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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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硯中墨汁橫。
“……”
越發寫着,千歸蘭越無從下筆,王書齊所言之事,宛如墨汁與白汁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辯不明,若是要問世上有無白汁,一定有,只是卻存在于王書齊的口中。
他不禁要問:将一尾大龍的性命系挂于一只小鬼身上,該說天道無常,還是該說天道有情?
落了筆,千歸蘭拿來一碗豆漿,盛之入于口中,用心聽着王書齊之言。
碗中豆漿白而微黃,醇厚暖胃,王書齊說:“待天材地寶齊全時,此事也就成了一半,你們放心,那些寶貝不用你們找,我去尋了便是。”聽來,也算尚可,倒是個好商賈。
窗外鳥展翅花搖曳,紙上有救龍之法,眼下更是豐衣足食,自然道法,也許就在其中。
千歸蘭眼望豆漿的氤氲,問王書齊道:“你的把握有多少?”
“哈哈……”王書齊乾笑幾聲,說道:“不可一蹴而就,何談把握幾成?你且等了便是,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
“電在雷前。”
他敲了敲桌子,又道:“看見了電,知雷要來,卻不知它何時來,可它總會來,不要急。”
“你不是……還需為塵世解咒嗎?這可比蕭珏的事雷聲大得多了,盡管電還沒至,然天上烏雲起,疑雲來,是撐傘慢行,還是駿馬奔馳,衣裳總是要濕的……”
咽下一口豆漿,千歸蘭難得挑眉看去王書齊,驚聞他天人之言,不含瘋癫,倒似乎另有一方天地,而見了王書齊之貌時,千歸蘭又放下瓷勺,掩嘴偷笑,說道:“齊前輩,難怪你講得頭頭是道,原來是醋……當成了墨!”
“啊?!”聞他言,王書齊低頭一看,手中包子裏面明明是翠綠的白菜餡,此時卻烏漆墨黑,赫然沾滿了墨汁,聞千歸蘭笑他臉上,王書齊又跑至鏡前,只見唇邊與嘴巴滿是黑水,張開嘴,齒已經黑了,一伸舌頭,舌頭上也是。
原來,他不知何時用包子蘸起了墨汁來,一口一口地吃進肚子裏。
千歸蘭飲盡豆漿,不再管他,将記下的紙折起收好,揣入懷中,眼見王書齊像是一個黑舌怪,兩手盡是墨汁,衣上也是,難得一件靈山弟子袍又髒污了,他便勸說道:“前輩,你還是坐下先用膳吧,等雲孤光沐浴回來,叫他帶你去拿些衣裳。”
王書齊撓撓頭,道:“也只好如此。”似乎他也并不在意,繼而坐下喝粥吃包子,兩不誤。
千歸蘭問道:“你要雲孤光為你護法,不知……何時去鬼界?”
王書齊呲牙一笑,黑齒滿口,眼睛驀然如馬一般,他說:“要天時地利人和……不是今天,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
瞧王書齊,又開始故弄玄虛了,只是手上,仍寫得一幅好字,該斷則斷,該連則連,同他此時此刻的模樣,還真大相徑庭。
千歸蘭看了良久,心道:那便信馬由缰。
他不敢相問王書齊是否仍心念着成神拜仙,怕王書齊忽然之間又發了瘋,又可惜,他不善馭馬之術,便放任其去吧。
有着此念頭,他轉身欲離。
“诶?你去哪裏?”王書齊問道。
“送些東西去,一會兒就回來。”
“王書齊,天下唯有你我知曉足矣覆滅七界的詛咒,雖修羅界已自毀失滅,詛咒卻未可改,我應肩負重任,你也該自危,小心為上……”
千歸蘭回他後,反而說起了詛咒一事,聞言,王書齊仍笑,灰紅的唇夾着黑水,顯得頗為喪氣,他端起碗喝粥,墨汁混在粥中,蜿蜒曲折,宛若陰陽二道。
一粥盡,空碗放下,千歸蘭身影已不見去。
“神出鬼沒,恰如妖魔……”
靈湖旁,塗山覓正摸着蕭珏的龍鱗,卻也不甚高興。
初見蕭珏蘇醒,塗山覓欣喜若狂,但一日日過去,他心愈發冷寂,仍是懷揣蕭珏能像從前一般的期望,甚至,更好。
湖上飛來一紙,正落在塗山覓面前,塗山覓将之打開,紙上所言說的,正是他所求之物。
看過之後,塗山覓又合上,以石壓紙,突然縱身墜入湖中,靈湖水沉,然狐毛将塗山覓托起,清水并不浸染他的毛發,只躲在塗山覓的身下流淌。蕭珏緩緩游過來,也讓塗山覓做個依靠,塗山覓放任自己逐流,與蕭珏同游在湖中,目視青天陽日,良久,對蕭珏喟嘆道:“欠下太多了……如何還……”
湖中,蕭珏陣陣龍吟回應着他。
想來萬物有道,命數盡時,身死道消,什麽債什麽賬,最後都要一筆勾銷。試圖逆天改命之人,總以為将要面對千刀萬剮,定是有刀山火海般的艱難險阻等待着,那,名為“代價”。
其實……并非如此,毫無代價,人間凡苦皆為虛執。逆天改命之行,不會讓命中的債變多,也不會讓生死賬成一筆糊塗賬,只是凡者将自覺虧欠……虧欠天地、虧欠萬物。
至于虧了什麽,欠了什麽,道者窺其一角,凡者無緣此生,皆為命數。
那又如何,至今時今日,塗山覓不會退了,也不肯退,而千歸蘭,也只是順天應道,做他該做的罷了。
一張黃紙,寫不完歷劫之法,漫漫大道,看不盡命短路長。
小築中,千歸蘭飛窗而入,化為人形。
“诶,又回來了?真是個鳥妖,飛得快,回來得也快。”王書齊一驚,見是他旋即搖搖頭,又往杯中倒上一杯白水。
千歸蘭聞着似有股酒味,知他喝的是酒,蹙眉道:“怎麽大早上要喝酒?”
“暖身呀!喝上一杯,多熱乎!”王書齊說着,放下了酒壺,對酒杯愛不釋手。
桌上有一把石劍,正是雲孤光那把。
千歸蘭見了,問:“雲孤光回來了?怎麽不見他?”
“給我取衣裳去了。”王書齊指了指墨跡衣袍。
“……”
正說着。
雲孤光手提一籃子進來,與千歸蘭對視了一番,就走到桌前,将之塞進了王書齊懷中,說:“特意為你尋來了不沾水、不沾污,也不壞的衣裳,只此一件。”
“哎呀呀,那太适合我了!是不是還能可大可小,可寬可窄?”王書齊道。
雲孤光點了點頭。
這下,連千歸蘭也有些稀奇地看過去,籃子中的衣裳,瞧着還是有着縫隙,不是天衣,估摸着可算件靈衣。
靈衣被王書齊拿起來,眨眼間就穿到了他身上,原先那件,則不知去哪了。
他穿上後問道:“如何?”
千歸蘭看了看說:“與剛才沒什麽兩樣。”
雲孤光也道:“無甚區別。”
“嘶——”王書齊低頭看來看去,似乎也看不出來,伸出尖銳鬼爪,将衣裳扯來扯去,可無論他作何,力道怎樣大,靈衣依舊完好無損。
二者早已習慣他的一舉一動,并不多奇。
雲孤光走過來,将一物放進千歸蘭手中,千歸蘭拿住,是一紅紙,當即以為是何符咒,不敢亂動。
“這是?”
“打開看看。”雲孤光輕聲道。
千歸蘭便二手打開,待看清上面的字與二者名姓後,眨了眨眼,又來回掃過,良久,才驚然說:“雲言……要成親了?!”
一紅紙二姓名,其中字跡寫得清清楚楚,雲言與馮茗茗将不日成親,看下面寫的日子,過幾日,正是。
雲孤光回說道:“嗯,他們二人喜結良緣,邀你我前去。”
“……”千歸蘭看着紅紙上的字,頗有些目眩,轉眼間,心中無名之喜湧上心頭,喃喃道:“真是天大的喜事……”
好一樁大喜事。
“不過,為何如此倉促?”千歸蘭又心中生惑,問雲孤光說道:“你的五妹和六弟,還有許多人……剛魂去不久,生者的魂魄也還剛剛魂歸人間界,不需避諱嗎?”
“啊!”王書齊在一旁一驚一乍道:“要沖喜吧!剛好這雲家二少主與馮家小姐那是有了名的情投意合,正好呢,用這喜氣沖沖喪氣!”
“沖喜?”聽了王書齊的話,千歸蘭若有所思地看向雲孤光,見他默言,也不敢再說。
先前,千歸蘭攪和了鬼王的好事,劫走了六少主,雲靈藥與神界沾親帶故,千歸蘭一神祇要管,也就管了,還有些道理,如今,雲言與馮茗茗成親,二者皆為人族,和千歸蘭無論如何也無甚關系,若再多加過問,那……
雲孤光吸了一口氣,臉上挂上了幾分笑意,說道:“是奉子成婚。這次還魂,發現馮茗茗有了身孕,這才無論如何也耽擱不得,索性尋了個最近的吉日,就此定下婚約。”
“奉子成婚……”千歸蘭一時驚詫不已,又說:“豈不是……喜上加喜?”他猛地看向雲孤光,眼中帶笑,唇也勾起來,落不下。
雲孤光也面含笑,微微颔首,道:“是阿,喜上加喜。”
頓時,二者都凝望着紅紙上的每一個字,像看神谕一般,仔仔細細地讀了好幾遍,論起了雲言與馮茗茗,好似怎麽也說不夠這喜事一般。
“真是天大的喜事,他們……要成親了……”千歸蘭又感嘆道。
王書齊坐在桌前,橫插了一嘴,說道:“想不到你們之中,竟是雲言與馮茗茗先成了婚,那柳如意和王舒如膠似漆,卻沒半點成婚的影子,不知要何日才能……額……”說到半路,王書齊自覺失言,連忙住了口。
卻不想已被二者聽到,千歸蘭當即從喜事中“醒來”,皺眉道:“怎麽,你想乾什麽?”聲音十分嚴厲,千歸蘭可沒有忘記,王家的血脈,子子孫孫都被賣給了閻羅,那王舒,又當如何?也要被他害了?
一想到這,千歸蘭就起了些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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