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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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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下骨

王書齊在一個寧靜的屋中醒來,床榻上鋪了好幾層軟被,極為舒服,他還未睜眼,就先咂摸了嘴巴幾下,可惜,參須的味道早就散了。

可……吃到口了,老王也就不計較那麽多了,舒坦地哎呦哎呦叫了兩聲,喚醒來身軀。

他睜眼坐起來,要尋些酒來消遣,追回些吞下參須的餘興,兩眼一見白光,還未見美酒,就見到了不可忽視的兩位大神。

屋中,簾子遮了外面的斜陽。

暗影黑灰斑駁。

二神一左一右地沉沉盯着他,神色晦暗明滅,不可捉摸。

“咳、咳!”王書齊率先咳嗦了兩聲,似要先聲制人,人自然會被他唬住。

可這兩聲對神,卻不那麽管用。

“王書齊,你勝之不武,贏了,卻偷人家東西!不僅偷了,還吃得一乾二淨!”千小兄弟半俯着身說道,把王書齊的罪狀講得明明白白,臉上也可瞧見他的愠色。


似乎睡眼蒙胧,鬼者王書齊聽得真亮,看不清,但,他反而卻像聽了喜事一樣,樂了起來,坐在榻上使勁兒眨了眨眼,雙目放出金光,說道:“偷?我吃他根小毛須怎麽了?當下酒菜還不行啊!”

雲孤光抱着臂,說道:“神仙參須,不是下酒菜,況且,馮家早就将酒、菜都撤下去了。”

“……吃都吃了,怎麽辦吧?”

王書齊指了指口中,空無一物,他嘆了口氣,又說:“參須自己跑過來,鑽進我肚子裏,我能怎麽辦?你們,還有馮玉川,也別怪我,誰不知道人參會跑啊?跑我肚子裏啦!馮玉川一開始,就別拿人參來,不也好了嘛?!真是……我還不稀罕吃呢……”

參須鑽進去?人參跑進去?

王書齊又是胡話連篇、胡攪蠻纏,就如同靈山小築時,故意使壞、騙錢、捉弄其他靈山徒子,為他們兩個引來無數麻煩,直到最後嘴裏沒一句實在話,都是鬼話。

看着王書齊時不時翻着的白眼。

千歸蘭壓着氣,說道:“就算如此,它跑到了你的嘴裏,你又為何跑出了馮家堂前?不要再說些瞎話來開脫。”

“你撿了便宜,馮家主仁厚已經承諾,将參須送給勝者,你為勝者,馮家不會追究你了。”

“啊?”王書齊驚詫:“不追究了?”

千歸蘭點了點頭,又遞給王書齊一件衣裳,說道:“齊前輩,先不說參須之事了。你換上這身衣裳,我們要去妖界赴宴,這次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與我們一同前去。”

打眼一瞧,這錦袍必定不俗,王書齊又看去千歸蘭、雲孤光,二位神仙顯然沒空與他計較參須了,背地裏說不定又替他打點擺平了什麽,也不知是怎麽搞定了馮家。

啧啧了幾聲,王書齊笑意浸滿了眼底,看千歸蘭、雲孤光就像看財神一樣:“多謝、多謝。”一聽便知他心情好的不得了,一連說了兩個多謝,連鬼話也不說了。

給了衣裳,千歸蘭就同雲孤光出門去等着王書齊。

剛打開門,還沒邁出去,榻上王書齊抖着衣衫哼着曲子說道:“哎呦……你跟你父親有三分像,三分像,就是半點也不像!”

“啧啧啧。”

冷不丁,千歸蘭止住腳,回頭漠問:“為何?”

“哈哈……”

“鐘懷遠來了,先将我的雙手砍去,懲我偷盜之罪,再将我的舌頭割去,懲我偷吃之罪,我的雙腿也會被截,懲我偷跑之罪,依他而言,這乃君子之行啊!”

“……”

聽罷王書齊的話。

千歸蘭漠聲道:“你放心,他在靈山,不在此地。”

出了門。

二神走在長廊上,離兩位凡人還有些距離,鳳王獨子千歸蘭驀然拉住雲家大少主雲孤光,扯他的衣袖攔下他的腳步,擡眸微微昂首,像把臉送過去似的直着脖頸,千歸蘭問道:“我與鐘懷遠,像嗎?”說完,一動不動,等着雲孤光仔細端詳。

忽而,千歸蘭又垂首,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的地方拿出一張鐘懷遠的畫像,上面翩翩君子溫潤如玉,好一個俊俏的少年郎,一看,就是鐘懷遠年輕時的模樣。

“你好好看看……”千歸蘭遞過畫像,又上前一步,生怕雲孤光分神。

雲孤光為東宮之主,又是天上光神,這等小事必然輕車熟路,他拿了畫像,看上幾眼,再凝心盯去千歸蘭。

自然要好好看看。

幽廊欲晚,沉木奪香。

凡間男女耳語時時從隙縫中滲出,一門之隔,鬼者哼曲踏地縱步,此地窄而昏暗,逼仄一地,風水樓上的清音似還繞耳不絕。

撫琵琶者,眉目缱绻。

猛然,弦止,白日夢斷,天上七彩祥雲仍在,不見春光依稀,風水閣徒留風與水,乃知大夢炎涼,游魚驚擾、飛蝶遮目,盡處荼靡開。

良久。

雲孤光伸手捏住千歸蘭的下巴,以之為起點,撫過眉眼、鼻廓,察其骨骼如何、骨重幾兩,皮軟,觸之滑荑般,亦得韌在其中,皮下骨硬,增幾分則太豔,減幾分則太純。這般皮骨,當為陰陽分點,鴻蒙初生,肉蘊血發。

至于……與畫中人有幾分像?

一手撫上千歸蘭頭頂烏發,順着摸下來,長長的發絲流不盡般。

雲孤光說道:“頭發。”

“嗯?”千歸蘭正等着,盼問着。

雲孤光複說道:“頭發很像。”

說罷,雲孤光遞還畫像,身後鬼者王書齊已穿戴整齊出了門,廊盡頭,二凡人也停了語聲,朝他們走來,倒是無時細看肉血了。

千歸蘭手執畫紙,捏着一縷發絲低聲說道:“母親說過,父親擔心我生下來是紅發,見到我才放心,是與他一樣的烏發。”

“紅發,那是紅毛怪!”

王書齊沒頭沒尾笑了他一句,千歸蘭一眨眼收起畫像轉身欲責,卻被驚得一時說不出話。

“……”

王書齊換了一張面孔,比之從前少了些扭曲,多了些皺紋,他捋捋胡子,背挺得筆直,手指縫裏也沒有了污泥,發更是一絲不茍的束起,一襲黑金寶相花紋袍子,白玉作冠、黑袍壓身,将王書齊襯得年輕了不少。

引得來道此處的兩位凡人也恭敬地問道:“不知這位是哪路神仙。”

王書齊笑笑,頭仰起又落下,這令他在小廊上生出一點邪氣,他擺手否認道:“非神非仙,靈山下一老道是也,我姓王,叫我王道長就好。”

二凡人對視一眼,見雲孤光在王道長後方輕輕點了點頭,才作揖敬道:“王道長。”也告知了這位靈山王道長,他們兩個分別姓甚名誰。

千歸蘭收斂了神色,盯着王書齊念道:“王道長……”

“欸!正是在下。”王書齊樂得應道。

并不知王書齊又想唱哪出戲,千歸蘭見他一反常态,比常人還莊重些,就恭敬地說道:“我等要去妖界,還望王道長送我們一行,不知道長道行如何?”

“這有何難?”

王書齊雙手背後,道:“随我來。”

四者從着他的腳步踏去長廊盡頭,步伐不一,散亂卻有致,誰都沒有說話,挺直腰杆的王書齊,背影像一堵高大的黑牆,能吸納、斬滅萬物。

到了盡頭,果然,一幽深黑洞待在那。

“請——”王書齊說了一個字,率先踏入原本是牆,現在是一個柔軟宛若雲霧的屏障洞中。

凡人慕禾、姜姿随後跟上,雲孤光也無甚遲疑,擡腳進去了。

不知那四者是否已到了妖界。

唯有剩下的千歸蘭伫立在原地,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長廊,廊上空無一物,更少光昏暗,只比幽深黑洞好上那麽一點。

收回目光,見面前滾滾黑洞。

此中,千歸蘭仿佛看到一支龐大的黑蝶軍隊,它們飛去深處,去尋白潔的荼靡花叢,上空,乃是波詭風雲悠旋。

天階雲梯、神仙大道、怒修羅、凡人心、詛咒、妖魔、愛恨、鬥、惡……

谶念出心。

倘若千歸蘭進入此羅剎地,過往種種,《傳世錄》上道不盡的,皆有斷絕,天人翻書斷運,凡人翻書斷命。《傳世錄》現天界,天上有光神照着,沒有大亂,今後《傳世錄》現衆生,不知地上風雲,誰來席卷平息?

一瞬間,千歸蘭耳畔仿佛響起雲家祠堂中雲家先祖的密語,他們那時,也在講《傳世錄》,和這本書繞不開的,便是那天地間唯一的詛咒。

詛咒生,百年神魔一戰起,玉玲珑、雲長雪、鄭好夫、白鹿仙人、蕭暮……斷送前塵。

正幽幽思之。

黑洞驀現一手,清白如乾石。

“過來……”

雲孤光許等不及了,特來喚他。

千歸蘭不肯讓一宮之主東宮光神久等,這太不合禮數。他暫放心緒,手搭琵琶弦似的搭上去,輕輕一動,細弦震顫。

第五者過了黑洞。

越過一面黑,落到地上,四雙眼睛盯着他,千歸蘭說道:“等久了麽?”

“并未。”雲孤光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千歸蘭見他向後看了一眼,似乎未看到什麽,就又轉過頭來,說道:“王道長這一瞬移之術,倒是可比拟神仙了。”

聞言,王書齊乾枯的嗓子吱呀一樂:“不敢當不敢當……”

謙虛的話還沒說完。

雲孤光又道:“可否再為我等喬裝打扮一番,也好讓我等混入妖族中?”

“……啊?你,哎——”

王書齊險些将身上的那層人皮扒了,露出他原本兇神惡煞、地痞無賴的模樣。

千歸蘭上前一步,宛如天神降臨,封印住了王書齊的惡鬼之身,他說:“王道長做好事做到底,也算是功德一件了,上天若有好生之德,也會感念王道長這一善舉。”

“切……”

不管怎麽說,王書齊還是答應了,身上的法力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堪堪籠罩住五人,一點多餘的法力都不流落出去。

妖界這一處空蕩的草地上,少了兩個神祇,兩個凡人,一個惡鬼,多了五只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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