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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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與道。
不知雲言抉擇何者。
七界修仙者皆縱情大道,凡者争而成仙,長生不老不過初入坦途門楣,若是不成神仙,活得再久又如何?無證大道,好不可憐。若只短短活了三年,坐那神仙身旁的童子神仙,也可證一大道,不虛此生。
且說成神一事,七界任誰也無法阻擋,雲言一凡人,天要封他為神,他避不得。
可紅塵滾滾,雲言為人謹慎,話也不多,上有父母雙親,還有一妹妹,又是雲家的二少主,不是大少主,也不是三少主,是皇都城炙手可熱卻無甚威脅的少年才俊,要他在大婚之日飛升成神,他即便舍得了功名利祿,又舍得了新妻與還未出世的子麽?
雲言的大哥——雲孤光,正在榻上波瀾不驚、運功自如,仿佛要成親的不是他的二弟,要飛升的也不是他的二弟。
窗外鳥獸争鳴,千歸蘭倒是又喜又憂,喜雲言三喜臨門,憂雲言兩相為難,他又坐回榻上,連落下的紅紙喜柬都忘了去尋,問雲孤光說道:“可否奏請神帝,讓敕封之日往後推移些,另尋個黃道吉日?”
雲孤光睜開雙眼,面上一笑,起身下了榻,到桌旁點了幾下,一壺二茶杯現出,雲孤光端茶倒水,遞到了千歸蘭的手裏,說道:“天意使然,怎能更改?即便是神帝,也無可更改。”
千歸蘭手中溫熱,毫無喝甚麽茶水的念頭,只看着熱氣上湧,回憶着說道:“我那時……不就……”
“百年前?”雲孤光問。
“嗯……”千歸蘭不敢直視雲孤光,只應了一聲。
“世間成神萬般法,我生而為神祇,不明仙凡之別,你先入了天上,特敕為神,除夕夜九神飛升,則是受了天地的道運,而雲言,便是萬般法中最常見的一種,項解頻、戚素都是如此,他們的姓名、生辰八字、因緣……早被定在冊上,只待良辰吉日,不得有誤,點化成神。”
千歸蘭眨眨眼,思慮着說道:“竟然早就定好了,如此說來,你一早就知道雲言會成神?”
“我并不知他何日飛生何時成神,他非我東宮神祇,而是得了中宮的诏令,這一飛升,前去到中宮當差。五宮之中,若有新晉神祇,當通曉天界。”雲孤光說道,擡杯飲茶。
千歸蘭看着,倒是忘了喝茶,忙不疊地也飲了一口茶,茶入口發苦,卻靜心,心靜之後,就可體味到茶水之甘甜,他說:“難道,不可将成婚之日往後推一些嗎?哪怕是往前來幾日也好。”
雲孤光又坐到榻上,看着茶杯裏的水,說道:“若将婚期往後推些,他此生,便不可與馮茗茗成婚,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如何成得了婚呢?怕是只能遙遙相望,豈不悲慘?但……這幾日若是成婚,會有血光之災。一不小心,就是生死別離,此生再無可相見。這一日,乃是真正的黃道吉日,既無血光之災,又不會致使他們遙遙相望,只是痛了些、悲了些。”
“血光之災?遙遙相望?”千歸蘭喃喃道:“早幾日不行,晚幾日也不行……”
聽了雲孤光這位天地正神說的話,知此二事必定要撞在一日,再無斡旋的餘地,千歸蘭沉悶嘆出一口氣,只在心中嘆道:雖然成親之日便是飛升之日,也還好,不是雲言的幼子出世之日。
“這茶……都快涼了。”雲孤光走了過來,以指尖輕輕地敲了敲千歸蘭手中的茶杯,千歸蘭垂首看去,茶水在其中微微蕩漾,要麽被他喝入腹中,要麽乾于杯中,尋常的茶,不外乎這兩個下場,說到底,茶也只是水啊,無甚特別之處。
千歸蘭将茶一飲而盡,幽幽地說道:“若是我,即便有血光之災,也要在飛升之前,将婚約完成……”
雲孤光反而說:“你當飛升之後,再去成婚。”他提着茶壺走過來。
“為何?”千歸蘭探問道。
茶壺傾斜,千歸蘭忙将茶杯遞上去,接住從壺嘴湧出的茶水,杯淺,壺只斜了片刻就離開,置于桌上,雲孤光在桌旁答道:“神嘛,總歸要在天上同契。”
他話裏話外說得輕松随意,又似乎白紙黑字般,清清楚楚。
“……”千歸蘭一時口無法擇言,只好将手中的茶水飲了起來,慢慢地,驚覺手中除了茶杯,空無一物。
原是将喜柬不知落在何處了,千歸蘭便在床榻上翻找起來,手中摸起一紙,本以為是喜柬,卻不想拿起來一看,才發現乃是紅眼紅紙雀。
頓時,千歸蘭口中驚訝出聲問道:“咦,你怎麽在這兒?”
這小紅眼紙麻雀口中還叼着一紅物,本以為,正是雲家送來的那張喜帖,千歸蘭拿來一碰,卻發現這紅物不是紙,而是一片紅木藤,非人族之物,而是妖族之物。
他打開一看,愈看愈發皺眉,眼中充滿怪異,轉眼間,将紅木藤捏在手中,紅眼黃紙雀見此,在床榻上跳了幾好幾下,嘴也一連啾啾了幾下,在說着什麽鳥語,千歸蘭片刻後回它說道:“不去,你若是想去,就去吧。”
紅眼黃紙雀從窗中飛走,不知去哪了。
千歸蘭悶了一會兒,又問雲孤光說道:“莫非最近都是黃道吉日?怎麽一個兩個,都迫不及待地要成親?”
雲孤光被他面上神色逗笑,笑着嘆說:“并非,還要看生辰八字。這一日,他人栽了個大跟頭,另一人也許正是升官發財。”他放下茶杯,走過來,将千歸蘭的手打開,拿出那片紅木藤,見了上面的幾行字,說道:“原是他們要結親了,既是鳥族,也當送上一份薄禮。”
“雀還巢怎會與鳳三成親?”千歸蘭有些懷疑,又道:“待一探究竟,明了之後再說。鳳三許是使了什麽計謀。”
提及雀還巢,這與千歸蘭同一族的孔雀一族公主,千歸蘭難得神色黯淡,許是因他之孱弱,或因妖皇秦碧玉之暴虐,在玄機門的這一衆小妖,終是沒能護他們周全,讓他們失去了眼睛與容貌,得了秦碧玉的摧殘。
千歸蘭與鳳三不和。但小時也同鳳三相處過好一些時日,從未看鳳三與孔雀一族有什麽牽連,長大之後,更是未從他口中聽說過。
竟是突如其來,就要和雀還巢成親了。
他說:“雀還巢容貌盡毀之後,我便再未見過她,怎麽突然就要和鳳從容成親呢?許是被騙了。”
雲孤光遙了搖頭,說道:“雀還巢此妖我倒聽聞過,她住在玄機門,總是欲招一夫婿,揚言,要将孔雀一族發揚光大,是一樁稀奇事,在人間界流傳甚廣,不過似乎從未有誰能入她的青眼。如今看來,她嫁與鳳從容,也是合了她的心意。鳳從容為秦碧玉的左膀右臂,雀還朝嫁與他,孔雀一族定是吃不了虧的,想必妖皇的授意,也在其中。”
她嫁與鳳從容,當真是合了心意嗎?
千歸蘭毫不可知。
只是,于鬼王、雲言他們來說,這雀還巢,到底是不相同了。
嘴中,茶的苦甘已消失了,千歸蘭雙手捂住了臉一瞬,又放下,眼前黑了又亮,我有勻過光,一動不動,神色不變,宛如一根參天大木,無論風吹雨打或是豔陽高照,都不能撼動他分毫,千歸蘭也受他感染,說道:“天地來因、萬物去果,我與雀還巢只幾面之緣,算不得交心之友,若他年我為鳳族王子時,是鳳族一子,還能助她過難關,但今日,我與鳳族的瓜葛微乎其微,連這一消息還是一紙雀尋來告知于我的,我便更無理由前去叨擾了。”
雲孤光不知他有何為難,但見他沉悶,便說:“蘭君若想去,可借玄機門之名,她雖暫住于玄機門,卻以玄機門為依靠,想來孔雀一族子嗣凋零,她成婚,玄機門也要派些人手前去。”
“事不過三。”千歸蘭拒絕道:“我當如你一般備上一份薄禮,一同随之送去。我,就不去了。”
一啾啾聲襲來,窗外飛來紅眼紙麻雀,它嘴中又叼來一紅物,乃是些鮮柿子。
雲孤光見了,挑眉說道:“這小東西,倒十分通人性。你喝了茶,正是口苦,它就為你拿來了這些果子。”
千歸蘭亦覺玄妙,臉上終于躍上笑意,他将紅柿子拿來,道謝過後,分與雲孤光來吃,紙麻雀驀然啾了幾聲,千歸蘭正把柿子塞入口中,聞言一頓,會說道:“他是人,我是妖,吃了也無礙,你是紙,如何能吃得?”說罷,伸手指了指桌上墨:“瞧,那墨汁,你喝不喝?”
紙麻雀想上來啄果子,又被雲孤光攔住,雲孤光也義正言辭道:“你為紙麻雀,想必不用吃東西,上外面玩耍去吧。”随即,抓住紙麻雀,将之放到窗臺上。
紅眼紙麻雀看千歸蘭一口一口吃了紅柿子,又與雲孤光點頭示意,當真沒有要留它的心思,就一展翅,毅然決然飛走了,不知這次又去向了何方,臨飛離前,還留下了幾句悠長的啾啾聲。
不過,雲孤光恰好合上了窗。
他說道:“窗外陽日大盛,還是關上窗,擋些灼眼的光來好。”
此話和麻雀餘音合二為一,千歸蘭聽了雲孤光的話點了點頭,也聽到了麻雀之音,卻想着許是告別之語,并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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