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來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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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千歸蘭等了半晌,才等來王書齊與雲孤光。
王書齊灰頭土臉,身上衣袍還算整潔,看着并無傷痕,想來雖是掉下山崖了,但卻如雲孤光所言,他乃鬼身,無礙。
提着一包袱,千歸蘭迎了上去,道:“你們無事就好,眼下已是午時,齊前輩你餓不餓?餓的話,我包中有餅,你且吃着。”
“他不餓,我們走吧,今日需趕到雲家。”雲孤光說道,到旁邊一雜亂處找了一凡者,那凡者收了些雲孤光的銀錢,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一輛馬車就出現在三者面前。
王書齊也未說餓,只是擺了擺手,負手站着。
三者就要上了馬車。
千歸蘭将包袱遞給雲孤光,說道:“在橋上你累了一路,這駕車之事,還是我來吧,這個你拿着。”
雲孤光接下了包袱,卻并未同意,道:“我熟識靈山與人間皇都城,駕車要快一些,你和王前輩在車上歇着,或許睡上一會兒就到了。
“當是你與齊前輩在馬車上歇着,我來駕車吧。”千歸來卻不肯讓步,如今,在王書齊灼灼的目光之下,他怎好讓雲孤光一累再累?此舉不想落王書齊口舌是真,想讓雲孤光歇一歇,也是真,全然沒有讓步的道理。
二神對視一番,其間好似有黃金閃電劃過,一陣噼裏啪啦。
“哼!”王書齊蠻橫地哼了一聲,打斷道:“好了,班門弄斧!你們兩個争什麽?我來!千小兄弟不是在橋上說我老當益壯,便由我來駕車,定保天黑日落之前,我們就能到雲家。”
“你?”千歸蘭很是不相信,皺着眉看向王書齊,問道:“你若是……瘋了、狂了,該當如何?”說完,他又驚然捂着口。不想一時心急,把心裏話說了出來,着實出言不遜。
“我?”王書齊搖着頭,言語間絲毫不讓地說道:“你若是鳳,我便是鹓雛,君子六藝,并不輸你,何論駕車一事?我曾載着滿車的財寶,躲過了數群山匪,你與雲孤光,難道還比財寶珍貴嗎?一路上,還有比山匪更可怖的東西嗎?我瘋、我狂,駕車也還猛些!你柔靡之風如何?”
王書齊說他可比之于鹓雛,又說千歸蘭與雲孤光不比財寶珍貴,更說路上無難,還說千歸蘭柔靡之風。
被貶了好一通,千歸蘭不怒反笑,笑着答說:“好,那便承讓,請前輩護我們一路周全。”随即,乾脆利落地同雲孤光踏上了馬車,掀起簾子,隐身于車中。
馬車上不寬,好在長些,可半躺着,還有兩個軟枕,千歸蘭一上來就将軟枕擺好,招呼着雲孤光躺下歇息,全然不提方才争執之事,将車夫抛之于腦後。
他又問雲孤光道:“腿可酸了?”
雲孤光順從他之言躺下,聽千歸蘭之問,答說:“我的腿似鐵,走上七天七夜也無事,不酸不痛,不疼也不癢,放心。”
聞言,千歸蘭不語,馬車中霎時一靜,只剩晃動的簾子與吱呀滾動的車輪。
灼灼視線依然停于雲孤光的腿上。
雲孤光一笑,溫聲道:“好了,莫關心我了,賞些窗外風光罷。”
“風光一時,孤光一世……”
聽小妖低聲語之小詞,雲孤光訝然一愣,旋即又說:“既是一時的風光,錯過不會再來,就更該看看,我好端端在這一世……”餘下的話未說出口,他掀開簾子綁好,一方天地從窗中透了出來,強邀君來賞一時風光。
“可……”千歸蘭還欲再說些什麽,只見雲孤光已閉上了眼,氣息綿長,他便緘口不言,靠在窗旁看外面之景。
從人間皇城來靈山時,千歸蘭一直在轺車上盯着靈山地圖,并未留意都駛過了哪些地界,此時恰好看來。
一時風光變換不同。
雲孤光所言極是,千歸蘭一眨眼,眼前就換了一景,就是再想留住卻也不可,應接不暇。
旁人說走馬觀花見之最廣,卻不如下馬提燈照,仔細體味。
馬車時而颠簸時而平緩,時而飛時而行,從滿窗春色再到一覽白茫茫大地雪,不知幾時過去了,千歸蘭見了衆多華景,心中無端生厭,眼見草上結霜、溪流成冰,便解下簾子掩住風口。
雲孤光已睡了多時,千歸蘭在一旁聽了半晌他的呼吸聲,小,亦有節律,萬年不變的容顏靜安平和。
識得雲孤光不算太久,少過千歸蘭在鳳王宮、西荒山、昆侖山之時。
可惜,鳳王宮早已落沒、人煙離散,西荒山送走了他,還會迎來下一者,昆侖山之小木屋,許是被風雪肆虐,埋在積雪之下,那些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之物,哪怕大名爛熟于心,千歸蘭心知肚明,一切,都不會複于從前。
一曲琵琶語,奏過離別歌。
雲孤光竟然與之截然不同,像那不朽的琵琶,弦斷、音失,他卻一直在那,靜待蘭觀。
萬世之光周而複始、亘古不變、世代相存。
也許在衆生看來,光無影,無影之徒亦無趣,唯有千歸蘭自得其樂,憐光同無影,喜光同有明。也許,衆生亦喜愛之,何者不尋光?何者不需光?然,唯有千歸蘭将其藏于馬車,落下側簾、關好前簾,以最離奇之法留住了他。
道是永留不散。
誰人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乃一句托詞。若不想散,當将宴席畫下傳世,衆者可觀不可吃、可見不可聽,上刻歷史瘢痕。也可帶進墓中,無重見天日便不見天日,再開之日,來者既是客,也是賊。
天下衆者所言之,大抵不是筵席,只道一“散”字,說散,縱有千般的緣由,說不散,唯有一因——自由心定。
千歸蘭,但說“不散”二字無妨。
他如其名,千者歸蘭也,足以道說不散,非誇誇其談,非自圓其說,非退而求其次的詭辯之道,是刻進石上任風霜雨雪捶打也不變的箴言。
比起王書齊行事之詭谲,一言一行作弄天地萬物,使七界為之側目,一一細數着這惡鬼的所作所為。千歸蘭倒也說不清、道不明言己之所為,也不肯讓旁人來講得一清二楚,只道一切順其自然,宛如萬線穿針,獨他得償所願,可喜可賀。而千歸蘭為此一線緣,也願一讓再讓……
輪止,車停。
雲孤光還未蘇醒,面龐不動。
千歸蘭掀簾出來,先以食指落于嘴邊讓衆者噤聲,轉頭見車夫是一陌生男子也未驚訝,朝之淡然指了一處,對之說了幾耳語。
車夫得令,載着雲孤光的馬車,聽命駛向了日月星三閣。
旁有一子,正看着一切。
是雲初。
她身旁亦有衆者,雲言這個新郎官不在,雲長雨這個家主也不在,只她一個雲家人,其他,想必都是雲家徒子,更是她的“附庸”。
雲初呼出一口熱氣,高聲道:“風雪迎遠客,原是當歸人!此去靈山而歸,我怎的看你越發沉穩了?像是活了千百歲似的。”
聽雲初說了這話,衆徒子都相互笑論着,祥和一片,很是自在。
千歸蘭也就不見外,踏雪大步走過去,明晃晃地笑問:“是我長了年歲,還是你厲盡了世事滄桑?如今,我從靈山到至此地,不知是來到了雲家,還是你雲初的老巢?”
聽罷,雲初哈哈大笑,身後披風都随之翻舞,領上長白毛一聳一聳地游動,身邊徒子有人否定,說雲家就是雲家,何謂什麽老巢?更有多者附和。
雲初卻一笑了之,回說道:“既是雲家,我姓雲,是雲家的人,雲長雪是我的母親,雲長雨是我的舅舅,他說雲家是我老巢,難道不對嗎?這養我、生我的巢xue,正是雲家啊!”
周圍徒子面面相觑,相視而應和着雲初的話。
風雪間。
千歸蘭亦笑。
“請——”笑夠了,雲初閃身讓出一道長路,并讓旁人獻上一毛領鬥篷。
不知雲初要帶他去到哪裏?
在這老巢之中,路的盡頭,究竟是龍潭虎xue還是洞天福地?
千歸蘭實不可知,而雲家大少主雲孤光,此時也正睡在馬車上,只可他孤身赴約,不過,無論是何地,千歸蘭都有一勇可闖,便接過鬥篷蓋于身上,欣然随之。
路盡,乃一樓閣。
樓閣較為眼熟,千歸蘭未曾來過,進去方知,乃是雲家祠堂。
新的祠堂。
舊者,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衆多牌位面前,雲初為亡母雲長雪上了香,朝着雲長雪胡亂地拜了幾拜,口中低言了幾句密語,她似是不常上香,三根香插得七扭八歪,插了三次才穩穩立住。
沉煙浮起,上過香的雲初回過頭,死水一樣的臉朝千歸蘭粲然一笑,說道:“我大哥燒毀祠堂那日,你們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提及此事,千歸蘭将目光從煙霧缭繞的雲長雪牌位上移開,看向雲初,說道:“祠堂突發大火,并不是他刻意為之,那一日,我與你大哥在祠堂中,面前突現小字,我回過神來時,已被你大哥拉到了祠堂之外。”
“哦?小字?”雲初饒有興致地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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