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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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來了,此地才迎來些喜氣。
他身後最末尾跟着泱泱一衆小妖,為應滄、白映離他們,扁浮舟也在,與秦元野同列,離妖皇不遠不近,王其處于裏面,和幾個鬼将笑談着。
還出現了幾個令千歸蘭意外的面孔,蕭澤、小蛇、白蛇也在其中,無字天書正被小蛇抱在懷裏。
他們都衣着紅意,很是吉祥。
見到秦碧玉,鳳三面上冰雪消融如坐針氈一般站起來,迫不及待恭敬地行上一禮。雀回朝踉跄地被姜姿扶起,站着一動不動。
臺上,身着黑金虎袍的秦碧玉一時未說什麽,任憑新郎官鳳三一直拜着他。
秦碧玉忽視鳳三,笑得露出兩側虎牙,饒有興致地環顧一圈,如畫玉林盡收眼底,絲竹清音盈于耳畔,衆妖垂首朝拜,他眉眼彎彎,大為贊嘆地鼓了鼓掌之後,才轉身邀扁浮舟等入座。
妖音霎時更盛。
待秦碧玉、扁浮舟、秦元野……所有來客入座後,鳳三才覺臺上一空,悻悻地挺直了腰身,眉目冷峻,氣焰在心。
催動蠱蟲,千歸蘭清楚地聽到扁浮舟相問秦碧玉:“瑤池仙子可到了?”
秦碧玉笑容不減,道:“仙子日理萬機,許是路上耽擱了,還未到。”
僅此兩句,一魔一妖再未相談,共看喜宴。
千歸蘭幽幽嘆了口氣。
雲孤光恰在此時回來,拿了一籃子果子放到木桌上,說道:“我剛剛聽聞,這些天扁浮舟一直待在妖界,王其便是夜黑了才趕來。”
“咦,王其小兒來做什麽?”王書齊向雲孤光問道。
雲孤光冷不丁反問道:“誰知道呢?”
“嗨喲!”王書齊失望至極。
“……”
千歸蘭聽在耳中,腦中不知想何,面色尤為沉靜地看去臺上衆者,雲孤光拿起一個紅林檎果碰上他臉頰,千歸蘭瑟縮一下,如夢初醒,接過果子:“光君……”
“靈藥也來了,一會兒要見見他麽?順帶見見四弟他們。”雲孤光坐了下來,眼望高臺,随口說道。
“嗯。”千歸蘭也随口應道,林檎果沉甸甸地壓在手心。
高臺上,虎王來了,二妖得到神令般開始成親,鳳三慢慢退去,雀回朝被姜姿撫走,曲樂悠揚一瞬,暗夜下,一左一右二列緩緩靠近,行步中,夾雜幾個別樣的步子。
衆妖默默看着,臉上都帶着咧嘴的笑,千歸蘭三者隐于樹後,坐在樹乾上眺望,可随心所欲些,王書齊啃起了果子,千歸蘭蕩着雙腿,雲孤光雙手撐在身後。
三者似一家妖,老樹拉着木藤、帶着苔石,一老帶着二少,到大樹乾上來看一場妖精的暗夜喜宴。
從背後望去,三妖為黑,萬物為白。
鳳與雀都是白天覓食,夜晚歸于巢中,二族喜宴卻定在了這無邊夜晚中,乃因虎族晝伏夜出,要順着秦碧玉的心思才在晚上舉行。
故而陰沉沉的夜林中,不僅衣衫顯得孤寂幽冥,二列步行間,比之百鬼夜行更為吊詭,一舉一動,宛如提線木偶,苦了姜姿,樂了慕禾,姜姿為舞者,善舞,卻被這妖舞弄得格外糊塗,慕禾非舞者,卻樂在其中搖擺不定。
千歸蘭沒看出這是什麽舞,別樣難認,大抵又是妖皇請碧玉的一點神來靈思。
鼓聲、喇叭聲、銅拔聲……相互激鳴。
岩上瀑布水,此時只化作了伴樂摻雜進來,妖男妖女的輕哼聲混于其中,似輕靈呢喃,又似人言,傳唱着吉兇交織的樂曲。
濃霧一直沒有散去,夜更深了,霧越濃了,從大地上蒸騰起來,足足有半樹之高,像一襲朦胧的白裙,令林中衆妖精睡在白裙下,似乎如此就能做個好夢。
衆妖卻都不沉醉,或笑或喜,清醒地望着綠林高臺之上,鳳族大将軍鳳從容與雀族公主雀回巢的這一支共舞。
二者時相對、時相背,衣袖交錯又相離,自始至終,鳳從容沒有展露出一個笑臉,冷面行溫情事,雀回朝則無須擺個笑臉,她頭上的蓋頭……一直沒有被揭下。
林風陣陣,紅蓋頭卻像長在雀回朝的頭上一樣,紋絲不動,比之馮家馮茗茗臉上的珍珠還要更牢固些。
“這新娘子蓋着紅蓋頭,是我少時的習俗,怎麽,妖界現在還守着舊習?可怎麽大婚當日又唱又跳的,這又是哪裏來的習俗?”看着看着,王書齊偏頭問道。
王書齊此問言,千歸蘭真不知如何答他,只說:“鳥族一向遇喜事則舞,他們兩個為鳳為雀,自當共舞一場。”
“喔——有趣有趣。”王書齊蹙眉眨眨眼說道,仰起頭似要看得更清些。
曲畢舞終,兩個提線木偶一樣的鳳雀站住不動,臺下秦碧玉大力鼓着掌,聲音響徹山林:“好——好——好——”他手指着鳳三,點着道:“快、快跟這孔雀拜堂,你們就要是夫妻啦!”
滿林間,唯有秦碧玉大聲吆喝着,如一稚兒,甚至比稚兒還要狂放。
“哈哈哈哈哈——”
王書齊忽然無顧忌地大聲笑着,滿是對虎王的不敬。
秦碧玉、扁浮舟、王其、蕭澤……都略有所察,偏頭而動,一時間叢林寂靜,驚起千歸蘭一身冷汗。
王書齊只常人半日,千歸蘭就忘了他從前多麽瘋癫,一時,在此林中,只把王書齊當做一尋常老頭來對待,從未想過他會忽然大笑。
若是就此被發現……
衆妖忽地驚呼,此起彼伏。
臺上,雀回朝的紅蓋頭被揭落了,蓋頭捏在她自己的手中,露出毀容後的可怖容顏。
她身旁,鳳從容臉色無比難看,恨不能退離三尺遠,更恨不能展翅離開。
這麽一鬧,也就無誰注意大樹乾上大笑的王書齊了。
趁此機會,雲孤光調出鬼契,不知在上面寫了什麽,任憑王書齊如何笑鬧,口中也無聲。
千歸蘭頓感劫後餘生,垂頭不語、渾身失力。
似乎忘卻了王書齊的大笑,秦碧玉皺眉兜着手,不失威嚴地笑着說道:“哎,雀回朝啊,我要你們兩個拜堂,你怎麽掀了蓋頭了?鳳三,來,給她蓋上。”
鳳從容當真聽命,從雀回朝手中抽出紅蓋頭,一股腦兒地蓋在她頭上,紅布落下了,鳳從容也不松手,死死地往下拽,紅布緊貼着雀回朝的臉,以至于她臉上輪廓都顯露無遺,而雀回朝始終掙紮着,引得鳳從容頭上長冠左搖右擺。
一鳳一雀争奪紅布之際,雀回朝一把将紅蓋頭撕裂,兩塊輕飄飄的紅布掉在地上,無可遮掩她恐怖的面容,猙獰浮起的赤紅肉虬重現天日,像幾條初生肉蛇長在她臉上。
雀回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衆妖啞口無言,連帶着王書齊亦是,無誰知道她為何如此。
秦碧玉玩笑一指,對扁浮舟說道:“我看,她是要當魔族了。”
魔神扁浮舟一笑,未言。
蠱蟲一動,千歸蘭心中也一動。
義父生氣了。
七界之中,萬民皆以魔族瘋癫。
畢竟修仙大道坦途,人妖皆可,堕成魔族便是自毀前程,故而,魔,為七界子民最少一族。秦碧玉說,雀回朝可為魔族,便是說她瘋了,世間瘋了的,就是魔族。
當是為大不敬。
“……秦碧玉瘋了。”千歸蘭道。
王書齊說不出話,嗚嗚了幾聲。
“人界的皇帝,不敢像他一般,他還真是放肆。”說罷,雲孤光百無聊賴地尋了個李子放在口中。
聽他齒牙咬在果肉上,千歸蘭忽然也渴了,便啃了手上的林檎果,王書齊無事可做也吃着果子。
三者全把自己當做一尋常小妖,無有大動乾戈之意,眼前無論發生多麽驚世駭俗之事,也只當做一出戲罷了,并不由得他們随意插手。
臺上,雀回朝撕了紅蓋頭,氣息逐漸平穩,她直起腰來說道:“陛下,我與鳳将軍同為鳥族,為何要學人族拜堂?聽聞有神仙來此,光臨我妖界,可否讓他們為我與鳳将軍見證這一段佳緣?”
“是……”
秦碧玉琢磨道:“是……你說的對啊!”
“那兩個神仙呢?快請來。”秦碧玉一拍椅上扶手,命妖去找。
臺上妖連忙去請癡仙、怨仙。
透過扁浮舟心上的蠱蟲,千歸蘭又聽秦碧玉嘀咕道:“鳳凰真君沒來,去了人界,唉,只好拿你們兩個小仙來湊數了……人間到底有哪裏好?鳳凰真君明明也是妖族吧?唉,都要怪鳳從容啊!自小就得罪了他,鳳凰真君又怎麽會來此地參加他的新婚喜宴呢?”
“咳、咳……咳。”
一塊碎果恰好卡在千歸蘭的嗓子眼兒裏,他咳出淚來,才堪堪咽下。
“這果子有些硬,喝水。”雲孤光道。
千歸蘭擡眸,眼紅成了個兔子,接下雲孤光遞來的水壺,他咽下一口,問雲孤光道:“天上有個鳳凰真君嗎?”
“有。”雲孤光肯定道,将水壺放到一旁木桌上,又說:“你不常在天界,所以不知,天界上的神仙為你取了許多別樣的名號,今後,我們上了天界,你會一一知曉。鳳凰真君,就是其一。”
原來他就是鳳凰真君。
“怎麽,有誰這樣叫你嗎?”
聞言,口中還滿是林檎果子清香的千歸蘭回眸,愣愣地望着雲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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