入正正好好、不多不少的糖水。随後,按心意為千歸蘭撒了些山楂碎、桂花、葡萄乾……舀上一勺蜂蜜,最後加兩片薄荷葉,一碗木蓮豆腐就大功告成。

雲孤光動作行雲流水,好似做了千萬遍次似的,比之那小販有過之而無不及。想來他去擺攤,也不會讓客者久等。

一冰碗木蓮豆腐,來到了千歸蘭面前。

因着雲孤光盛來的木蓮豆腐小而多,故而碗中之物并不像水玉,而是像水面掀起漣漪的一碗。

千歸蘭拿起銅勺,如船夫拿起船槳來,只不過,他是一位有神通的船夫,船槳落入水中,帶起一點清水,船槳一起一落、一擡一放,清水竟逐一消失不見了,一一進了船夫的口中。

一口接一口。

千歸蘭很快便食盡,說道:“清澈寒涼之物,在夜中來吃,似凝冰在口中。”

“不過……”

二者都有着同一心思,異口同聲道:“不失為一樂。”而後相視同笑。

此笑,驚起葉上小蟲,驚月驚風驚雲,不知……有無驚起鬼者王書齊,總歸此夜,他是無有吃木蓮豆腐的口福了,只等來日。

且鑒小窗花上月徘徊,紫藤蘿下草木盛,氣溶二空裏外香,抛冰擲碗碎地裂,止化凡水潤紅塵,神者無悲鬼者無喜,木蓮豆腐無金玉,此夜不失樂。

二神解衣入榻而睡,卯時猶未醒,過了練劍的時辰,辰時也未明,過了早食的時辰,好在巳時前,二神終是從夢中大道裏醒來,未爬山、未練劍,全然不顧“靈山弟子”的形象,說笑整理一番後,二者神清氣爽地敲開了王書齊的門。

雖說是敲開,卻是直接闖入。

鬼契上說,王書齊醒了,他又不開門,那……何必敲門?

進門後,千歸蘭幾近喊着說道:“王——書——齊——”

靈山小築便響徹了王書齊的名字,齊老前輩還算給他這位千小兄弟的面子,顫巍巍地回了句:“欸……我在這呢,喊那麽大聲乾嘛?”

見他還算理人,不似無賴,千歸蘭松了口氣,與雲孤光朝王書齊走過去。

剛走沒幾步,千歸來便聞到王書齊身上一股酒味,再近幾步,又見王書齊身上的衣裳也還是昨天那套,并未換上新的靈山弟子袍,便皺眉說:“齊老前輩!難道你昨日喝醉了酒,夜裏竟也和衣而睡?!”

王書齊哼了一聲,說道:“都是修仙者啦,壽與天齊,為什麽要換新衣裳呢?若不是還有口腹之欲,我呀,飯都不吃!費那工夫乾嘛?”

千歸蘭煩惱地抓了抓頭發,對雲孤光說道:“我看……齊老前輩也該入夢,到你的學堂上好好學一番大道。”

“蘭說得有理。”雲孤光道,随後掏出鬼契,看着上面念道:“王書齊,照鬼契上說,你應該日日潔體、清衣,不可縱身飲酒、尋歡作樂,更不可荒廢日夜。”

“什麽?我看看!我看看!”王書齊道。

雲孤光應下,坦然将鬼契遞給他。

不料,下一刻,王書齊就将鬼契撕得粉碎,扔到空中作雪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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