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墨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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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越少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會妄想用一張紙能困住我吧?”

撕毀鬼契,王書齊猖狂不已。

二神衣衫同光風霁月,床榻上躺着的王書齊,卻衣衫褴褛,堪稱乞丐,花發長短不一,兩鬓稀疏地垂落,身上具是散亂的紙屑。

千歸蘭見狀,屏息凝神,只眼珠滑動着,瞳仁移斜,顯得眼角極尖銳,眼尾或因初醒正泛着紅,待看清了滿床榻的紙片,一大早上,他心中就生了怒氣,以目問雲孤光怎麽辦。

雲孤光不動聲色,如同頒下課業的師長,他擡起右手,五指張開,說道:“既然你想撕,那就撕個夠。”話音剛落,床榻上源源不斷的大紙憑空而現,大雪般灑落。

見到此景,王書齊也不是示弱之徒,降來一張鬼契,他就撕毀一張,降下來十張、百張、千張……都被他的鬼手撕了個粉碎,鬼契如大雨,綿綿不絕,王書齊鬼手也不停,他休息了一整夜而存下的力氣,都用在此時,忙着撕毀鬼契了。

不一會兒,被撕毀鬼契成為的碎紙就鋪滿了床榻,将王書齊淹沒,形成一座小紙山,床榻接不住的碎紙便滾落下來,砸到地上。

多到千歸蘭與雲孤光的鞋都被蓋住了。

王書齊則被壓在紙山下,一時動彈不得,手偶爾撲騰着,更無法抓住黃紙,千歸蘭怕出什麽差錯,止了雲孤光,将他的右手推了回去,漫卷鬼契消失不見。


千歸蘭說道:“齊老前輩,我與雲孤光對你并無敵意,你可信我們。既然你還要雲孤光為你到鬼界護法,那我們就該如你做生意一樣,彼此講誠、講信、講義氣。”

聞言,王書齊如一只四腳朝天的青蛙,四肢亂動,将紙山擊碎,從當中露出來說道:“你說誠信義氣,那這張鬼契我不認,要重新草拟!”

“這鬼契有何不妥?”千歸蘭問道,拿過一張鬼契,看去上面的鬼畫符,然而,他并非鬼界的的小鬼,也無常住鬼界,盡管博聞強識,沒有無字天書在身邊,完全看不懂上面的符咒。

他用探尋的眼神看向雲孤光。

雲孤光倒是一口答應了王書齊的請求,也說道:“這鬼契,你有不滿之意。那新契之後,你再不可反悔、再不可臨陣脫逃、再不可虛以委蛇。”

此言是為三不之約,想來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王書齊卻如同目眩一樣,良久沒有說話,癱在床上,兩只眼睛魚眼般瞪着。

千歸蘭早就聞四方言說,王書齊欲成神成仙,故與閻羅做了交易,将子子孫孫都賣與鬼界地府,如今,這樁與光神和他的交易,王書齊又會獻出什麽?又會得到什麽?

可惜,全然寫在鬼畫符上,千歸蘭看不懂。

“……”

良久,王書齊說道:“也好,今我勢單力薄,無王家弟子随我可用,只好與你簽了鬼契。”

他松了口,千歸蘭自然高興,轉身到桌前,拿出筆墨紙硯,往硯臺上加了些水,開始磨着墨。王書齊也從紙山堆中爬出來,到了地上,也還是爬着,待爬到了桌前,才坐在凳子上,雲孤光走過來,坐于桌前,二者都默而不語,似在心底盤算着什麽。

千歸來磨出一些墨後,王書齊與雲孤光執筆點墨寫字,寫在紙上的鬼畫符他一如既往地不識,只好在一旁用心磨墨,心中也對紙上莫名的符文起了憂心之感,頓時神游天外,腦海中想出一連串別事,在他看來,雲孤光與他不同,雲孤光早就是神者,為天地正神,應該在天上,而不是在人間,也不是在鬼界。

如今,更因千歸蘭身在靈山之中,以筆與一鬼者坐在同一張桌上,簽着鬼契,不知要付出什麽。

千歸蘭不禁想,是他把光神拉入了這凡塵的深淵,他将光帶入暗地。

思來想去。

手上的力氣逐漸變大,一不小心,千歸蘭竟将一根長墨折斷,墨汁濺灑,幾滴落到光神的臉上,千歸蘭回過神,一時驚詫,又連忙轉身拿了毛巾沾水來,為光神擦去那幾滴墨,白手巾反複輕觸着雲孤光的臉,吸去墨汁,幾個來回後,千歸蘭将光神的臉都搓紅了,卻還覺得這臉上還是帶着幾絲烏黑墨痕,一時間頗為自責,道:“我太粗心了……”

王書齊目光掃過來,發出幾聲鬼笑,說道:“磨墨是個力氣活,你力氣大,正合适。”

雲孤光倒是笑笑道:“無事,日後就消了。”

千歸蘭拿來硯臺,沖雲孤光說道:“你也往我臉上濺一點。”

“怎可如此?”雲孤光将硯臺端走放下,說道:“這些墨已經夠了,蘭君不如去取一下木蓮豆腐來,這鬼契,想必要好久才可寫成。”

二者一神一鬼,皆是奮筆疾書,在紙上毫無章法地打着圈,想必是在寫那鬼畫符。

并未多問。

“好。”

千歸蘭點頭應下,轉身回了屋中,他打開冰匣子,雲孤光尋來的冰,許是千年寒冰,過了一夜,也未有化的跡象。

他提了冰匣子,卻未回到王書齊的那幽靜小屋,而是走去了外面,坐在紫藤蘿花架下,抱着冰匣子看園中百花百草。

陽光透過交錯的花藤,影映在千歸蘭的臉上,他将頭倚在一根樹乾上,半身也靠在上面,好似累了,暫坐此地歇息。

卻只有他自己知道,并非是累了,而是那寫滿鬼畫符的屋子,已成了他不可進去的禁地。

千歸蘭此時才看清一點痕跡。

也許在鬼界,王書齊本就是沖着他來,故意與他認識,不知為何,半道轉了心思,又沖着雲孤光去了,要雲孤光為他護法。

他自以為認出王書齊,或許……王書齊生怕千歸蘭認不出他的真面目,而王書齊一身老者打扮,最為普通不引人注目,如果不是他落座與千歸蘭搭話,并透露出不少東西,千歸蘭怎會認出他是王書齊?想必與其擦肩而過,也不能得其真顏。

言而總之,他與雲孤光的身上,都讓王書齊看到了可得之物,不然,七界誰也抓不到的王書齊,為何與他頻頻偶遇?

不過,若王書齊真能救蕭珏,只要不害了雲孤光,一切都好說……

在紫藤蘿花架上坐了許久,千歸蘭才抱着冰匣子回到了那幽靜小屋中,可待走近了,千歸蘭心中卻突發不安,原是因鼻尖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本以為是窗外鳥獸厮殺所致,但,千歸蘭欲愈靠近幽靜小屋,血腥氣愈發重。

他連忙三步并作兩步,由行步轉為跑,奔着到了門前,果然,此地血味最濃,血腥氣就是從屋中傳來的。千歸蘭猛地推開屋門,一路聞到的血氣撲面而來。

千歸蘭嗓子似是噎住,控制不住地捂着嘴,又沖進去,出口問道:“你們在乾什麽?!”

二者看似正常,都坐在桌前,手握筆,沾墨,寫字。

王書齊更是笑着說:“只是寫點鬼契而已啦!歸蘭小友那麽驚訝乾嘛?”

千歸蘭不能像他一樣輕松,只愣看着滿屋的鬼畫符,地上是,桌上也是,四處能落腳的地方,都放了很厚的幾沓鬼畫符。

上面的墨跡一張一張被千歸蘭看去,由黑變紅,紅從哪來?千歸蘭鼻前的味道已然告知了他,是血。

血與墨混合起來,越寫來,墨越少,血越多,字跡就變得越發鮮紅了。

可這血……究竟是誰的?

千歸蘭将手中的冰匣放置一旁,朝雲孤光走去,強裝鎮定地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麽?血,又是怎麽一回事?”

雲孤光倒是冷目坦然地說:“不必憂心,用血寫來,鬼契的威力會更加強大,以表雙方真願,只是一點血而已。”

一點血,正在硯臺中,共二者取用。

千歸蘭頭中如釘了三根釘子,他失力地坐下來,趴在桌上,痛苦萬分,幾乎不能自抑,仍假裝無事發生,畢竟,雲孤光如此鎮定,他怎能失了分寸。

筆觸于紙上沙沙作響,不知是雲孤光還是王書齊的血在流逝,抑或二者皆有。

王書齊收筆站起來道:“來得正巧啊,我寫完了!”随後打開了冰匣子,看清裏面之物後喜上加喜一樣狂舞亂蹦了起來,口中猿猴似的呼喊。

“我也快了。”雲孤光依舊寫着,說道。

千歸蘭就在一旁盯着他一筆一劃,看他寫得認真,心卻抽痛。雲孤光拿血去寫這鬼畫符,何嘗不是在剜他的心呢?蕭珏之事和雲孤光究竟有何緣由?竟要雲孤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費周章,現在,連血都祭出來了,今後又會如何。

一切都是為何?

歸根結底,都要怪他身懷詛咒啊!

不祥、不幸、不祚……

想他雖已成神,卻身負詛咒,更是滿心瘡痍,失兄失母失弟失父失友,如今還要失去雲孤光的血……眨眼之間,千歸蘭滿目皆紅,他又拿起黑墨,在血硯臺上磨起來,說道:“你的血我賠不起,多用些墨吧。”

雲孤光筆尖微頓,這一筆便寫粗了,轉而勾勒下一筆畫,并未停下,他回說:“血墨交織,心誠則靈。”又提筆,蘸取墨汁來增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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