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臨門
關燈
小
中
大
手握紅紙喜柬,廳堂中,千歸蘭看王書齊的眼神變得越發不對勁兒。
“不不不,我什麽也不想乾,人家大喜日子,我能乾什麽!”王書齊連忙說道。
即便如此,千歸蘭也未對這滑頭鬼松懈心神,還是說道:“若是你從現在開始改邪歸正,一筆一筆地将歷來被殘害的王家弟子怨氣化解,令他們轉世投胎,再逐一償還了七界中……”
忽然,他戛然而止。
倘若王書齊真的按照他的話去做,也許天崩地裂了,以王書齊的為人,怕是會直接轉世投胎。
千歸蘭便沉默了。
王書齊也好似當他之言耳旁風似的擺了擺手,說了句:“都是一家人,能有什麽仇什麽怨呀?都是莫須有的,你只知我從閻羅王做了交易,将他們的生死算得明明白白,而未看我将王家發揚的多麽光大!這幾個世家裏,屬王家錢寶最多,夠他們坐吃等死三千年。也就幾個小輩恨透了我,你得空了,去到王家祠堂裏面看一看,裏面最大的牌位,最大的那具金身雕像,最盛的香火,都是為我準備的,沒有我,哪來的王家,哪來的他們,哪來的子子孫孫呀?!”
他言語間絕不含糊,也無閃爍其詞,千歸蘭不由得信了,再看雲孤光,雲孤光也沒什麽反駁之言,千歸蘭便噤了聲,想着有一日定要到王家祠堂裏看看,看看王書齊說的是不是真的。
雲孤光笑了笑,又對王書齊說:“王老前輩說的是,您在人間界,明面上是王家徒子恨着的鬼,背地裏,卻是王家徒子的護身符,可我二弟大婚,你終究是鬼,是陰魂,你當先避避風頭,待在靈山或是鬼界,不要出來。”
“啊?”聞言,王書齊不樂意了,對雲孤光與千歸蘭指指點點,說道:“你,還有你,都說這是天大的喜事,怎麽,這天大的喜事還不讓我前去看看嗎?不讓我沾沾喜氣?也好改頭換面,從頭做人?”
千歸蘭思索一瞬,說道:“并非如此。你與王家有些事,不可拿到臺面上來說,和雲家馮家也無什麽過節,說來……還是王家的長者,但正如雲孤光所說,你是鬼,這人族的喜宴上怎能出現鬼呢?”
王書齊說:“我在鬼界時,是鬼,在人界,當然就成了人啊!”
“你們可放心,我當不成座上賓,只在人群中瞧上一眼就得了。”
好一番強詞奪理。
是人是鬼,倒由他王書齊來定了。
拿輪回、鬼門關、陰陽二界,都視為玩笑。
聽王書齊這麽說,千歸來也無言以對,若是他有親朋好友結親了,王書齊想去,倒也無傷大雅,妖族的那群妖,想必還會很歡迎他,當他是話本上傳奇的大英雄,以見王書齊一面為榮。
可人族卻是不同。
這麽大的喜事,王書齊一介鬼魂,與雲言馮茗茗非親非故,出現了,就好似一點……晦氣。
蟲族的喜宴,他一鳥族,也不會自讨沒趣前去赴宴。人族的喜宴,驀然有一只鬼。
這——
雲孤光笑着哼了幾聲,很是寬容大方地說道:“王老前輩,那就依你之言,你盡管去,卻不可與我們同行。”
“好!一言為定。”王書齊眼珠子轉了轉,又說:“不過,約法三章,你們也不可直呼我名姓,不可認出我,抓住我更是不可,權當與我不識罷了!”
二者也道:“約法三章,一言為定。”
旋即,千歸蘭便拉着雲孤光同王書齊這擺譜的老前輩告辭,出了門。言語間同他商量着喜宴之事,并沒看到王書齊目送他們之後,嘴角彎彎一笑,手在桌上擺弄着什麽。
人心隔肚皮,一顆鬼心哪怕就在眼皮子底下,仍要防一防,防他暗中之事。
只是,千歸蘭有勇有謀,怕什麽,又何須防他,不該因此擾了大喜事的喜氣。
權當不在意罷了。
回到房中,雲孤光到榻上打坐,千歸蘭又打開紅紙喜柬,這次更是字字珍重,親自念了一遍,待讀到了上面的一句話:“一生一代一雙人——”
“咦?”
他揚着喜柬朝雲孤光走去,問道:“修仙者可上天入地,即便死了,也能在地府相見,成了神仙,也好在天上會面,為何上面只寫了一生一代?”
雲孤光睜開眼,接過後,說道:“蘭君不要漏看了後面的三字——“一雙人”,既是人,壽有盡時,浮生事了,生死無常,身後事、下一世,不可預料。”
千歸蘭想着“一雙人”三字蹙眉道:“諾言立下之日,誰又可知以後?雖然情起無緣、情滅無由,但雲孤光……你切莫讓你二弟做了負心漢……”
“饒是吾之父,也一生愛吾母。”
“從未更改。”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
雲孤光執柬笑曰:“我雖為神,卻不管姻緣之說,你讓我不要讓雲言做負心漢,我如何管得了他?”
“你是他大哥……”千歸蘭勸慰着說道,他坐到榻上,靠近了些雲孤光,又輕聲說:“長兄莫若父。你我雖已成神,卻不可見死不救、見惡不除,大道無情,無情不是絕情,雲言若有負馮茗茗,便是絕情,你不出手,也是絕情。”
“……”
好一張喜紙飛來。
只一會兒,就讓二神之間從“談情說愛”轉為了“斷情絕愛”,情深似海化作杯中一滴情,雲孤光的生平也幾經更轉,他時而是九天之上的光神,時而是雲二少主雲言的大哥,時而有情,時而絕情,時而神明,時而凡者,時而鬼面,時而白臉……種種因由,不論為何,也只在屋檐下另一神的一念之間。
一念中,饒是雲孤光百般笑吟吟,卻也全然不行,千歸蘭需時不時捏一捏他的白臉軟不軟,看他下面是不是還藏了一張紅臉?看過了臉,心也不能落下,捏着他的心如面團似的搓來搓去,當好生試探一番,看看他的心硬如石還是軟如水?
若不是天神,真遭不起這等磋磨。
好在雲孤光恰是天神。
千歸蘭心心念念地等着這位天神的神谕,看着他端身打坐、氣息綿長,一張面若冠玉的臉在此時尤顯仙風道骨,不論世俗,千歸蘭偏身未脫鞋履,坐在一旁也并不焦急。
人就在這,還能跑了不成?
雲孤光龜息吐納,閉了閉眼又睜開,目視前方,沉聲說道:“雲言是我二弟,他若負心于馮茗茗,我就殺了這負心漢,如何?”
“啊……”一旁千歸蘭聞言,卻并不滿意,倒抽一口氣,口齒發涼,他語帶譴責地說道:“你怎能弑弟?這是……這是大不韪……”
言語間,好似雲孤光真乾了什麽,天地誰知,雲言和馮茗茗現在還未成親!
“……”雲孤光将紅紙放入他手中,輕輕拍了拍千歸蘭的手背,說道:“一切,還尚未發生,你與雲言不甚孰知,他平日話少,為人冷清,與馮茗茗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馮玉川、徐靈兒、徐乘風、柳如意……還有我,都看在眼裏,而他之父雲長風、他之母柳梅,早已情定生死,想來雲言在他們二人的熏陶下,也不會突然變做另一人,負了馮茗茗。”
雲孤光說起舊事,實為可信。
千歸蘭轉念一想,是這個道理,道說:“喜宴還未至,我思慮了太多,雲言與馮茗茗,當百年好合才是。”
況且雲言是雲言,雲孤光盡管是他大哥,卻并不能事事關照。
雲孤光手繞了一圈,似在運功,他說道:“雲言若負心,不必我出手,雲、馮兩家不會輕饒了他。”
千歸蘭點了點頭,也道:“願他們真的一生一代一雙人……”
喜事佳期,就夠了。
一陣嘆息傳來。
與此同時,一道金光打在牆上,上有金文。
二行皆出自雲孤光之手。
千歸蘭打眼一瞧,旋即猛地站起來,手腳竟忍不住顫栗,他不敢置信地出言相問:“這是真的嗎?……這……”聲音中百般懷疑。
還未等雲孤光開口,他又說:“等等,我、我再問問木晚。”于是慌忙念起咒語。
雲孤光睜開眼,早已清楚金文為何,見千歸蘭還要相問木晚,也并未阻止,只是看向千歸蘭不小心落在床榻上的喜柬,拾來收好。
“……”待簡單言說幾句後,千歸蘭驚然道:“是真的,木晚說,此事已傳遍天界,神、仙二界都已知曉。”他眼神來回劃過。
神祇讷讷道:“雲言,不日飛升。”
雲言要當神仙了。
大喜事。
這對雲家、人間界、天界來說,可真是件大喜事。然,這一事,對妖界、鬼界、魔界,就是另一番說辭了。凡事到了天道中,都不可兩全其美啊!
千歸蘭回看向床榻上的雲孤光,躊躇問道:“這是三喜臨門,還是……”
三喜臨門。
一喜,佳人在側,吉日已定,是人人羨豔的新郎官。
二喜,不僅要頂天立地,還需迎接新生,作一父。
三喜,神格傍身,神路亨通,天界已有一席之地。
如此三喜,一喜接一喜,千歸蘭說的不錯,不愧為三喜臨門。至于他心中所憂的,無非是神仙大道與凡者紅塵沖突罷了。
雲孤光并未說三喜臨門一事,而是較金文上多了一言,回千歸蘭說道:“他婚之日,便為成神之時。”
瞧,還都在一天,新郎官成親之日,真是氣運大如天,誰不為之贊嘆。
千歸蘭卻眨了眨眼,嘴抿着,想說些什麽,卻未說出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