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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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過高叢花海,二妖站在妖群中仰首,望去臺上。
王書齊見他們來了,撚着胡子,意味深長地指向被抓走的一男一女。
暗夜花海中央,藤木臺上。
千歸蘭微眯着眼,衆妖如黃瓜籽列序着,他一一掠過,終于看見慕禾與姜姿兩張妖面。
二妖一個在鳳從容身後,一個在雀回朝身後,身穿喜色袍子,正手腳笨拙地跟着行事,看見他們三個過來,還偷偷朝下面招手,只一下,就又去“幫工”了,似也樂在其中。
原是被抓去當随妖了。
見二妖并無性命之憂,心下稍稍寬慰,千歸蘭輕吐一口氣,緊握的手也松開了,他問王書齊道:“大婚當日,随妖一向是提前選好的,為何将他們兩個抓了去?”
王書齊背着手,唏噓說道:“不知打哪兒來了兩個神仙,手指一點就将他們兩個帶上去了。”
“聽說妖界那是互相蠶食,大妖吃小妖,我怕他們兩個被吃了。”
“這不,趕緊把你倆叫過來了。現在一看,好像也沒什麽事。”
兩個神仙?
身旁,雲孤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處靜地,千歸蘭順着望去。郁郁蔥蔥的幽冥花木環繞那地,有二者在豐茂花木後說笑,再看面孔,果然是兩個曾見過的仙人。
除夕夜,這二位仙人跟在月神漸虧身後,憂郁地嘀咕着。
今日,人妖二界皆有喜事,漸虧去了人間,二仙來了妖界,看來各有些目的……
“這裏真熱鬧啊。”
“是阿,好久沒有如此了。”
“……”
過往喧鬧熱烈的妖精拉回了千歸蘭的思緒。
鳳雀喜宴,盡管虎族一家獨大,秦碧玉還是下命精心準備了一番。
此地設在靠近妖皇宮的長林深處,草木豐盈、綠意彌野,漫漫林中皆是大小石像、高聳火炬、鮮嫩果子、嬌豔百花……妖精觀花聽水祝芬芳,賀佳喜、呈福靈,乃絕美浮華之地,平添妖冶。
他們三個見二妖無事,就尋了一斜着的大樹乾,圍一圓藤木,坐在了旁邊的草木椅上。
此樹依山傍水,水流湍急不停地打在綠草岩xue上,草木幼妖穿岩xue而過,被澆得渾身是水,鳥妖精不敢靠近了,在一旁望着。
伴着潺潺水聲,千歸蘭開口道:“無妨,待結束後,姜姿和慕禾就會被放出來。”
“既有仙人來此地,想必虎王不會再弄來些邪門之術傷了他們。我們等着他們便是。”
“不知……鬼王與魔族在何處?”
方才看盡了四周,千歸蘭卻并未見到青面灰白的鬼王王其,與他的義父扁浮舟。
王書齊哼着曲子,無端一笑,道:“誰知道呢?就他們兩個穿喜袍的在上面傻坐着,不知道還成不成親了。”
木臺上,鳳從容大咧咧地坐于一寶座上,手拄着臉,一張臉好不冷酷,如覆了層層冰霜,身旁衆妖忙碌不停,也侵染不了他的寒冰面,如此,顯得胸前大花實在滑稽。
認識他的,都曉得鳳從容為新郎官,不認識他的,怕是會将鳳從容認成纨绔好賭的公子哥。
他的臭臉似在告訴衆妖,今夜,他最喜歡的一件寶貝被旁人拍走了,而他,正琢磨着如何買兇殺妖奪寶,生妖勿近。
新娘子雀回朝帶着喜字蓋頭,規矩地坐在鳳三身邊,手落于雙膝上,有幾分成親的樣子,卻更是多了些拘謹。
一鳳一雀坐在一起,奇異莫名,并不般配。
二者皆大紅喜袍,在夜色下,深紅近于黑,着實陰冷,喜衣上雖吉祥紋路,卻是虎紋,無鳳、雀紋與其他紋樣,猶顯詭異無常,一打眼看去,雀回朝的喜袍更是有些大,好似是男子穿的……
“唉——”
千歸蘭眼觀鳳三新面與雀回巢喜蓋頭,半晌過去,嘆了口氣,眸光一閃不定,開口說道:“鳳從容面容憔悴了些,許是多日夜裏并未睡好,成婚乃頭等大事,到底……也該多開心些,眼下擺着一張苦臉,到底是冷落了雀族公主。”
一旁的雲孤光也道:“許是有神仙在場的緣故,癡仙、怨仙多不下界,常侍在諸位月神身側,他們兩個謹慎些也是難免。”
“啊哈!”
似乎王書齊現在才看見鳳從容的“臭臉”,他喟嘆一聲,一拍桌子,震得靠在桌邊的拐杖滾動晃着。
王書齊大手指着鳳從容說道:“這簡直是妖界的我呀!對對對,就是這樣!”
“齊前輩……”
“你、你怎麽了?”千歸蘭詫異問道,渾身懼驚,見雲孤光巋然不動,才安下神來。
王書齊弓着背,悲戚地說:“許多年前,我那妻子才剛死不久,還沒想着娶下一個呢!對她……有幾分真情一直忘不掉!”
“正是傷心着,塗山狐貍非把我劫走,強壓着我拜堂成親!”
“我是又氣又惱又怒又痛!”
“看見他,我才是找到知音了!知音難覓,想不到在這妖界碰見了!”
“這小子,一定和我一樣!”
“有喪妻之痛!”
王書齊言語暴烈,兩眼放出狠戾的精光,是他除了看見錢財以外,為數不多的耀眼光芒,真是灼目。
“知音?”千歸蘭倍感稀奇,看去鳳從容。
從容依舊“從容不迫”的坐着,什麽“喪妻之痛”,他半分也瞧不出。
千歸蘭轉頭疑道:“齊前輩,鳳從容雖然不願,此前卻并未成過親。你說他傷心是真,說他死了妻子,卻不一定……”
光神雲孤光也蹙眉道:“王書齊,你多年來成親幾十、上百次,天上、天下都是少有,莫要亂認知音,鳳從容乃是虎王的麾下,你倆可一較狡詐之高下。喪妻之痛?還是算了。”
“不不不。”王書齊聽了他們兩個的話,大失所望,以拳作錘拍桌,壓低聲音,卻又聲嘶力竭地道:“你們兩個就是年紀輕輕,沒成過多少親。”
“如何能懂喪妻之痛?又如何能懂喪妻之後偏要成親之痛?”
“當年我是跑了,是劫後餘生,更是九死一生,我看這位小兄弟就不一定了!”
“他跑不了!慘喽慘喽!”
聞王書齊信誓旦旦,千歸蘭神思莫名。
莫非鳳三真的曾有過一段佳緣?
鳳三乃桀骜難馴之徒,更善僞裝,從踏入鳳王宮之後,不知何時,鳳三便意在奪取鳳王宮,但他如願以償拿下鐘懷遠的配劍、得到鳳王之位、掌控鳳王宮之後,也并不珍惜,而是舍下整個鳳族原先的地界,去了妖皇都,親自為虎王效力。
少年時期,他從不知道鳳從容與誰有過情,二鳳雖夜半時閑話說過與之相似的事,但千歸蘭自小身無靈力,活着已成危難,無心思慮情愛之事,往往并不能與鳳三說上一言半句。
鳳三,也只是獨自出神。
現在思之,也許,千歸蘭在生死面前掙紮時,鳳三恰好情窦初開……
他那死了的妻,又會是誰?
“在想什麽?”
雲孤光問道,綠眸恰似岩xue縫中生出的綠草,問語跟随岩xue水闖入千歸蘭的耳朵。
“我……”
千歸蘭一時語塞,腦如亂麻,并不能出口答說。
岩xue之上,白水墜下來,打入無邊深淵去,流入妖界這一片七界最西處的土地,激蕩的水流并不清澈,卻仍是世間最善生之物,為上上善。
千歸蘭沒能将水任為己用,甚至在水的對面,他的心源為火,遇水蒸騰,他又是飛鳥,遇水則困。
王書齊将他化作木藤妖。
有生以來,千歸蘭少有在水旁的安寧時刻,此時為木藤妖,才能去觸碰水,與水合二為一。
故鄉之水,故土之水——
令他神往。
雲孤光似這水,卻更為澄澈,他安心躺在其中,也無需擔心身髒。
“……”千歸蘭神思一閃,和盤托出,誠懇說道:“多年來,不知鳳三為何義無反顧地背叛了我的母親。”
“鳳三是玉玲珑的徒弟,也是鳳族的一子,說鳳三叛族叛師,但鳳三又對虎王忠心耿耿,對妖族忠心耿耿。”
“好似全天下,他只厭惡鳳族。”
千歸蘭又否認。
“不……好似全天下,只厭惡我。”
“如果沒有我擋在他的前面,想必,鳳三也不會欺師滅祖。”
“嗯——”王書齊口中發出奇怪的動靜,卻并沒說什麽,似在仔細品嘗一口佳釀,可他也沒有喝酒。
雲孤光沉聲說道:“若沒有你,他也不會拜入鳳王宮。”
“當年,他之所以拜入鳳王宮,成為玉玲珑的徒弟,不正是因為你身無靈力,需要一個玩伴麽?”
“我看他拜入鳳王宮之後,激動得痛哭流涕,可見他并不後悔,你遞去的帕子,他倒也珍惜了數日未丟。”
一言一語如水聲陣陣。
“……”雲孤光的這番話高深莫測,所言卻一清二楚——此間因果環環相扣,非一行可改,也非全因千歸蘭。
将雲孤光的話在口中過了一遍後,千歸蘭眨眨眼,心頭霧霾散了,卻探過去又疑惑問道:“你是如何得知的?那時,你在人間界,并不認識我,也不認識鳳三。”他的淺綠眸勃勃生機,像要長出千木。
聽罷,王書齊驀然張口笑了出來,舌頭誇張地吐出,說道:“ 雲孤光是雲家大少,主雖不是下一任家主,卻壓了下一任家主一頭。更與鬼王來往密切,鬼界不僅收鬼,還收妖魂呢。他又拜在靈山門下,靈山可通天可入地。你這件事,也并不是什麽秘密,打聽打聽,不就知道了?”
雲孤光只笑了笑,起身說道:“正是如此,你們先聊,我去拿些果子來。”便走了。
“哎……”沒叫住雲孤光,千歸蘭不免眺望了一會兒,才坐回草椅上。
聽了王書齊的長篇大論,千歸蘭仍有所惑。
鳳三邁入鳳王宮時,年雖已頗大了,盡管還是小孩子,卻已有了羞恥心,非多愁善感好淚之輩,不會随意流淚。
那日,因拜鳳王宮太過激動,才在小屋中潸然淚下。
千歸蘭恰好撞見,便伸手遞上一帕子。
那屋子,除了他與鳳三,再無第三者,千歸蘭從沒有說出去過,想必鳳三也不會将此小事公之于衆、肆意談說,去了靈山的鳳李鳳桃也不知此事……
正當他疑慮不解時。
臺上一音傳來:“妖皇道——”
妖樂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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