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蘭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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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徐靈兒背過手,一笑,站出來說道:“怎麽?屋裏太暗,我換個地方,不算什麽吧?可是犯了規?”她偏頭一看馮玉川。
馮玉川笑着搖搖頭,道:“請君自便。”
千歸蘭看着腳下奔流不息的川水,也不知此地是哪,只看雲孤光也還在原位,就放下心,專心致志去猜物了。
徐靈兒此舉雖奇怪,她卻一定也是為了射覆做打算。
五者都靜下心來,于天水一方中默看寶器。
一道灼灼目光一直落在千歸蘭身上,無法忽視,千歸蘭早已習慣,他知道世上唯有光神的目光是如此的,如此的不平、不凡、不同,揮之不去。
天神雲孤光心緒如死結,解不開。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水間的小妖,天水有多藍,千歸蘭就有多與衆相異。
旁邊幾個凡人誇他是秋風攬月苦尋清輝,雲孤光卻想,清輝還需千歸蘭去苦尋麽?當獨照他,月落了也還舍不得,秋風也會纏着他不願飛走。
凡人還誇他是冰肌玉骨芝蘭玉樹,雲孤光卻只肯嗤笑一聲,千歸蘭的肌膚雪白卻不謂冰冷,有淡淡而不灼熱的暖意,骨和肉都是軟的,雲孤光生怕化了,要論芝蘭玉樹,也只可作千歸蘭的陪襯,芝蘭在他衣下綻放,玉樹為他遮風擋雨。
幾個凡人也不罷休,似乎知道雲孤光覺他們嘴笨,誇不好千歸蘭,下狠了決心,張口便傾囊娓娓道來。
爾等道千歸蘭——
雪中清玉,春來冰雪失盡玉綴露。石中赤金,破山烏石滅碎金曳光。輕瞥之微渺影綽,草木叢林間白蝶。遠望之浩虛泱莽,山川雲雨上雷電。
齒白兮浴水乍出之藕蔤,眸映百花潋滟。唇紅兮稚鳥喙啄之朱櫻,眼照千木蒼茫。
蛟蜃吐幻氣兮凝仙姿,天地夢神交兮生寶體。美目笑顏盈兮機緣起,心誠志堅久兮大道安。
海淵尋之,甘得殒命兮沉舟萬。青霄見之,身生雙翅兮魂飛散。
語未盡。
凡人問此文名何?賓者談之為《歸蘭賦》,因未完之又為《歸蘭小賦》,衆者樂得自在,誇聲不停,争鳴天神耳中。
無論凡人誇了什麽,雲孤光都覺得噪耳,心中生出不耐。
神仙清心寡欲,清的是道心,寡的也是道欲,然,道卻生萬相,也可分萬物,哪裏能一概而論縱使凡者誇了千歸蘭千言萬句,雲孤光也僅一聽了之。
千歸蘭,哪裏是這麽三言兩語就能誇得了的。
有個凡人摒棄了雲孤光周圍的涼氣,來同雲孤光搭話,說道:“欸,雲大少主,我看這老者是為錢財,王公子是為柳少主如意,馮公子被徒子推上去不得不争,徐靈兒乃是來湊樂子的,不知……這位千公子是為何而來?”
雲孤光一想。
不知為何。
忽覺春風拂面。
方才幾個凡人說得一切,也變得頗有道理,他們誇得文采斐然、字字妙句,在衆人心裏頭,千歸蘭不就是那個天人模樣、卓然不群麽?自然誇他什麽的都會有。
不可太過苛責凡人閑語。
至于……千公子為何而來?
他飲了一口茶,回了來者說道:“聽千歸蘭說……是只為一笑罷了。”
“為一笑?”
來者似乎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看那笑是千金難換,順心順意也不得不來,千公子亦是無奈,才上去一争,只為争一笑。”
雲孤光頓覺道理非凡,聽了這話才偏過頭去,看明來人後,微微驚詫道:“慕禾?”
坐在他身旁之人,乃是他凡間多年好友書生慕禾。
他一時沉思,竟毫無察覺,真是慚愧。
慕禾也只是笑着說道:“是我。我與姜姿坐于那邊,見你略有不快,才來瞧一瞧,果然,你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不知是為何?”
“……說來話長。”雲孤光道。
天水中央。
千歸蘭一顆心都撲在射覆上,不知雲孤光心中不快,他心裏念着雲孤光的氣火,想将之滅去。
五者都押了些寶貝在上面。
王書齊把全部贏來之物押上了。
他的不知隔了幾輩子的祖孫——王舒依從先言,将整個王家押了上去,王家長老在下面也實為敢怒不敢言,不敢出聲訓斥“王家太子”,只盤算着如何助王舒拔得頭籌。
馮唐說要将一寶器獻上。
徐靈兒托着下巴沉思半晌,說贏者可得她一神秘陣法,其中神奇大的不得了。
千歸蘭知押的彩頭非最金貴才好,便說,誰若贏之,可管得金玉河三分天水。
金玉河三分天水。
滿堂賓客暗嘆一聲唏噓不已,千歸蘭這是下了血本,動了真格。得了天河三分水,還不算半個河神嗎?這下,誰贏都有得看了。
千歸蘭拿着三枚銅錢,早早就已接連擲了六次,蟻蠱雖小,卻包羅萬象,一會兒圍成一個圈,一會兒連成一條線,千歸蘭明白了它們的意思,得了器中之物的卦辭。
卦辭為:天界之物,萬衆矚目。神仙難得,凡人不見。
真乃玄之又玄,毫無頭緒。
千歸蘭為神仙,卻非天生正神,也非上古神祇,對天界了解不多,這卦辭,要是雲孤光來看,興許知了幾分。
蟻蠱散去,千歸蘭擡眼看去四者。
徐靈兒緊縮眉頭,提筆在一紙上畫着陣法,一瞧便知她畫得磕磕絆絆,塗了又描,描了又改。馮唐席地而坐,擺弄着手上機關,尤為認真。王舒手中恰訣,閉目念咒。王書齊佝偻着身子,見千歸蘭望去回之一笑,似個局外者。
千歸蘭又看去雲孤光。
雲孤光正和一人說着話,那男子他認得,乃是過年時歡聚一桌上吃飯的人,是雲孤光的舊友。往另一邊一瞧,男子身旁的女子也在喜宴上,落落大方溫婉可人,二者互相點了點頭。
馮玉川見五者忙個不停,驀然說道:“忘了告與諸位,此物非凡物,是不可多得的寶貝。除了這五位,誰若是猜得,我馮家亦會奉上千金寶器。”
衆賓客一聽,有興趣之徒也暗中動用神通來一窺究竟,可不一會兒就洩氣了,倒是一點眉目也尋不到。
千歸蘭眼神一掃,掠過雲大少主。雲孤光對此豪不感興趣,不似衆賓客躍躍欲試,還和友人說着話。
“……”他無端嘆氣。
眼下,千歸蘭只知裏面不是火,若是火,他當能引火出來,得了蟻蠱的卦辭,再得了馮玉川的幾語,千歸蘭已知了幾個可能之物,只是還不敢太過确認,畢竟是天上寶物。
馮家絕器也顯露了厲害之處,不僅紋絲不動不可窺探,連味道也飄不出來。
既然是天上之物……
五者中,馮唐拿起手上法寶,朝絕器走去,将法寶放在上面,法寶閃爍幾下,馮唐擺弄兩三處,他面上神色一松,似乎已經知曉了,便收起了法寶。
四雙眼睛看着他走向馮玉川。
馮唐附在馮玉川耳旁,似是已将所猜之物告知了馮玉川。
千歸蘭見之覺出幾分奇妙:莫非馮家法寶當真更勝一籌?莫非他要去畫個淚畫符了?
衆賓客亦張望着。
冷不丁,千歸蘭不知是第幾次看了一眼雲孤光,馮唐要贏了,雲孤光瞧也不瞧這邊一眼,似乎不在乎誰贏了。
堂上,馮玉川擺手一笑:“不對!”
“當真?”馮唐似乎不信,又問了一句。
馮玉川哼了一聲,道:“自然當真,一家人,我還能騙你不成,快将你的寶器交出來,願賭服輸。”
看來馮唐略輸一籌。
放下心,目光從雲孤光身上移開,千歸蘭轉而接着鑽研卦辭去了,此物神仙也難得,想必是少見的稀罕之物,若說天上的稀罕物……他也瞧見過不少,可不知究竟是哪一個?
不顧衆者驚呼,千歸蘭調出數只藥蠱,朝絕器撲去,有天上飛的,地上爬的,黑咕隆咚一團過去了,覆在絕器上。
倒真讓千歸蘭得出了點別樣的東西,他召回藥蠱時,幾群蠱蟲顯然對絕器中的東西戀戀不舍。
此物有了些輪廓。
不過,這種東西并不稀罕,不僅天上有,地上也有,那……是哪一個?
天水中,徐靈兒陣法大成,耀出光芒,天上也飛來幾只靈鳥助陣。
難怪徐靈兒要将衆人移來此地,乃是借天地之力成以絕妙陣法,來窺探崛起中的東西。
她将手伸入畫好的陣法中,絕器周圍也發出一陣光芒,顯然是徐靈兒的手進去了,摸到了那東西。
“這還不簡單?”她呢喃道。
看來,徐靈兒已摸清絕器中為何物。
她正要告訴馮玉川,卻被王舒搶先一步附于馮玉川耳上。
千歸蘭沒見到王舒用了何等法子,但看雲孤光身後不遠處的王家長老們一陣慌亂,想必是他們在暗中幫忙,王舒才如此篤定。
聽了王舒的話,馮玉川說:“王公子……還需多加修煉啊。”
馮玉川話音剛落,徐靈兒連忙上去擠開王舒,說了句:“王舒,你就等着把王家送給我吧!”
“你!”
王舒想動怒,但他已是個輸家,被王家長老團團圍住,按回了凳子上,柳如意也在一旁安慰着。
誰料。
徐靈兒也拿不走王家,還輸了陣法。
馮玉川一笑,背過手去說道:“看你如此的自信,還真以為你要猜中了,可惜呀可惜,徐小姐,并沒有說中。”
堂下,王舒的笑聲傳了上來。
徐靈兒一轉身就與王舒“說”了起來。
在王舒與徐靈兒争論之際,千歸蘭萬萬不敢再将眼神黏在雲孤光身上了,他定下心,巧用三枚銅錢接連蔔了三卦,才算作罷,三個卦象分別是上山下水,上山下風,上地下水,千歸蘭又瞧了兩個變爻,再加上藥蠱之應,在心中斷定了絕器中的東西。
乃是“人參”。
難怪徐靈兒如此自信,人參胡須衆多觸感鮮明,一摸就可摸出來。
千歸蘭有些迫不及待,擡腳就朝馮玉川走去,走至半路,又停下。
若如此簡單。
為何徐靈兒答錯了?
可無論是卦象或是藥蠱,都指向人參二字……
千歸蘭看向馮唐和王舒,二者坐得很近,一并饒有興致地看着他,似乎期待着接下來的場面。
奇怪。
如果千歸蘭贏下這一局,那麽論損失慘重,自然是王舒,他要将王家交出去,可王舒目前卻眼中并無傷心之意,他作為王家一脈單傳的獨子,卻也不是跋扈愚蠢之輩,可那眼中的笑容卻是真真切切的。
像是在等着他說錯。
千歸蘭略一思索,有了眉目。
此物絕非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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