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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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馮茗茗乃雲言未過門的妻子,雲初的金蘭之交,和雲家有脫不開的乾系,為人活潑開朗、熱情大方……
此外。
千歸蘭更是費了近乎一個白日的工夫,為她畫盡紅妝,對馮茗茗頗有善感,但唯獨她口中這句話,讓千歸蘭皺緊了眉頭。
未生之子,當送盡祝福,以求平安。更有童子命者,不可抛頭露面、登山遠眺,當悶在家中以求化解之法,從孩提時長大了,才可稍稍放松,也不可因此而懈怠。
如今,馮茗茗肚中的孩子還尚未出世,就遭受母親咒語,今後怎會好過?
不好過,便是不幸。
子不幸,便是母不幸、父不幸、子子不幸,如此,子子不幸,子子父、子子母也不幸,子子子也不幸,子子子不幸,必将子子子子父、子子子母更加不幸……子子孫孫無窮不幸,日子豈能好過?
當是不幸終年,難臨大地。
若想不幸溺斃于搖籃中,定要使得無窮不幸人死于劍下,可要這麽多人無緣無故去死,得不償失。
不如一開始,一念不起,不幸滅……
馮茗茗此言絕不可取,千歸蘭正要開口相勸,雲言之妹已說道:“茗茗,你講話太過兒戲,方才你說塗了砂石可喚來神仙做法,眼下,你又說腹中胎兒如何雲雲,總歸是不吉祥,神仙要是把你的話當真了,該當如何?”
話音落,千歸蘭已率先盯着馮茗茗手上紅痕,又瞧了瞧自己的指尖,亦有紅痕,雲初所言不假,紅砂石還在,方才之景也還歷歷在目,怎好亂說話,當即,他也不敢輕易開口勸說。
馮茗茗反而滿不在乎道:“我未高聲語,天上神祇怎麽曉得?”
徐靈兒笑說:“這不就有一位在地上?”說完,指了指千歸蘭。
衆者這才反應過來,神祇不都是飛在天上,無影無蹤避世不出者,也有像千歸蘭這般東奔西走、操勞動節如凡者的神祇。
看久了,便忘了。
見衆者目光彙聚于他的身上,千歸蘭颔首低眉道:“馮小姐之言,我聽在耳中,卻不會當真,只是以後莫要再說了,恐引得他人誤會,更對你腹中的胎兒……也不好。”
馮茗茗得了便宜,偏頭朝雲初賣乖笑道:“聽到沒有?神仙不會當真,我只問你話,你答就是。”
既然如此,雲初答說:“你自當還是我的嫂嫂。”
馮茗茗聽了哈哈大笑,很是暢快,未在說些什麽,好言好語地同徐靈兒雲初調笑了一番,親自送他們出了門。
二者相安無事,雲初也無事發生似的離了馮家,推着徐乘風坐下的輪椅,腳步不緊不慢。
千歸蘭“另眼相看”了此二人,只覺從小一起玩樂在一起的好友之間,自有種他人不可理解的玄妙存在,張口說出的壞話也可聽為好話,不好笑之事,也頗為好笑。他為神祇,卻并不像人間這幾個世家子弟一樣,周圍有許多同齡之輩,故而不明所以,只好不再多管閑事了。
回到雲家,送別徐乘風徐靈兒兄妹,千歸蘭側目而視了一番雲初與徐乘風的依依惜別,恰好見柳如意、王舒也正趕在月光未亮時踏上馬車,黝黑的牆壁,更有一抹黑色身影駐足在那如鬼一般,在徐乘風、徐靈兒、柳如意、王舒走之後,同雲初在一旁交談着。
這男子曾與千歸蘭有過幾面之緣,是齊家的公子齊如淵。
此時,千歸蘭才在口中咀嚼了一回他的名姓——齊如淵,竟然與柳如意有幾分相像,都有個“如”字,不知和莫如、空如,有沒有藕絲般的關連?
無從知曉。
雲孤光在天界時曾說過,雲家的栀子花賣到了天界上,可謂出乎意料。
然而,雲家有這般通天之能,千歸蘭并不奇怪。
人間人傑地靈,本身便是塊風水寶地,使得神祇為之側目,只不過紅塵愚鈍、衆生迷惘,将這塊風水寶地迷上了大霧,當豔陽高照之時——人才輩出。
這等福地,天上的神祇不會放離人間,不肯讓人間界像修羅界般覆滅歸于死寂,他們出手時驚天動地,不出手時天崩地裂,昭示着他們的存在。衆凡者仰望神明,卻也只是像在看高門上的彩紙一樣罷了。
“……”
“……”
齊如淵要說的話多如牛毛,和雲初共站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要散的意思。
等着等着,身旁的空地忽然多了一白色身影,千歸蘭并未偏頭,而是問去:“今日之事,還算順利嗎?”
來者笑音傳來,答說:“都是些常事,沒什麽不順的。”
得此言,千歸蘭才回過頭去,看看新郎官的哥哥面上神情如何?是喜還是悲?是憂還是愁?
月色之下,雲孤光倒很是沉靜,宛如剛剛睡醒,一夜無夢。無喜無悲、無憂無愁。
天神要這般,才算天神。
收回目光,千歸蘭吐露白日的“罪行”,道:“徐乘風送給馮茗茗一塊增運百倍的紅砂石,馮茗茗塗上之後,便對天召來諸神呼風喚雨,風神、雨神、雪神……皆至。”
“唯有花神還在沉睡,衆神仙茫然無措,我便同他們說,雲家有栀子花田,你們可拿去一用。”
“他們別無二法,只好擅用了你的花田,降下一場栀子花雨來應馮茗茗。”
雲孤光聽完,身為東宮之主的光神評了句:“倒是無能。”
聞言,千歸蘭撇了一眼天上,月亮恰被層雲遮住,他不知為何松了口氣,暗嘆了句:“本是馮家小姐臨時起意,明日她便是新娘子,氣運盛極,衆神不得不聽令,也十分突然,不算他們無能。”
雲孤光默默點了點頭,道:“那就依你之言,不算他們無能,但既然借了我的栀子花田,也該還些東西給我。”
“你叫他們還你什麽?”千歸蘭探問着。
夜間天光将路上的青石板路照得漆黑發亮,萬物都睡了,無有誰來偷聽他們說話,路上唯二的兩個大活人,齊如淵和雲初,正相互交談着,無閑心來聽。
二神對視,半面臉亮半面臉暗,千歸蘭正靜待雲孤光答他,雲孤光卻只是搖了搖頭,光線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好似他搖擺不定似的,千歸蘭卻明白,雲孤光不會說清了,只道:“望君所取之物,他們有之。”
雲孤光莞然一笑,道:“他們無有之物,我也無可取之。”
“說過了我,不知你在馮家遇到了何事?馮茗茗是一個機靈古怪的女子,她要成婚必定熱情似火,你們不使他滿意,她不會輕易‘放過你們。”
“馮小姐并沒有為難我們,我為她畫了幾幅紅妝,她甚是滿意,請來紙人助我。”千歸蘭搖了搖頭,将一折好的紙拿出,打開來。
趁着月色,雲孤光看了這畫上紅妝,道說:“馮茗茗慧眼識珠,起先擇了雲言做夫婿,如今又挑了你的手來。”
“你畫了一天?這手怎麽如此紅?”雲孤光又問道。
“是方才提到的那塊號稱可增運百倍的紅砂石。徐乘風打開時,我們沾了些,現在也未消散。”千歸蘭說着,将指尖紅砂抹向雲孤光的手背,兩道深紅的粉痕在夜色下若隐若現,抹上之後,千歸蘭又說:“你可要謹言慎行,不然,說的話都被神仙聽去了。”
“無妨……”雲孤光道。
不知幾時,雲初終于和齊公子說完話了,齊如淵駕馬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三者回了雲家之中。
雲初拱手告辭,又被一群人前呼後擁走了,好不熱鬧。
二神見怪不怪。
日月星三閣中,一盞小燈不侵涼夜,乖巧地照亮二神面龐,留其他一片皆暗。這時不同于街上,此地真真切切只有千歸蘭與雲孤光二者。
吃着夜宵小點心時,千歸蘭未忍住,将馮茗茗腹中胎兒一事說與雲孤光。
桌上,千歸蘭喝下一口葡萄汁,道:“馮家小姐極為在意明日的吉時吉日,一切都不得有誤,得到這增運百倍的紅砂石,她欣喜若狂,對于喜袍和臉上紅妝也頗為上心,但一提起她腹中胎兒,馮家小姐卻滿不在乎,更是直言問雲初,若是她腹中胎兒未誕生于世,該當如何?”
“雲初只說馮茗茗還是他嫂嫂。”
聽千歸蘭說着,雲孤光笑了笑,說:“他們兩個再算上徐靈兒、柳如意……還有皇家裏的那群公主們,平日裏素來要好,常常夜宿風雨清音樓,彼此之間口上時無遮攔,亦是有的。你聽了,可是覺得不舒服?”
“我只是覺着……馮家小姐的反應和我印象中的大有不同。”小妖說道。
雲孤光為他斟滿葡萄汁,悠哉說道:“老牛任苦,舐犢情深。”
“馮茗茗年紀不大,體會不得為人母的憂心,況且,她說的也不錯,子在腹中,來日尚未可知。”
千歸蘭重複道:“尚未可知……”
又問:“難道你我為神祇,也不能料到以後嗎?”
雲孤光扯了一邊嘴角,眨了眨眼,面上仍是笑着的,略有蹙眉地說:“我料到……那孩子降世後定會衣食無憂、前途無量,若是在腹中夭折了,我便去請鬼王要來地府名冊,将之名號劃去,雲家馮家養一鬼嬰,也不是什麽難事。”
聽了此話,千歸蘭總算點了點頭,也說:“若是降世之後天生體弱,需泡在藥罐子裏,我便去西荒山尋了我家師父們,為其好好醫治。”
雲孤光又說:“待此嬰降世,我去請神帝賜福,保其無憂無慮。”
千歸蘭猛地喝了一大口,說:“我當作件世上最柔軟的羽衣,來呵護其初臨塵世上的稚嫩肌膚……”
“……”
“……”
二者他一言他一語,把這未出世的孩子一生都算了個明明白白。
不過,憑誰說,凡間家中最小一輩總是備受關注,凡事講究先來後到,嬰也不例外,先來的不一定唾棄,後到的一定不凡,另有離奇之事,便當再論,衆者,大抵如此。
二神對此嬰雖多言多語,也只是盡長輩一份關心罷了,并無其他。說罷,便沉沉睡去,無管風月。
待明日日升,馮茗茗與雲言之大婚,亦是雲言成神之日,還不知攪動如何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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