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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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淩亂在二者面龐,燈火突然閃滅。
千歸蘭警覺看去,只發現一盞不前不後在中央的火燈滅了,在其旁,是一從未聽過的名字,他擡手,将沉睡的火苗喚醒,令其躍然于燈上。
雲初默視一切。
乍一看,此中,千歸蘭膚白貌夭,面對一素面少女,仿若妖魔般諄諄誘之,只要素面少女稍有不慎,心性不堅地聽了他的話,就會将兄長魂與身皆賣出,從此兄長墜入魔道,身心被妖鬼把控,不得自由。
實則不然。
雲初雖一素面少女,确袖中有劍,腰上玉牌可號令雲家徒子,背靠着如山一樣的牌位,正是她家歷代祖宗。
千歸蘭這樣純淨的小妖,怕是撼動不得。
也正是如此,雲初悠然閑适,舉手投足間無所顧忌,若不是還與千歸蘭說着話,她怕是要坐在蒲團上了。
素面少女說道:“他為人時受過最大的波折,便是去年那場生死劫難。”
“玄機門長老與我家,以及柳家、馮家……都早早知了此事,商量着要為他護法。我們兄弟姐妹幾個難免會受些挫折,六弟的身體也一直不好,要依靠長輩為他醫治,還有徐家的徐乘風,他身無靈力,只好讓雲長風為他續命,每逢出了這樣的事,無論誰家子弟遭殃了,衆家齊心協力,當可渡過難關。”
“然而,那次試煉時,大師兄貿然出逃,獨面生死劫難,乃前所未有,可謂不同凡響。塵世風波中難免經風歷雨,他有何劫難,我無可知。”
“但你在昆侖山救下了他,身上,比我們多了一些東西……”
“這些話,本該去年就對你說,但那時,你的修為比之在雲家修煉三年的弟子還要低,我若說了,才是真的讓你難堪。現在說來不是正好?”
雲初細細地解釋了一番,生怕千歸蘭誤會。
沒從其中聽到些不詳之事,千歸蘭也算松了口氣,仍沒有掉以輕心。
他側目盯着牌位們,眼睛一眨不眨,似要從中看出玄機來,看了半晌,千歸蘭還是那句變了又沒變的話:“我不會見死不救、見惡不除,你大哥在我身邊,你,和這一衆雲家的先祖們,皆可放心。”
雲初撇了撇嘴,似是多有不滿。
千歸蘭卻已然乏了,他呼出一口濁氣,又道:“今日已晚,雲初,我們來日再敘舊吧。”
雲初不置可否。
她不拒絕,千歸蘭也就自行離開了,轉身走去打開門。
地上雪花被清風掀起來,宛如螢蟲從枝上飛起,他驀然想看一眼雲初,也這麽做了,在将出未出之際,千歸蘭回首遠望了一眼雲初,不知為何,雲初又在敬香,三根香高舉過頭頂,她一拜又一拜,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門落,嚴絲合縫。
雲初将香穩穩地插上了香爐中,爐中已有數根香了,雲家香火鼎盛,雖比不上靈山,卻也獨樹一幟,雖一板一眼地敬着香,她臉上卻有些猙獰,祠堂昏黃的燈火下,依稀可見其死咬着後槽牙,臉上肌肉不明顯地鼓起,許久未曾平落下去。
“三少主如此面目可憎,也配得上救世主一詞嗎?”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道聲音,半譏諷半試探地出現。
再沉痛的事也會過去,讓雲初咬死後槽牙的事也是如此,良久過後,雲初放松了些,嗤笑了一聲,道:“不是我來當,難道是你?死了的人,就消停些。”
“唉……我倒是想,可惜時不我待。”
“要是生在你們這個年代,我們還用在這裏呆着嗎?早就飛升成神仙了,哪會像你一樣,還是個凡人?”
“方才那是誰啊?看着還蠻氣派,說的話倒有些不痛不癢。這小子成神了呀,既成神了,你得學學他。”
“他欣賞你,卻并不怎麽聽你的話,你的算盤落空喽?”
又有幾音傳出,百轉千回,繞指纏身,雲初更加不屑一顧,道:“比起你們這群聚在一起蠅營狗茍之徒,我還算光明正大,你們也甭嫌棄我,要真有能耐,怎麽不像王書齊一樣活個百年千年呢?怎麽還死了?就算我的算盤空了,也能聽個響。更何況,我是這人間的救世主,他是救七界的活神仙,打的是一個算盤。你們這些……呵呵……多的,我就不說了。”
她厲聲說完,竟徒手将爐上線香一齊折斷摔在地上,香灰真如蒼蠅一般胡亂飛着,不少都沾上了雲初的衣領與鞋袍,她暗罵了一聲,也出了門。
天外已然黑了,一乾人等正在外面站着說些小話,見雲初出來紛紛作揖,接着便跟着雲初走了。
天地間恢複寂靜。
唯餘祠堂。
其所在之地比先前開闊不少,想必雲家下了血本。大道兩旁數棵千年輕松,牆梁上的花漆似要将真龍點睛,幾只金絲布燈籠高高挂在屋檐上,寒鴉更在暗處栖息,一磚一瓦皆為珍奇寶石,奇異的花草樹木錯落有致,每一株都飽含濃郁的靈力,幾鏈雨霖鈴上綴雪随風搖晃……此間獨一,再無其他屋子與之争強風水寶地。
雲初果真說到做到,絲毫不愧對雲家的列祖列宗,此祠堂比在火中覆滅的那一個,好得不能再好。
千歸蘭拍去肩頭不小心剮蹭到的雪,從一樹後走了出來,他烏發、眼睫上都凝了冰晶,呼出的氣已不成霧,一看便知,在寒冬間待了良久。
四下無人之際,千歸蘭朝着雲家祠堂行去,他面上冷漠,踩着厚雪,目光灼灼不可忽視,眼中的堅毅似去殺敵,手卻又藏在絨鬥篷之下,上無寸鐵,也柔軟萬分,戴滿了華貴的寶戒,似是個養尊處優的。
推開門,一剎那間,千歸蘭以為自己身在鬼界王書齊的象棋酒館中,衆鬼因着一盤和棋打打鬧鬧,甚至要開了殺戒一般,真是奇怪,不同于方才他離去時的安靜,祠堂中此時百鳥争鳴、百鬼喧鬧、百人齊言……總歸是嘈雜如燈火炸響,彼此之間有調笑、争鬥,天方夜譚、私言秘語、小家閑話……一應俱全。
只堪堪聽了幾個呼吸,千歸蘭就已經知道了不少事。
雲言大婚時請些哪家賓客,背後暗藏着什麽勾連。江皇氏宮中出了什麽新鮮事,大皇女如何了,皇帝如何了。馮家新鍛造出來的寶器,是怎麽樣的物件,玄機門中出現了何種新的玄機……這些無名之音,都一一細談,更絲毫不避諱他,堂而皇之地大談特談着千歸蘭,說千歸蘭身上披着的鬥篷、所穿衣物,說他鼻子、眼睛、嘴巴是怎樣的,更說他手上戴的五花八門的戒指……倒還不止了,主人公卻沒耐心繼續聽下去。
待千歸蘭徹底推開門,走進祠堂內,音聲才突然全部滅了,宛如方才的那盞燈火。
千歸蘭這才知,他們不是不避諱,是把他錯認為了雲初,以為推開門者不過無足輕重,更可忽視,才如此“高談闊論”。
畢竟,誰又可知他去而複返?更孤身一者出現在雲家的祠堂中,悄無聲息。
實不禮貌,也大不敬。
思及此處,知讓雲家歷代先祖吃癟了,千歸蘭臉頰染上笑意,心情倒是比來之前還要好,更是将舟車勞頓的煩躁一掃而空。他走到牌位前,看着香爐上空無一香,又瞥見地上數根被折斷的線香,和散落一地的香灰,饒有興致地對空中問道:“不知前輩們說了什麽,惹雲初不快?”
無音回他。
千歸來也不惱怒,反而更加愉悅。面對未知,生靈總是懼怕的,渴望觸碰未知,知曉未知存在的緣由,千歸蘭和這些生靈并沒有什麽區別,但此時,他面對這謎一樣的雲家祠堂,卻沒有害怕,自顧自地又說:“我原以為人死了,立了碑,一生便結束了,你們倒是不同。”
“九韶山,我也曾見過與你們差不多的存在,可……他們是鬼。”
“你們既是人,又是雲家的先祖,不願轉世投胎也未嘗不可,總歸有這些香火貢果,可保住你們。”
“等香滅果爛之後,你們做了街上的孤魂野鬼,難道會快活嗎?”
“雲家,唯有雲初擔得重任。”
“依我看,你們還是不要招惹雲初的好。”
多麽真心的一番話,實為忠言。
可惜,滿堂祖宗就是不理睬他,依舊一句不說。
千歸蘭又親手拿起三根線香,不緊不慢地朝三香吹了一口氣,香被火引燃,尖上發白軟了下去,遂成灰,他莊重地舉着,面對滿堂牌位,說道:“我不是雲家中人,也非雲家徒子,與雲家的瓜葛,僅有幾絲罷了,重中之重,便是雲孤光姓雲,故而無法對先輩們三叩九拜行大禮,也不像雲初那樣能拜上三拜。只敬上這三根香,為一點心意。”
說罷,千歸蘭将三香插入香爐,腳上動作還避開了香灰,小心翼翼、十分仔細。整個祠堂依舊寂靜無聲,若有旁人在場,看他對着牌位們喃喃自語,也會是大吃一驚,說他是着了魔道。
臨走前,不知千歸蘭想到什麽,又轉身揮手,将屋中全部燈火滅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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