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靡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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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在紫藤蘿清香小築中過了好一段閑适日子。
當然,忽略鬼者王書齊。
王書齊或許是人生地不熟,或許是又犯了瘋癫魔症,抑或是二者皆有,或是二生三,三生無窮。
言而總之,他為靈山徒子們增了不少笑料,連帶着石質明和他師弟都出了風頭。這下,靈山徒子都知道有個瘋相公在山上的靈山小築中住着,還有兩名長得俊、兜裏闊的男子在他身旁為其護法。
王書齊也沒乾什麽,無非是背着手跑到徒子們的學堂之上,扮成一新來的師者,結果教了好多鬼畫符不說,還盡講些七界中的秘聞,直至說了些白鹿仙人的過往,徒子們才覺出不對味兒,将他趕出來。又跑到練劍場上擺起了小攤,專門給那些靈山徒子們治些跌打損傷,直到用針灸給好幾個徒子頭上紮出了大包,衆徒子才又将他趕跑,這也只是滄海兩粟。
滄海第三粟,乃是王書齊夜襲衆徒子,裝神弄鬼讨要過路錢財,被徒子們一剎那間識破,幾番周旋過後,随意給了些障眼法的石頭錢,悄悄尾随着王書齊,跟着他來了靈山小築,要趁着夜裏,将這一毒巢鏟滅。
不料忽聞二男子在紫藤蘿長廊下歡聲笑語,且看過二者身上具穿着靈山徒子之衣,不似歹徒惡人,有徒子眼尖,又認出其中之一,正是那舞劍的師弟,待攔住二者,一番詢問過後,靈山小築才幸免于難。
如此,王書齊犯下的諸多惡行昭然若揭,被雲孤光與千歸蘭發現。
然,他屢教不改。
任憑千歸蘭好話說盡,王書齊還是照樣作惡,甚至愈演愈烈,即便雲孤光将他綁在屋內,王書齊也用盡各種辦法偷偷溜出去,不得出,便殺豬般扯着嗓子在屋內大喊,誰也別想好過。
善惡終難相抵。
但為了收拾王書齊的爛攤子,雲孤光和千歸蘭也只好将好事做盡,以彌靈山徒子之失。
首當其沖,要先保住靈山小築,其次,當為了他們二神不必整天提心吊膽,更不必與衆靈山徒子為敵,最後,才是因要救王書齊的一條鬼命。
二神雷厲風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靈山小築變成了個百寶箱。
屋內,堆滿了千歸蘭調配制作的藥蠱,屋外,放滿了雲孤光雕琢燒成的螢石。
白晝發與衆徒子藥蠱,任他們蒸着吃、炒着吃、炖着吃、焖着吃、生吃、乾吃……都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以慰他們哀怨。夜晚,可看螢石在路邊化作千奇百怪的鳥獸模樣,好似山野精靈的魂魄引路,以平他們憤怒。
不僅把藥蠱、螢石統統給了徒子們,千、雲二者白日裏,更是天不亮就起來,旁人去練劍場上比武、逞威風、逗趣,他們須得防着王書齊作亂。
二者漫山遍野地跑,追着王書齊的蹤跡,千歸蘭倒是可化作一只鳥去搜尋王書齊,雲孤光一人族,只好在一處守株待兔。太陽落山了,千、雲二者也還在小路上漫步。
兩神仙權當了靈山的打更人,漫步期間時不時地念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世态炎涼,堤防惡鬼——”
好在,王書齊有個歸處,無論怎麽作天作地,午時,王書齊都要回到靈山小築吃飯,雷打不動。每到這時,千歸蘭和雲孤光就費盡心機多纏住他一會兒,甚至給他喝最烈的酒,可這樣,也只能讓靈山清靜上一個時辰罷了。
其餘的,二神仙能管就管,宛如做了靈山上的山神一般。
白天忙,夜裏忙,忙到了靈山徒子們的心坎上,不僅事事有回應,更可關關都解決,作亂的妖鬼時常有,可這樣有求必應的活神仙最為難得難得,一來二去,靈山徒子們紛紛擺上了好臉色,整日朝氣蓬勃,甚至盼着王書齊惡鬼敲門,好讓他們“獅子大開口”一番,求去靈山小築的門下,得償所願。
如此一來,靈山上多災多難,倒也相安無事,反而其樂融融。
到了三者真下山的那一日,衆靈山徒子心中竟還生出諸多不舍,從後山的靈山小築一直送三者到橋上,徒子們淚眼婆娑地看向王書齊,說道:“你以後可要常來呀!”
又說:“靈山雖好,有你這樣的小鬼為我們添麻煩,倒也不錯。”
還說:“人間不如靈山,若是煩了人間,就回來靈山吧!”
“……”
“……”
話裏話外,無論是面上還是心中,都對王書齊百般不舍得。
千歸蘭對此情形,無言以對,雖也有許多徒子舍不得他們二神,卻還未至于哭出來,都是笑着歡送,都是贊美之情,哪有這眼淚盈眶般的不舍?
“……”
日上三竿,衆徒子們還在哭,千歸蘭是勸也不能,眨了眨眼,望也能留下幾滴淚來,融入他們,可眼中實在太乾了,一個淚花也沒有,他只好與雲孤光面面相觑,良久,千歸蘭說道:“莫非好事做錯了?倒讓他們對王書齊這樣不舍。”
聽出他一絲疑惑,雲孤光咧嘴笑了笑,寬慰千歸蘭道:“王書齊乃混世妖魔,我們帶走他,豈是錯的?無非是徒子們對他生出了熟悉之感。王書齊猶如十雙鞋履中最不合腳的那個,也能穿上,卻擠得腳步步疼痛,是極為特別的存在,咬牙丢了,心,卻會空了一塊。”
“我們啊,沒有讓王書齊釀成大禍,才讓他們不舍罷了。你我若不出手,趕走王書齊的、追殺王書齊的,不正是靈山徒子?你看,其中有幾人,時不時那夜打上門來的?”
聞光神之言,千歸蘭環視一番,果真看見幾個臉熟的,便認同地點了點頭,又看王書齊老淚縱橫的模樣,千歸蘭驀然一笑,說道:“王書齊好本事。”
旋即,他揚聲道:“齊書言前輩!我們該下山了!你還要哭到何時啊——”
“就快了,就快了!”哎!王書齊真是情深,哭得都不能自已了,還能清楚地聽見千歸蘭的發問,抽空轉頭回他一句,也是一可歌可泣之人,哭得深,樂得快。
橋前淚灑長衿的是王書齊,橋上信步昂揚的依舊是王書齊。
一離開靈山徒子們,王書齊淚也不流了,走得更是飛快。
千歸蘭被雲孤光穩穩地背着,看着前方王書齊甩開的膀子,垂首說道:“齊前輩老當益壯。”發絲滑落下來,到了雲孤光的臉頰邊,令他臉上發癢,忍不住就笑了。
王書齊的确如千歸來所說,老當益壯,更是耳聰目明,聽見這四個字,王書齊左搖右晃的頭猛地轉過來,死死地盯上了千歸蘭和雲孤光,把他們臉上的笑盡數收進眼底。
“啊?你們兩個笑話我?”王書齊呵道,止住腳步,轉過身,抱臂,對着千歸蘭和雲孤光指指點點道:“兩個毛頭小子,居然還笑我?瞧瞧、瞧瞧你,多大個小夥子了,還要人背?你也是,長了一雙好腿,情願着背!你們這叫……失骨自落、柔靡之風!”
被說柔靡之風,千歸蘭耳上一紅,幾欲腿腳上受些傷來,好讓他在此時有個由頭回了王書齊之言,但他雙腿完好無損,只是有些軟與麻,便氣力不足地撇了撇嘴,辯駁道:“我非靈山弟子,若世間凡夫俗子上山還好,卻不能踏上這橋,橋上有禁制攔我,才需雲孤光背着。你盡管笑我,卻也無禮。”
失骨自落的雲孤光目不斜視、嘴上無言。
二者略過了王書齊,一眼也不看他。
王書齊健步如飛,三兩步就趕了上來,摸了摸下巴,又道:“少蒙我啦,我這幾天走來走去,可是聽聞你是他師弟,既是師弟,豈非靈山弟子?想要偷懶便直說,這人……還能不背你不成?我……也就笑話你幾下!”
“……”聽他有理有據地耍無賴,千歸蘭不說話了,紫藤蘿般煩惱着,只等長橋盡時,王書齊也會默言。
耳畔無聲,千歸蘭數着雲孤光的步子來靜心,雲孤光往出走了一步兩步……九步十步……聽他突然開口道:“王前輩當小心腳下,不要掉下去。”
好心話遲了。
木板咔嚓一聲,接連斷了三四個,聲音大過山間的回音。
千歸蘭回過頭去看,一眨眼,王書齊就消失不見,顯然是掉了下去,他驚詫一瞬,眼見尋不到王書齊,焦急地拍了拍雲孤光的肩膀,說道:“等一等,王書齊不見了。”說罷,就要急忙跳下來。
雲孤光箍緊了他,冷聲說道:“你不要亂動。”
聽他厲言,登時,千歸蘭想起橋上的禁制,老老實實地趴在雲孤光的後背上,安靜不動,又問:“那……王書齊怎麽辦?”
“先背你過去,我再來尋。”雲孤光漠然道:“他是鬼,掉下去也不會有事。但你非靈山弟子,掉下去,恐被靈山吞了。”
“吞了?靈山會吃了我?”千歸蘭好奇起來,附耳問道。
雲孤光笑了一聲,道:“它不吃你,只是會将你傳去千裏之外的無名之地罷了。”
千歸蘭認真道:“不如将我送去雲家,也省了你的腿腳。”似在和靈山商量。
靈山偌大,乃渾然天成的寶地,見過多少神仙妖魔?自然不會讓步,。千歸蘭也只看見雲孤光搖了搖頭,便歇了這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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