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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默默啃食着林檎果,咀嚼着白糯香甜的果肉,千歸蘭抿唇,收攏豐盈的汁水入口,他略帶思考地緩緩說道:“無意間聽說了,想問問光君。”
“……”雲孤光盯了他啃果子的唇一瞬,未懷疑地應了聲,看去高臺上,半晌過後,又驀然說道:“蘭君為妖,不知人間界有句流傳已久的俗語——人倒黴時,喝涼水都塞牙。”
“依我看很有道理,近些年來,另有旁人加上了一句。”大少主淡淡地說道。
“什麽?”千歸蘭無知無覺地盯着二仙上臺,嘴吃果子,随口一問。
“人撒謊時,吃果子會嗆着。”
二仙登臺,一衆靡靡之音中,雲孤光的話準确無誤迸入千歸蘭的耳中,擊退衆多雜音。
千歸蘭聽着恍如驚天霹靂,暫抛紅塵喜事,猛然回過頭來:“你、你。”他捏緊沒吃完的半個林檎果子,輕聲反駁道:“你在說什麽?我沒有撒謊。”小妖聲音又急又低,還比平時細上了幾分,被臺上吵音蓋去了大半。
雲孤光适時點了點頭,聽了個清楚,他指節敲上清脆的果子,似在提醒千歸蘭什麽,神色堅毅又肯定:“我偶然想到,脫口而出,蘭君不必太驚訝。”
“況且,蘭君又是妖族,這是人族的咒語。”
“蘭君即使撒謊,也不會中招。”
“是不是?”
經雲孤光解釋之後,千歸蘭方覺自己太過激動、太顯慌亂,雲孤光乍然一說,他卻如臨大敵,好似真撒謊了似的,仔細想想,他方才聽秦碧玉的話嗆到時,可是并未張口說話,何談撒謊?
生怕雲孤光誤會了他。
千歸蘭轉過身連忙道:“這、這也并非是什麽詛咒,以防人在吃東西時別三心二意罷了。”
“我一時走神才嗆到,現在喝了些水已無事。”
“你放心好了,無需多提。”
樹乾因他上下搖動,落下綠葉雨,地下妖精擡頭張望,只看見了些飄在空中的腿,還有些果核、果皮掉下來,妖精吵了上面幾句:“喂!不要亂扔垃圾啊!”
頭上冒出一個樹老頭,歉意一笑,解了這位妖精許多怒氣。
旁邊妖精很是奇怪,道:“姐姐,這也算垃圾嗎?你待人界待久了吧?!”
“……欸,好像是哦。”
“……”
雲孤光聽了小妖誠懇的箴言,垂眸收回目光望去臺上,抓住千歸蘭身後木藤,道:“好,我不放在心上。但這裏霧大,樹上很濕,你往後坐坐,不要摔下去。”
千歸蘭啃着果子,聽命行事,不敢再用蠱蟲聽一妖一魔的小話,怕光神察覺出什麽。他坐在樹乾上,安安分分地啃着林檎果,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高臺上的“一戲一曲”。
二仙飄上來,掩嘴輕笑。
癡仙将臺下小蛇手中的無字天書點了上去,端在手上翻着。怨仙将兩妖用鳳三身上的紅绫羅纏起來,把紅花擺在了二妖之間正中央。
癡怨二仙招招手,跟他們而來的神仙們各顯神通。
曲樂陡然一變,嫁娶婉轉離別盡在其中,神仙又好歹将明月叫了出來,烏雲退步、星鬥璀璨,林間大霧稍稍散了些、薄上幾分。
石像傾軋,青藍樹現形,露出樹上蛛網,碩大的蜘蛛在中間停着,等待獵物撞網,豬籠草在霧中已飽餐一頓,再無心留戀水霧。
風清月明,月光照在高臺二妖臉上。
石像下。
一沉臉,一扭曲,被牢牢捆綁在一塊,上刑般。
鳳從容忍不住地扒着紅布,在臺下虎王的審視中又停了手,咬牙切齒地站着。一旁,新娘子雀回朝狠狠抓着紅布不放,撕了般扯住,面上控制不了地抽搐。
木偶活了,變成一對怨偶。
千歸蘭在雀回朝臉上停了許久,喃喃說道:“鳳雀二族結親,我身為鳳族一子,理應送雀族些什麽,不如……就将她的容貌治好,你看是否可行?"
“不可行。”
"與其為虎王送些潔白的宣紙,不如折斷他的毛筆,斷了他的墨。在此之前,應靜觀其變。"雲孤光說道。
他乾脆利落地攔下了千歸蘭的好意,又指去雙眼蒙着黑布的白映離。
白映離眼睛已被治好,卻不敢露于衆妖前,欲蓋彌彰地系上一塊黑布。可想而知,即便将雀回朝的臉治好,也會遭災,被秦碧玉再次毀去。
癡仙怨仙還在唱曲,凄絕仙樂淩于林中,其中哭喊不絕。
之所以哭,乃是特別的“不舍”,要以撕心裂肺的痛哭,來對新郎官和新娘子祝上盛大的福祿。曲中哭得越慘,就越痛。越痛,就越顯出不舍,不舍得梅落,對摽梅痛哭,追思過往的大好青澀。
一聲長吟尖叫後。
曲落。
千歸蘭恍然讷讷點頭,道:“是阿,秦碧玉不滅,雀回朝的臉、白映離的眼就無法複生。”百族也終日惶惶。
怨恨曲子聽了,癡仙終于在無字天書上翻到了合适地祝詞,她雙目迷離,癡癡地念道:“明月高照,神仙駕到,昔年平生,不負此命……”
金字一字一句地飄出來。
“怎麽是碑文?”千歸蘭皺眉不解道。
四句話十六字,不是祝福之語。
乃是雲家為亡者立碑時,一名徒子墓碑上的碑文前段,碑文乃其生前所寫,逍遙恣意、不枉此生,卻不想被癡仙選中,拿來做了喜宴上的祝詞。
癡仙如何所想,選了它?
然,癡仙還在念:“今當在此,特敢有召,從命而去,無怨無悔,遙望吾親,緣分聚還……”
古怪極了。
命、去、怨、悔……這是什麽話?
幾只混跡在人界的妖也覺出不對,不敢妄言地憋着,暗中腹诽。
王書齊無聲樂倒。
“……”雲孤光面色凝重,登時手上掐訣放于嘴邊,低聲說了什麽。
臺上癡仙正笑容可掬,待念下一字後,突然面色一滞,輕呼一聲:“哎呀!”便止口不言了。
癡時僵住不動,衆妖都愣望着。
上上下下一齊靜如死灰。
千歸蘭無奈,傳言無字天書道:“你怎麽好在此時把碑文拿出?還不快快說些吉祥話?!”
‘怪我?!’
‘她非要念,我怎麽拗得過神仙?!不讓她念,非撕了我不成!’
‘哎?千歸蘭?’
‘你看得見我們?你在這兒?’
‘快來快來,把我帶走!我不想被他們使喚了!’
‘……’
無字天書下意識地道了數聲哀嚎傳來,瞬間充斥了千歸蘭的識海。
“嘶——”
“閉嘴,再多言,先燒了你!”千歸蘭厲聲命道。
‘……’
‘遵命。’
“無字,跟着我說……”
“鳳凰飛天,孔雀走地,二族姻親,鳥獸福分,各展鮮羽,竟放歌喉。”
“兩心同依,林木可栖,諸位共見,結此良緣。”
癡仙念完,滿林喝彩。
秦碧玉站起來鼓掌叫好,皎皎明月撒下了吉光,鳳、雀二妖被簇擁着帶上了花環,渾身灑滿了花瓣。
秦碧玉虎眼明亮,高聲說道:“行了,你們兩個去洞房吧!”
“記着,只生公孔雀,母的醜,不要!若是生了鳳凰,公母都行!統統有賞!”
“能生幾窩就幾窩,妖界這麽大,給你們兩個一林子,你們盡管去生去!”
“……”
他的虎音威震林中。
千歸蘭閉眼不忍直視,索性躺倒望天,尋一片草木寧靜,雲孤光陪他,也躺了下來,二妖無言聽着秦碧玉的瘋狂亂語。
王書齊笑得前仰後合,手顫顫巍巍,也學着秦碧玉鼓了兩下掌。
大镲一響。
晚夜喜宴終于落下層層帷幕,一夥兒妖送二妖先行去了洞房,二凡人跟着去了。
大霧又起,撲濕火炬,衆妖散入叢林中嬉鬧,虎王與一乾賓客直奔妖皇宮,神仙自是随着,烏雲罩起明月,萬物歸息。
這一日,從早至晚,二者猶如青天永懸不落般轉悠着。
馮家喜宴,二者自不可缺席,大半個白日都在人間,喜宴上神仙飛升、賭君一笑猜參須、風水閣上琵琶曲。臨近黃昏時,二者又突然興起,來妖界化作小妖,想偷偷摸摸看去妖皇喜宴,卻遇瑤池仙子半路攔着。
又躲又跑,好不容易甩開了仙子,姜姿與慕禾卻被抓走,二者憂心,馬不停蹄地來到石像下。
剛松了口氣,虎王偏偏多作怪,二者懸着心看了這場在虎王授意下惡趣百出的喜宴。
有道是五者化妖赴喜宴、瑤池仙子驀攔路、木身石軀兩相同、鳳雀二族姻緣成——
好不熱鬧。
七界事多,衆生生衆生百态,神仙神神游天外。眼下,二位神仙才得了空,躺于歪着的大樹乾上龜息休養。
千歸蘭轉頭一望,對雲孤光欲言又止,石妖綠眸轉來,幽幽地引霧來襲,蒙上一層水潤,臉上石頭被水沾濕,光亮閃爍平添硬朗,脖頸綠苔倍顯萌動。
他看着,忽然笑了。
大林霧中,二妖對視。
雲孤光擡手摸着臉,疑心沾了些髒污,卻并沒有,見千歸蘭莫名開懷僅無奈一笑,靜聞草木雨霧片刻,他又道:“金柔上界之後,百年間,我曾多次勸過她來看看秦碧玉,她不肯,一心在仙界修行。”
“秦碧玉如此乖張,甚至弑父,不知他對金柔這位生母,又是何樣的情念。”
千歸蘭收了笑,閉眼深深吐出一口氣,道:“是非對錯,你我難說,為虎作伥的妖精亦不在少數,無法一一判之。”
“執筆者是秦碧玉,書畫由虎王來定,恩責,也要挂在他頭上。”
“若他幡然醒悟,深深追悔,也許……”
“嗚嗚——”
王書齊突然爬到二妖中間,猴子般地吼了幾聲,總算讓雲孤光、千歸蘭注意到了這位“啞巴”老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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